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奶茶店和网吧都是军叔开的，很多地方不收童工，叶摇山去求罗琴，罗琴跟军叔提了一嘴，军叔便安排他在前厅打下手，就这么利用初中三年寒暑假攒下些钱。
　　他溜达到寻茶，大早上前厅一片死寂，老员工小姚窝在柜台里打瞌睡，闻声抬头看他一眼，问他手怎么了。
　　叶摇山右手往身后放说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小姚哦了一声又把头低下去：“喝奶茶自己泡啊。”
　　叶摇山之前在这儿兼职的时候主要给正式员工打下手，学会了做奶茶和炸鸡柳，有时帮忙跑腿送饮品小吃进上网区时，还能借机在一旁看两把游戏。
　　兼职一天十块钱，满一百一结，包中午晚上两顿盒饭，算上吃饭钱的话，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算是美差了，毕竟这年头外头做工的大人一天也才三四十。
　　要是有同学过来，叶摇山多给他们加点椰果珍珠，还挣别人一份人情，如此一来钱和人情都挣着了，他这是双赢。
　　家里不管他死活，一直到现在叶雄和刘苏艳还只当他不在家的时候是去罗琴那里蹭饭。
　　军叔特许他们在这里打工的喝奶茶免费，所以哪怕现在他已经去理发店干长工了，只要他过来，小姚仍默认他可以免费喝。
　　叶摇山自然知道这点，不然他过来干嘛呢。
　　奶茶粉便宜，所以奶茶卖得也不贵，三块钱一大杯，花五毛钱另加珍珠椰果，他不按配方来，很贪心地给自己多挖了好几勺西瓜味奶茶粉，又加了大半杯的椰果珍珠，只有左手能用也不妨碍他加料，照样配了一杯西瓜味的奶茶粥出来，甜蜜且幸福！
　　他这边还捣鼓着他的“粥”，余光看见奶茶店后门门帘一动，以为是昨晚在后院两间平房通宵上网的出来了，却看见个熟悉的面孔。
　　是陆竞恒！


第6章 
　　陆竞恒也看见他，看他站柜台里，便在经过窄窄的前厅时停下脚步，问他不是在理发店上班吗。
　　叶摇山不好说自己今天是过来蹭吃蹭喝的，就说自己偶尔过来兼职。
　　“刚好渴了，来一杯。”陆竞恒看了眼他手里这杯，又看店里空无一人，问，“这杯谁的？”
　　“这杯……没人的……我在练习做奶茶……”
　　“那刚好这杯给我，别浪费了。”
　　叶摇山捧着这杯沉甸甸的奶茶，脸色有点不好了：“你不选味道吗，万一这杯不是你要的味道……”
　　陆竞恒看了眼后排架子上五彩斑斓的玻璃罐：“味道无所谓，这种奶茶粉难道不是就颜色不同其实都一个味儿么。”
　　叫着寻茶，卖的全是奶茶粉。
　　“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叶摇山还想继续劝他，看一旁的小姚脑袋已经微微抬起，一副你不行我上的表情，莫名多了些编外人员的心虚，匆匆将奶茶封杯递了出去，收他四块钱。
　　心里嘀咕道，这杯至少值七八块呢。
　　陆竞恒看到他的手，本想礼貌问一嘴，结果插入吸管喝了口奶茶就说不出话了——他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黏稠的液体，齁得他嗓子都黏一起了。
　　叶摇山低头用手背蹭了下鼻子：“看吧，我说了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他问陆竞恒：“你也知道来这儿上网啊？”
　　好半天陆竞恒才把喉咙里的一大团珍珠咽下去，没搭理他的话，嘴被黏得张不开了，只从后槽牙挤出一句：“你们这儿奶茶给料真大方。”
　　“那可不……”
　　毕竟本来是做来自己喝的。
　　说话间又见门帘被掀开，陆续走出三个人。
　　一个光头，一个寸头，一个黄毛！
　　是猴仔他们！
　　此刻走在队伍最后的黄毛就是那天拿板砖偷袭陆竞恒的猴仔。
　　叶摇山也不知怎么了，兴许是还惦记着那一百块钱的交情，从柜台绕出来挨着陆竞恒站，摆明了跟他是一伙儿的。
　　而陆竞恒就这么看着这人很故意地挤到他身边，在那仨经过他们时，用整个前厅都能听见的音量喊他“哥”。
　　“哥，前两天罗姨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我们那儿染头，颜色都给你选好了，你染肯定巨帅！”
　　陆竞恒：“……”
　　叶摇山觉得自己真是帮了陆竞恒大忙，毕竟他一出来喊“哥”，那几个人一声不吭直接就出了奶茶店去。
　　三人走了以后，叶摇山去拉陆竞恒胳膊，皱着眉头说：“他们三个经常过来，你以后还是少往这儿跑……你看着就不是未成年，什么网吧都可以去的，没必要来黑吧。”
　　早几年还没有黑吧这种说法，叶摇山小学的时候经常下了课过来这里看别人打游戏，后来说是不让未成年进网吧了，王军就把网吧改成奶茶店，机子藏进后院，“寻网”变为“寻茶”。
　　其实陆竞恒现在会出现在这儿就是被王军请过来的。
　　要是那三个人早知道军叔会对一个破产富二代如此重视，他们那天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摸老虎屁股。
　　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军早年间就是陆忠洋带着进入生意场的，王军在道上混，是个知恩图报的，破产恩人也是恩人，加上以前他做的生意不干净，近几年扫黑除恶的力度加强了，他也开始想着往清清白白的政商界转型，最恨身边这群小弟手脚不干净毁他声誉，得知这仨把陆忠洋儿子打了以后，马上派人处理此事。
　　陆竞恒上小学时陆忠洋生意已经做很大了，那天听叶摇山提起“军叔”，他就大概猜到是王军，想起许多年前有个名字带“军”的男人总去崇海登门拜访陆忠洋，对陆忠洋点头哈腰的，陆忠洋喊他小王，叶摇山喊他军哥。
　　在寻山这么一号只手遮天的人物到了外面什么也不是。
　　如今军哥变成了军叔。
　　根据叶摇山那天的描述陆竞恒锁定了记忆中的人，过后打电话给大伯讨来了一本陆忠洋遗物里的旧通讯录。
　　【2000，寻山，拆迁户，王军】
　　看得出王军最初是靠拆迁发的家。
　　备注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陆竞恒赌对了，他只是跟王军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回来了，又随口问了一嘴王军底下有没有个叫猴仔的，王军便主动把事情查了个水漏石出。
　　王军最近人在外地，短时间回不来，但很有诚意地先派人拎了两箱西洋参礼盒上门道歉，又请他务必过来寻茶一趟，说这件事定给他个交代。
　　刚才他进到寻茶后院，那三人已经在天井侯着他了。
　　道上的规矩就是，既然军叔出来说公道话了，那现在无论陆竞恒怎么复仇那仨都不能还手，过后也不能报复，但如果陆竞恒下手太重把人打成重伤也是不给军叔面子，所以识相的就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目的是谈和不是打人。
　　有的胆子小的被打断条胳膊也只敢给人还上不痛不痒的一拳。
　　陆竞恒什么话都没说，上前一脚就把那天拿砖头偷袭他的黄毛先踹飞了。
　　此人不仅头发黄，长得还尖嘴猴腮的，就差把猴仔的“猴”字写脸上了。
　　一脚黄毛，一脚寸头，三个人里陆竞恒把那天嘴最贱说他妈是短命鬼的光头照着肚子连踹好几脚，一直踹到光头蜷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天只动嘴没动手的光头躺地上懵了，苦着脸问陆竞恒是不是记错人了。
　　陆竞恒听见这熟悉刺耳的公鸭嗓，笑道：“这下没错了，打的就是你。”
　　那仨已经离开老远，叶摇山还在一旁掩着嘴小声说着呢：“你也别不好意思，我之前说了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我，我说罩你就一定罩你。”
　　陆竞恒眉毛一挑，觉得挺有意思的，干脆就顺着叶摇山说：“好啊，那我先说声谢谢，以后得靠弟弟你罩着我了。”
　　陆竞恒现在叫他“弟”，是在回应刚才他的那声“哥”。
　　人小胆大的叶摇山大义凛然道：“不谢，举手之劳罢了。你现在快走吧，他们走正门，你就从后院出去，那儿有个后门。”
　　“我就不走后门了吧。”陆竞恒看他一眼，“你手怎么了？”
　　“欸你——”叶摇山不理解这人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在这儿讲这有的没的，万一那几个想起他是谁又回来了怎么办，走个后门怎么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肿脸充胖子，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陆竞恒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线拆了也确实没留下什么疤痕，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再过段时间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叶摇山拿起台面上那杯陆竞恒只喝了一口的奶茶塞进他怀里，拉着人胳膊把人往后院的方向带：“我们边走边说。”
　　不像应付小姚，叶摇山对于陆竞恒这个外人很容易就说了实话，老实告诉他自己手是怎么伤的。
　　穿过坐满网瘾少年的东西两侧平房之间的天井，叶摇山带着陆竞恒从后门离开了寻茶。
　　看叶摇山没有回去的意思，陆竞恒诧异道：“你不是在兼职？”
　　叶摇山撇撇嘴，望着陆竞恒手中那杯奶茶还透露出可惜的眼神：“我刚没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在这儿兼职了，刚就是过来给自己做杯免费奶茶，加了好多小料的……谁知道最后被你截胡了。”
　　喉咙里仿佛还能感受到海量珍珠黏腻质感的陆竞恒一下不知道说什么：“那我买一杯还你？”
　　叶摇山不是个会跟人假客气的，既然陆竞恒自己开口了，他就没道理不要。
　　不得不说，当一个人贪财到一定程度反倒让人觉得真诚了，比起陆竞恒从小见的城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虚情假意，这个钻钱眼儿里的乡下小守财奴反倒真实得可爱。
　　现在想想那窗户钱八成也是这人自己私吞了压根儿没让家里人知道。
　　最后奶茶没买，叶摇山让陆竞恒折现了五块钱给他。
　　花两杯的钱到手一杯咽不下的诡异液体，说陆竞恒是大冤种，大冤种都觉得冤。
　　那边收了钱的叶摇山还在人耳边反复念叨：“放心吧，你这杯绝对物超所值，我加了巨多奶茶粉和珍珠，至少值七八块呢。”
　　陆竞恒是骑车过来的，车子就停在寻茶正门口，跟叶摇山胡闹了半天，最后还得回去取车。
　　叶摇山带他从侧边绕一圈回到正门口，怪他不早说。
　　陆竞恒乐了：“我刚不是说了么，不走后门。”
　　叶摇山有理有据：“你也没说为啥不走，还以为你是觉得走后门丢份儿呢。”
　　陆竞恒的车子是叶摇山一直想要的那种自行车，银灰配色，黑色车筐，车座、车把都是黑色，不是他不喜欢白色，只是他那辆白色明显是给女生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