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他一下想起之前他被猴仔他们欺负哥哥拿刀替他出头的那次，虽然当时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后来他几次回想都心有余悸。
　　他才不关心叶雄死活，他只怕有大好前程的哥哥真因为他出了什么事。
　　“哥开玩笑的，我们不招惹他，他疯了我们的日子还要过。”陆竞恒按住他后脑勺搓搓，“难怪你这么喜欢你罗姨，敢情她克你爸啊。”
　　叶摇山叹了口气，扯扯哥哥的衣角：“哥你送我回去吧，罗姨家还有点儿远，骑车过去要半小时，你回来还要半小时。”
　　叶摇山坚持要回罗琴那儿，陆竞恒便送他回去，一路上他紧紧抱着哥哥的腰，脸贴着哥哥的背，风一吹，陆竞恒又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背部有一小块地方冰凉凉的。
　　到了罗琴家楼下，叶摇山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只是眼圈红得厉害，像是哭了一路似的。
　　这片地方凑着好几栋居民楼，楼房挨得紧密，围成一片，罗琴的家就在其中一栋的顶楼，楼下是一扇常年虚掩的老式铁门。
　　一个一直没走，一个舍不得上楼，两人在楼下又待了好一会儿。
　　“舅妈让我代她跟你道个歉，她说随时欢迎你再搬回去，饭团今天也还在问小山去哪儿了。”
　　叶摇山低头看影子，没说话。
　　“这回要不是舅妈说，我还真就以为你现在还每天在家一人一狗逍遥快活。”陆竞恒握住他后颈捏了捏，“以后再有什么事，别再瞒着你哥了，行吗？”
　　叶摇山艰难点了点头。
　　“我看你那一抽屉玩具还在我房间，冬天的衣服也没带走，是不是最迟冬天也会搬回来住了。”
　　“什么一抽屉玩具，”叶摇山抬起头来，对哥哥这个说法表示抗议，“那些都是我的宝贝。”
　　陆竞恒看着他，在等他继续说，叶摇山这才慢吞吞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去，冬天衣服没带走是因为……”
　　“太厚了？”陆竞恒插了句。
　　“……？！”叶摇山莫名其妙看哥哥一眼，“对，太厚了。等到了冬天再看吧，要是回不去我再去搬一趟。”
　　说着他又补充一句：“我已经搬走了，你千万让婆婆别再搭理我爸了。”
　　叶摇山刚走那几天，叶雄确实有再去过张凤英家一次，但也就一次，叶摇山一走郭丽就没有任何顾虑了，那一次她直接一把扯过墙角水管对准叶雄猛滋，大喊大叫根本不怕邻里看笑话：“你儿子走了，投奔罗琴去了！现在他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来我们这儿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也去找罗琴要钱啊！之前看你是摇山他爹还给你留点脸面，没想到你们一家都是给脸不要脸的，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一次我就撕烂你的脸！”
　　冷水劈头盖脸浇下去，叶雄连连后退躲闪，被水流冲击至院外，站路边骂了得有半个小时才走，后面果真就再没去过。
　　陆竞恒说：“你那六千块，婆婆说她不收，让我还给你，我想听听你的想法，要的话我就找她拿回来。”
　　叶摇山闷闷说：“你千万不要给我，现在欠我钱的是我爸，不是婆婆，这六千本来就是婆婆的钱。”
　　陆竞恒指背轻轻蹭过他冰凉的脸颊，好像还能触碰到眼泪在脸上干涸的痕迹，“那你的创业基金一下少了六千，怎么办？”
　　叶摇山搓搓鼻子，也不知是什么情绪：“你每个月定投我的那些钱，有好多呢……我现在就算什么都不干明年这个时候也能多出六千。”
　　陆竞恒笑着捏他脸颊：“投资人还站这儿呢，说这么直白。”
　　叶摇山没跟哥哥说的是，他准备等叶雄重新出去打工手里有钱了就再去把这钱讨回来，要是叶雄不给，他偷也要把家里的存折偷出来。
　　从哥哥家离开以后，他去找过叶雄，结果之前还天天来纠缠他的叶雄这回看见他就直接轰他走，举着酒瓶说他如果不是来送钱的就滚，他把家翻烂了一毛钱没找到，还想过找后妈讨这钱，这两口子的钱找谁要不是要，结果在麻将馆也被刘苏艳一巴掌轰出来，说她娘家已经给他爹这个杀千刀的出了几万块了，叶雄现在驾照被吊销，这几年车也开不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挣到钱，他倒好，还有脸来找她要钱。
　　当时身份证上的勇哥也在麻将桌上。
　　——勇叔，我已经知道你和我后妈的事了，给我六千，这事我替你们保密，要是不给，别怪我跟你们鱼死网破。
　　这段台词他在去麻将馆的路上在心里默背了好几遍，准备一见到勇叔就当场复诵，最后没能说出口，因为他被刘苏艳赶出来时勇叔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他爸拿了他钱，勇叔就从钱包拿出两张五十给他，对他说：“确实像是你爸会做出来的事，你受委屈了。吃了吗？这一百就当叔请你吃饭了。”
　　他揣着一百块钱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午饭没吃，他觉得肠胃好似已经紧紧缩成一团，像被一只手往下攥着，令他胸口也开始有些发闷。
　　那天是他休假不上班的日子，他没地方好去，最后拿着这一百块钱坐车去城关吃了麦麦基，走出麦麦基，他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望着人潮涌动的出站口，看了许久许久。


第68章 
　　夏天蚊子多，两人在外头待久了叶摇山已经开始打蚊子了，在哥哥手臂上也打到一只。
　　叶摇山边打蚊子边说：“那你这趟回来多久啊，我看今天也不是周末，你现在回来不就旷课了吗……”
　　今天周四，陆竞恒说他请了两天假，刚好连着周末能有个四天假。
　　叶摇山一听，马上说：“我明晚有个轮休，五六点就能走，然后我还可以跟罗姨申请把下周一的假提前到周六来休，也就是后天……”
　　外头路灯太亮，两人走到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中接了个长长的吻，然后陆竞恒把还在小声喘气的叶摇山按进怀里抱了好久。
　　第二天一早，叶摇山跟着罗琴到店没多久，刚在店里喝完早上送来的鲜奶，八点出头陆竞恒就来了。
　　叶摇山正在擦拭理发镜，一抬头就在镜子里看见了哥哥，昨晚哥哥说今天要来店里找他剪头，没想到这个点就到了。
　　他又惊又喜，转身跳到陆竞恒面前：“哥你这么早就来了？！”
　　“剪头，顺便等你下班。”
　　“现在就等我下班？我下班还早呢！怎么不下午来，下午来剪完头就刚好能一起走了。”
　　早上跟陆竞恒一起过来的还有七喜，此时正在店外转悠，不时隔着玻璃门朝叶摇山摇尾巴。
　　“早上非跟着我出门。”陆竞恒说，“它也想你了。”
　　叶摇山叹了口气：“我知道。”
　　转眼叶摇山从婆婆家搬出来也有小半个月了，他离开的第三天七喜发现了不对劲，天一亮就从婆婆家跑出来，独自一狗到巴黎冬天找他，看见他平平安安在店里，这才又自己回去。
　　七喜第一次跑出来的时候张凤英还很着急，打电话过来说狗跑了，他说狗来他这儿了，一会儿就回去，果不其然半小时后张凤英又打电话说七喜已经到家了。
　　此后每隔一两天七喜就会来确认一下他还在不在，啥也不求，看他两眼就走。
　　“这两年路上车越来越多了，老让它在大马路上这么跑来跑去的也不安全。”陆竞恒说。
　　叶摇山想了想：“那以后换我回去看它，不让它来了。”
　　现在时间还早，店里还没来其他客人，叶摇山先帮哥哥剪了头。
　　昨晚没留意，今天仔细一看哥哥头发又好长了。
　　他对哥哥说：“哥，夏天到了，你要是在学校觉得热就剪了吧，别等我了。”
　　陆竞恒说自己上个月刚剪。
　　叶摇山大概猜到了，哥哥平时在学校应该只简单修整发型，从来没剪短整体长度。
　　他问哥哥这次要怎么剪，哥哥又像之前那样让他看着剪。
　　说是看着剪，其实叶摇山经常在哥哥头上试验自己最近练习的发型，只是刚好哥哥的脸撑得起来，所以怎么剪都好看。
　　这次他依旧帮哥哥两侧铲短，剪一个清爽的碎短发。
　　陆竞恒也发现了，现在叶摇山剪头罗琴已经不在一旁盯着了，而叶摇山也剪得越来越顺，几乎说得上是一气呵成。
　　当天晚上没有安排轮休的人白天可以晚一些到店，陆竞恒头剪完了，快十点了红豆才来上班，进了店就喊陆竞恒帅哥，后面又嘚瑟补一句“但没有我男朋友帅”。
　　一句话把正在看电视的罗琴给逗笑了，“你这是情人眼里出金城武啊。”
　　红豆那男朋友之前来过店里找她，罗琴和叶摇山都见过，小帅有一点，但她们自己就是搞造型的最会看脸，那张脸要说做发型就得考虑到额头太宽脸太长，跟陆竞恒一比就完全没有可比性，陆竞恒这张脸用不着专门设计发型，叫七喜来啃都不会啃得太差。
　　沉浸在爱河里的红豆根本听不着外界的声音，这时她看见陆竞恒的手腕，拿手一指：“呦，红绳一直戴着呢。想当初这点小心机还是我教给你家山山的，我说编条红绳就能把男人绑住，问他学不学，他求着我教他呢。你老实说，是不是每次一看到这条红绳就能想起他？”
　　旁边叶摇山一下跳起来，拽着红豆胳膊把人往后院拉不许她再说话，回来看见哥哥嘴角的笑，脸就更红了，命令哥哥道：“不许再笑了！！”
　　罗琴在一旁哈哈一笑，说他跟个独裁者似的，这不让人说话，那不让人笑，叶摇山就过去摇她胳膊：“罗姨你讨厌！不许再说了！！”
　　陆竞恒剪完头一直待在店里没走，啥也不干，就跟叶摇山并排坐着看电视，叶摇山看什么他看什么。
　　两人看的是《离家的诱惑》，陆竞恒对这部剧很有印象，记得讲的是一个女人跟老公离婚后一心搞事业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每年一到夏天这部就在央视反复重播，叶摇山去年看，今年还看，好像怎么也看不腻，靠背塑料椅给陆竞恒坐，他自己搬把小板凳坐一旁给哥哥讲剧情。
　　来了个客人，叶摇山起身去洗头，陆竞恒自己继续看，一边低头在手机上处理消息，一边用耳朵听剧情，叶摇山回来刚好是广告，问他刚才进度到哪儿了，他能一字不落复述剧情，人名和台词没有一处出错。
　　虽然已经看第二遍了，但剧里面的男人叶摇山每一次看都来气，都忘了自己在店里了，一边看，一边当着罗琴和红豆的面就把哥哥的胳膊抱住了，小嘴碎碎念个没完：“这几个男的太气人了，真想冲到电视里把他们全揍一顿！！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哦对了，哥你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