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车子停下后，叶摇山自觉要往后排坐，还在研究后座没门怎么上车时，一旁哥哥已经替他拉开车门，要他坐副驾，等他坐上去了，哥哥就俯身过来帮他把安全带系上，他仰起头，刚想问哥哥怎么上车，就看哥哥把副驾的门一关，单手撑着门框侧身一跃，直接翻进了后排落座。
　　他瞳孔放大：“这后座是这么上的？！”
　　旁边江韬呵呵一笑：“正常情况跑车后排是没人坐的，真要坐就得跟孙子似的从副驾钻进去。”
　　他回过头，看见跑车后排空间局促，他来坐八成都不宽敞，更别说这么高大的哥哥，哥哥的两条大长腿此刻呈外八绷着简直快无处安放。
　　“哥，要不你坐前……”
　　陆竞恒从后一拍江韬的肩：“大江，不让你把你爸那辆大G开出来么？”
　　江韬一拍方向盘乐了：“前两天刚跟我爸吵了一架，本来这辆都不让我开的，我这还是冒着被我爸扣生活费的风险偷开出来的，有车就知足了吧你。”
　　又扭头对叶摇山说：“你哥让你坐前面你就坐吧，韬哥让你也感受感受敞篷的凉快！”
　　车一启动，引擎迸发出一阵轰鸣，吓了叶摇山一跳，但等车速一提，扑面而来的凉意瞬间驱散了闷热，他的衣摆向后翻飞，整个人像挣脱了桎梏，连视线都跟着开阔起来。
　　坐在跑车里的人，看这个世界和被这个世界看待的方式都不同了，跑车经过的地方总有人盯着看，甚至还有举起手机拍照的，副驾驶的叶摇山见状赶紧把脸转开。
　　江韬冷哼道：“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落地就一百万的垃圾轿跑，有什么好拍的。”
　　一旁的乡下人叶摇山心里哎呀一声，心想一百万还不多吗，一百万已经足够一个人成为百万富翁了。
　　绕过半座城来到别墅区，由于是外来车，他们被保安拦在岗亭外，这时陆竞恒又打了个电话。
　　“……嗯，刚好路过，进来看看……嗯，叔，麻烦您了。”
　　保安接过电话，确认是里头业主的亲友立马放行。
　　敞篷轿跑缓缓穿过鎏金雕花大门，道闸重新落下。
　　进了大门后，江韬问陆竞恒：“来看你哪个叔啊？”
　　陆竞恒一笑：“一认识的叔叔，也住这里头。不去看他，他八成也不在，进了门就行。”
　　别墅区依山傍水，平整宽阔的林荫主路向园区深处延伸，沿路独栋别墅错落排布，楼间距宽敞开阔，各式风格豪宅依次铺开，每一户都自带超大私家庭院，露天休闲区、私家车位、假山、草坪等等一应俱全。
　　没有车顶遮挡，进了别墅区后叶摇山几乎将半个身子倚在车门朝外张望，恨不得下车跑两圈。
　　今天叶姥姥进城了！开眼了！这里的风景跟他在电视剧《公主小妹》里看的一模一样！公主小妹的女主是亚洲首富失散十八年的亲孙女，此刻的他就是亚洲首富失散十八年的亲孙子——王子小弟！
　　一路穿过成片香樟树林，途经高尔夫草坪和一面澄澈的大湖，再转过几个岔路口，终于抵达一栋临水独栋的宅院门前。
　　这就是陆竞恒过去的那个家了，由于价格高昂，买家池子极小，加上法拍的风险，几年间多次流拍，如今大门仍贴着法院的封条，庭院长满了荒草。
　　车子一停下叶摇山就立马下车了，但面对着眼前开阔的草坪很克制地只站在车旁用眼睛看着，直到陆竞恒跳下车说了句“站这么远看得见吗，不近一点儿看吗”，他立马就跑开了，在花园里草地上跑过来跑过去。
　　“电话里听你说带个弟弟过来，其实这是你对象吧？”
　　江韬靠着车点了根烟要分陆竞恒一根，陆竞恒抬手拒了。
　　江韬意外道：“什么时候戒烟了，高中的时候不还抽的吗？”
　　陆竞恒看着远处的叶摇山说：“高中那是瞎胡闹抽过几回，代表不了什么。”
　　“所以这趟回来是特地带你这小男朋友过来见世面了是吧？”江韬说，“你说你这人也真是，没钱就没钱，老子交朋友又不在乎他有没有钱，这几年至于连个电话也不打吗？”
　　“你给我打电话了？”陆竞恒转头看他。
　　江韬摸摸鼻子：“我没给你打，你也能主动给我打嘛。”
　　陆竞恒笑道：“我这个骑自行车的乡下人就先不凑你们二代的热闹了。”
　　“不是，你现在真混成这样了？这么厚的家底真一分没剩？”江韬想半天说，“家里没剩的房子能收租了？车呢，随便卖一辆够你吃的了。”
　　陆竞恒下巴朝大门方向一指：“门口那么大封条看不见？知道查封财产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我家又没被查封过。”江韬倒是心直口快，“你家当年这事儿闹得轰动啊，整个崇海都抖三抖，咱学校有几个家里资产跟你家绑得近的，后面也都退学了。”
　　陆竞恒没有话说，只是嗯了一声。
　　江韬还不依不饶：“信托里的钱呢？别跟我说你爸没给你准备信托。”
　　陆竞恒懒得解释，懒散道：“反正你这趟豪车油费是别想找我要了，没钱给你。”
　　“你看你这话说的，就一辆轿车能值几个钱，你家要是没出事，那辆给你开你都看不上。”
　　叶摇山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花园正中间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宫殿似的大别墅，那雕花实木入户门正中，交叉贴着两道白色法院封条，花园很大，只可惜长出来的杂草有些扎脚踝，假山很漂亮，但池子已经干涸了，被封的是哥哥家的房子，所以他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有些忧伤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过一会儿，他发现刚才还在外头跟江韬聊天的哥哥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来。
　　哥哥走近后，他敏锐地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回头发现是江韬在那儿吞云吐雾害得哥哥身上都有烟味了。
　　哥哥低头看他，手在他脸颊碰了一下：“上次不是说想来我家捡垃圾？”
　　他有些难为情地拿掉哥哥的手：“我开玩笑呢。”
　　哥哥家都这样了，他还说什么捡垃圾的话，就太落井下石了。
　　“找块石头，去那棵树下挖一挖，说不定真能捡到什么宝贝。”
　　他跟随哥哥手指的方向，看见别墅侧边，有棵碗口粗的小树，他以为哥哥拿他开玩笑呢，嘟着嘴不理，却见哥哥自己去假山池子里拣了块巴掌大的石头，真朝那棵树走去。
　　他赶紧跟过去，结果看见哥哥竟从土里挖出个玻璃瓶，瓶子的瓶身沾满了泥土，看不清里头装了什么，而瓶口木塞几乎完全腐烂了，轻轻一捻就碎成泥。
　　“手伸出来。”哥哥蹲在地上抬头看他。
　　他完全不清楚哥哥在干吗，但隐隐感觉哥哥好像是要把东西给他，于是马上也跟着蹲了下来，面对着哥哥，很配合地把两只手合拢着伸了出去。
　　瓶里的东西被尽数倒出，不似脏兮兮的瓶身，此刻落在他手心的这捧豆子模样的物体依旧流光闪闪，细看竟像是……金子？
　　金子？！
　　他还低头数着数量，听见哥哥说：“没记错的话是一百颗。”
　　这一百颗一克的金豆，是陆竞恒八岁那年在院子里埋下的，在他最调皮捣蛋的年纪，那时他在书上看到关于“摇钱树”的故事，一时心血来潮非要管家帮他也种一棵树，他自然知道树上长不出金子，但等树苗栽下后，他偷着在地里埋了黄金，决定等树长起来后亲自挖出来吓所有人一跳。
　　由于金豆是爷爷奶奶给的，这么多年没人问过这瓶金子，所以这些黄金就这么在地里静默了十余年。
　　十二年时间，金价翻了四倍。
　　“按现在的金价计算，这些大概值三万。”陆竞恒扫了扫手上的土说。
　　三万，能在县城开一家理发店了，再添点儿都够进城来了。
　　陆竞恒不是忘了这钱，他一直记得，只是过去他有的是钱无所谓这一点儿，真破产了又一度觉得如果自己的人生已经沦落到需要偷跑回查封了的家挖地里的东西变卖了过日子，那他这辈子就真毁了，这比让他破产还难受。
　　后来发现哪有什么毁不毁的，就是纯矫情，若是让叶摇山来二话不说徒手就给挖出来了。
　　“三万，这么多！”叶摇山说，“你怎么才想起来，早点儿想起来多好！”
　　叶摇山又把金豆一颗颗重新倒回瓶子里了，然后拿出今天在商场抢的纸巾，拉过哥哥的手先帮哥哥把手擦了，再去擦瓶身的土。
　　由于原本的木塞已经烂完了，擦完瓶子他把纸巾搓成团作个塞子重新塞住瓶口，最后将玻璃瓶稳稳放进自己裤袋并拉上拉链。
　　“咱俩今天都没背包，东西先放我这儿，我口袋有拉链，安全一点儿，等回去再换个新瓶子。”叶摇山扬着嘴角说，“刚好你新学期开学又要交学费了，你们专业学费一年五千多呢，住宿费还要一千。这些钱够你读完大学了！”
　　陆竞恒没跟叶摇山说过自己学费多少，想起来他应该是当时自己在录取通知书的入学指引上看到的。
　　“记性这么好。”陆竞恒笑道。
　　这回叶摇山很骄傲地昂起了脑袋。
　　从别墅区出来天已渐渐黑了，为表感谢，陆竞恒本想请江韬一起吃顿饭，江韬打着哈哈说自己晚上跟人有约了，陆竞恒一听就知道是崇海富家子弟常去的那几处，无非就是喝酒挥霍、大把撒钱。于是没留他，拍了两下车门示意他可以走了。
　　车子扬长而去，一旁叶摇山忽然捂住裤兜：“哥，你说我口袋如果突然破个洞咋办。”
　　陆竞恒带叶摇山去了崇海一家很出名的日落餐厅，隔着整面落地玻璃窗能望见整片江滩的日落和夜景，三百多一份的牛排陆竞恒点了两份，叶摇山嫌贵，陆竞恒提醒他自己实习两天就挣回来这钱了，叶摇山哼了一声：“你最好以后挣得比这还多，因为我胃口可是会越来越大的，今天吃三百，明天就要吃你一千。”
　　陆竞恒又点了些别的，奶油蘑菇意面、烟熏三文鱼、黑松露薯条、蛤蜊浓汤还有一份哈根达斯冰淇淋。
　　陆竞恒目前还没发现叶摇山有什么忌口的。每次看完菜单这人都要哥哥来点，基本上哥哥点什么他都吃得特别香，像张凤英做的菜叶摇山也从来没有什么不吃的，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完全不挑食，特别好养活。
　　几百块钱的牛排跟几十块钱的完全不是一种食物，但两种牛排他都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是哈马达斯！”叶摇山很兴奋地说。
　　这回是抹茶味的，也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