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他现在这辆以前是刘苏艳在骑的，其实就算骑女式车他也没觉得怎样，就是路上男生看见了老笑话他，还有的会来捉弄他，他觉得烦。
　　刘苏艳不给他买新车，叶摇山自己去店里看过，好看的款式就算是二手都得两百块钱，回家后他把铁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还是没舍得花这钱。
　　陆竞恒把车锁打开，瞟见叶摇山在一旁探头探脑，又不说要干嘛，于是当没看见，长腿一跨脚踩上踏板就要走。
　　果然车轱辘刚转一圈，就看这人追上来了：“你去哪儿呢，方便顺路送送我嘛？”
　　怎么这人没喝奶茶声音也黏黏的？还有点撒娇的意思。
　　陆竞恒停下来，搭着车把说：“你不说你去哪儿，我怎么知道顺不顺路。”
　　叶摇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手这样确实做什么都不方便，回家又不想，想找朋友，上学时一起耍的小伙伴现在都在外地打工，一时回答不上。
　　“你手这样就别到处乱跑了吧。”陆竞恒想起这人刚说的手是因为家里人才受伤的，知道他大概率不想回家，就说，“送你去理发店？”
　　叶摇山摇摇头，说自己正带薪休假呢。
　　陆竞恒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乐得嘴角都快扬到后脑勺去。
　　“带薪休假”这词儿从这人嘴里出来怎么就这么逗呢。
　　叶摇山被笑得莫名其妙，很严肃地把嘴抿着，说有什么好笑的。
　　陆竞恒不笑了，勾唇看着他不说话。
　　叶摇山被看得脸热，躲了一下陆竞恒视线，小声说：“那你送我回泊岸街吧，送到路口就行。”
　　其实陆竞恒正要回家，他们住一条街，虽然一个街东一个街西，但从这儿过去是一个方向，还算顺路。
　　陆竞恒注意到这次叶摇山没侧着坐了，后来他总结出规律，如果车子停着，叶摇山会很自然地分开两腿跨坐，如果车子动起来了，这人只能做到侧着跳上去，然后像姑娘一样并拢着双腿侧坐。
　　离开寻茶好一段距离了，叶摇山突然想起什么大惊失色道：“你你你，你把奶茶落路边忘了拿了。”
　　奶茶是陆竞恒给自行车开锁时顺手放地上的，也是他故意没想起来拿的。
　　“是吗？那真是可惜，我才喝了一口。”
　　话这么说着，陆竞恒却把自行车越蹬越快了。


第7章 
　　一直到下车叶摇山还在碎碎念浪费了一杯奶茶。
　　在街头把人放下，陆竞恒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去，在下个路口拐弯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叶摇山仍在原位置一动不动。
　　这人财迷归财迷，人是不坏的，毕竟能对他说出“我罩你”这种话的人能坏哪儿去？
　　世间种种，趋利避害是人性，高楼处门庭若市，楼塌了门可罗雀，人情冷暖无可厚非，而这傻子，仅仅因为一百块钱交情就自愿在他处于劣势时与他站在一边，言行一致说到做到，论心论迹都没话说。
　　陆竞恒掉头回去，问他是不是没想好去哪儿。
　　——外面这么热，这么站着不怕中暑？
　　——没想好去哪儿可以先去我家吹空调。
　　最后一句出来得太快，甚至没怎么经过陆竞恒脑子。
　　说完这话，他突然希望对方把这邀约当成场面话听过就算，但有便宜不占就不是叶摇山，毕竟叶摇山的人生格言就是“不拿白不拿，拿了不白拿”。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叶摇山很自觉地麻溜儿上了车，跨坐得稳稳当当。
　　“你人真好！”叶摇山在自行车后座嬉皮笑脸，“刚好我家没空调，回去也热。”
　　就这么咧着嘴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丝毫不介意把“有免费冷气可以蹭咯”这句话直白表现在脸上。
　　天儿确实热，刚要是陆竞恒再晚十秒出现，叶摇山可就要把兜里刚陆竞恒给的那五块钱掏出来去旁边小卖部消费了，他刚杵路边不动就是在犹豫要吃棒冰还是喝汽水。
　　他们回来时，陆竞恒的外婆张凤英坐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带人回来，脸上挂起惊喜的笑：“带朋友回来啦。”
　　她还是头一回见陆竞恒把人往家带。
　　孩子从小家里条件好，碰到这种事生活一下天上地下，换谁都接受不了，又早早没了妈，性格也闷，在家的时候大多时间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这老太婆原本还担心孩子心理会不会出问题，现在看连朋友都带回来了，她比谁都高兴！
　　这可是之前没有的事，别说带朋友回来了，前段时间出门竟还碰了一脑袋伤，虽然后来有人上门赔礼道歉，说是意外，但张凤英这心里总不踏实，害怕孩子朋友没交到就先结了仇家，当下看见带回来的朋友一张干干净净的乖巧面孔，才算是松了口气。
　　叶摇山跟着陆竞恒叫婆婆。
　　张凤英笑容满面应了一声，说这孩子真乖。
　　陆竞恒的房间在三楼，张凤英和郭丽一家住二楼，他回来前三楼一直空着，知道他要回来张凤英才在三楼收拾出来一间给他住。
　　上楼前要先在楼梯口换鞋，陆竞恒之前多买了的一双拖鞋刚好给叶摇山穿，谁也没想到，这双拖鞋从此会变成叶摇山一个人的专属拖鞋。
　　他们上楼的时候碰见郭丽，郭丽在拖地，三岁的儿子在客厅一边尖叫一边拿玩具车哐哐砸地面。
　　郭丽正要发作，被陆竞恒一声“舅妈”打断了，扭头看他们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叶摇山叫了声“阿姨”加快步伐跟紧陆竞恒往三楼去。
　　看得出三楼平时不咋住人，比起一楼二楼，三楼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一个厕所三个房间，其中有两间都堆积着杂物，剩下一间很明显是陆竞恒的卧室了。
　　卧室布局简单利落，柜子和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平整的灰色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下一张书桌，桌上书虽多，却一摞摞摆放整齐，一张卷子摊开了用一本书压着，一支笔合紧了笔盖放于一旁，看得出房间的主人最近正在学习。
　　叶摇山意识到房间的主人可能有点洁癖，除了房间被收拾得很好之外，还因为他在准备往床上坐的时候被陆竞恒阻止了。
　　陆竞恒说不能坐床，让他去隔壁房间搬把闲置的椅子。
　　叶摇山这辈子第一次听说床不能坐。
　　陆竞恒说床可以坐，但是不能穿着脏裤子往上坐。
　　叶摇山有点搞不懂了：“啊？那坐床之前要先脱裤子吗？”
　　正在开空调的陆竞恒回头用关爱老弱病残的眼神看他：“或者换条干净的。”
　　“我感觉我这裤子也不是很脏呀……”叶摇山低头揪了揪自己裤子。
　　陆竞恒说：“跟谁的裤子没关系，穿出门就都脏了，我自己也不坐床。”
　　“真麻烦。”叶摇山直接盘腿在床边坐下了，“好在你家地板很干净，还铺了瓷砖，我不坐椅子也行，我家就没铺瓷砖。”
　　叶摇山这趟来可不只是为了吹空调，他想得可美了，从上次陆竞恒爽快给了他一百块钱他就看出来了，这人是个有钱的且好说话的，家里破产又怎样，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
　　于是他往地上一坐眼珠子滴溜转两圈就仰头问陆竞恒道：“好热，你们家有汽水或者冰淇淋吗？”
　　陆竞恒说有可乐，叶摇山就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感动得就要挤出泪了。
　　可乐好啊，叶摇山心想。
　　却见陆竞恒背对着他往书桌前一坐就不动了。
　　叶摇山从地上一骨碌爬起，臭不要脸地凑到人身边说：“那你渴了吗，我去帮你拿。”
　　自己想喝问别人渴不渴。
　　“确实渴了，毕竟早上那杯奶茶才喝了一口，”陆竞恒转头看他，“在一楼厨房冰箱，麻烦你帮忙拿一瓶上来。”
　　可恶的陆竞恒，不说请自己喝就算了，还特地强调“一瓶”。
　　陆竞恒房间的空调冷气确实很足，把叶摇山的心也吹得凉凉的，特别是当他看到陆竞恒一个人喝完了一瓶可乐的时候。
　　早上那口奶茶带来的冲击得喝一整瓶的汽水才能相抵，放下可乐，陆竞恒回头看见叶摇山坐地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垂着脑袋蔫了吧唧的，便敲敲桌子喊他过来，问他怎么不给自己也拿一瓶。
　　本来就是捉弄一下他，点到即止，没打算真把人弄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叶摇山忸怩了一下：“这不你家么，你不说请我喝我不好意思自己拿……”
　　陆竞恒突然失语，他很难把这人跟“不好意思”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要说这人脸皮薄吧，事实是比城墙还厚，要说脸皮厚吧，又知道不能不问自取。
　　陆竞恒要他下去自己拿一瓶：“冷冻层好像还有雪糕……”
　　话没说完身后已卷起一小阵风，回头一看哪还有叶摇山的影儿，只听见门外某人噔噔噔下楼梯的声音。
　　叶摇山再登场就是左抱一瓶可乐右举一盒三色杯雪糕的富人模样，右手手掌有绷带不能抓握也不影响他用两根指头把雪糕夹过来，如果笑容能发电，叶摇山现在的表情大概够供陆竞恒全家整个夏天的冷气。
　　又是吹冷气又是坐地板又是可乐又是雪糕，陆竞恒心想，乡下小孩儿是真不怕拉肚子。


第8章 
　　一直到午饭前，一个早上陆竞恒都在刷高考题。
　　留学计划泡汤后他如今只能以社会考生身份参加国内的高考，国内外教育体系差异大，好在他自小没落下国文，重新学起语文没到吃力的程度，过去在国际学校出于兴趣理科也学得不错，转换成国内的物化生虽然难度增加了但努努力还赶得上，至于英文这门学科，得益于从小的全英文教学环境，连续几次英语卷子自测他都拿了很漂亮的成绩，也因此他觉得一年时间虽短，高考也不是全无希望。
　　作为没有国内高中学籍只有初中学历的社会考生，今年年初回到寻山在家高强度自学几个月后，他重新回了趟崇海参加普通高中会考，会考通过后他才有资格报名明年的高考。
　　拿到会考合格证后，回来他就在河椿城关的全日制高考补习机构报了一学年的封闭式集训，再过几天九月开学就去了，去之前他打算多刷刷题找找手感。
　　陆竞恒在书桌前做卷子，一开始叶摇山还很好奇地跑过来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好像没见过有人主动学习似的，很大惊小怪地说“你真在学习啊”，又说“你真要高考啊”。
　　不考大学在陆竞恒看来才是奇怪的事，他有点没办法理解叶摇山的脑回路，所以只把他当空气不理睬。
　　叶摇山捧着雪糕看人做题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无聊了，又坐回地板上，玩起手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