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他当即打电话给郭丽，这才得知整个五月发生的事。
　　镇子太小，叶雄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叶摇山现在住张凤英家，从五月初开始便三天两头跑过来找他。
　　“他爸前两个月酒驾出车祸把人家老板的货撞烂了，现在是没了工作，人家物流公司还要找他赔钱。
　　“上个月不知道过来闹几回了，每次来就是找他儿子要钱，摇山他上班又经常晚上才回来，他爸就蹲他到晚上，大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把饭团都吓哭了，狗又不咬人只会一直叫，我们报过警，你外婆也跟他爸理论过几次，没用，他爸就是要钱，搬把椅子往院子一坐，拿扫把都赶不走，搞得我们一楼的门都不敢开，我说这样下去哪行啊……”
　　叶摇山自然不可能给他爸一分钱，但叶雄动不动就上门来闹，引得街坊邻居全在看，叶雄不做人，张凤英这一家子还要做人的，叶雄也是发现了这点，于是调转矛头，白天就站在院子外头大声嚷嚷，说这户人家诱拐他儿子，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现在被这户人家骗走当孙子了，说他现在上门来讨个十几年的抚养费不过分。
　　这事在小镇上闹得血雨腥风。
　　“你外婆活到这个岁数，第一次碰见这种人这种事，气得降压药都快不管用了。我们也是考虑到你人在外地，大老远的跟你说了也没用，还耽误你学习，就说好了这些事情先不跟你说，包括你舅舅那边我们也没说。
　　“你外婆人好，还能安慰摇山说没关系，就当门外有条疯狗在叫，没人理就自己走了，但事实是好几次都是你外婆私下给钱才把他爸打发走，几百有，一千两千也有，加起来一共给了有五六千了吧，你外婆叫我别说，我本来也是把小山当自己人，饭团也喜欢他，但我们不是像以前你们陆家这种有钱人，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不是我们普通家庭能承受得了的。”
　　叶摇山生日那会儿，距离叶雄第一次过来闹已经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了，而上一次还只是两天前。
　　礼物寄到家的时候是郭丽拆的快递。
　　“那天我看快递盒上写的牛肉干，就想着是你又寄回来的特产，拆了才看到还有条手链。”
　　一旁的饭团看到那条手链，拿过去把玩了好久，爱不释手。
　　“饭团说喜欢，等摇山回来一问知道是给他的生日礼物，我就让饭团还回去。”
　　结果一向在小山面前乖巧的饭团这次不知是怎么了，说什么也不肯把手链还给小山，说这是他先看到的。
　　而一向对饭团宠爱有加的叶摇山这回竟也跟饭团杠上了，直接把手链从饭团手里抢了回来。
　　“那天饭团哭得啊，怎么哄也哄不住，我那时候也是心急，就说了摇山两句。”
　　说他过完生日也十八了，怎么不懂让让弟弟，一条手链而已，还说这手链是饭团的亲表哥寄回来的，就是她开口找陆竞恒要，陆竞恒也不会不给。
　　陆竞恒冷冷道：“后来这手链怎么又到饭团手里了？”
　　他分明记得叶摇山那天拍了戴手链的照片给他。
　　那天叶摇山把手链拿回去后，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回来郭丽就找他谈话了，提起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
　　“我说家里对他已经够包容了，他以为他一分钱不给他爸是怎么放过他的？还不是他不在家的时候婆婆自掏腰包？现在饭团只是要他一条手链他就这么不舍了。
　　“凭良心说，我这么说也没毛病吧？要不是因为你们的关系，我不会这么包容他。”
　　手链事件后没过几天，有天早上张凤英起床看到手机上他昨晚快十二点发来的短信，才知道他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他说自己先去罗琴那儿住一段时间，让她们先别跟陆竞恒说，等陆竞恒放暑假回来他再自己说。
　　他一个人走的，没带七喜，七喜现在是个看家好手，跟婆婆饭团也都打成一片了，叶摇山选择继续让它留在这里。
　　一起留下的，还有他那条手链和一叠六千块钱现金，手链装在首饰袋里，现金用塑料袋层层包紧，就放在一楼餐桌上。
　　挂了电话陆竞恒当即订下第二天一早回家的机票。
　　回来前在京市的商场挑了条同样有貔貅的儿童手链，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用这条手链把叶摇山的那条从饭团那儿换了回来。
　　在电话里他没说别的话，此时当着郭丽的面，他说：“饭团还小不懂事，但舅妈你也不懂吗？生日礼物也能随便让给别人？你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好笑？”
　　还有更难听的话陆竞恒不想说，这事他也有错，当初是他安排叶摇山住进来的，后面家里出的这些事说到底都有他一部分责任。
　　郭丽自觉理亏，讪讪道：“他爸来闹这么多次他都没走，饭团拿他一条手链就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因为手链走的？”
　　“不就是因为手链的事情我说了他两句嘛，你外婆也说我不该跟他说那些，可是我哪里有说错？”
　　“手链的事情你不是说他两句，你是专挑人心窝子最痛的地方戳，你嘴巴厉害几十年了这点你不用跟我反驳。”
　　郭丽从未见过她这外甥用这般态度同自己说话，字字不退让，听得她心头一震。
　　“还有就是，他不是因为一条手链走的，别把人想得太狭隘了。”
　　叶摇山会走是因为郭丽让他知道了，这段时间他白天不在家的时候，她们的生活也受到了极大的困扰。
　　她这也才有些明白过来，叶摇山留下手链是因为知道饭团喜欢——这是他最后送给饭团的礼物。


第67章 
　　陆竞恒从家里过来理发店已经有一会儿了，此时已近九点，卷帘门拉下一半，他没着急过去，站在街对面，隔着半截玻璃门，看见店里还有客人没走，但似乎也到了收尾阶段，罗琴拿着吹风机将客人头发吹出造型，而叶摇山在一旁扫地，扫完地从卷帘门下弯腰出来收晾在门口的毛巾，这时似乎是罗琴在店里头喊他，他转头应了声，又弯腰进店，几分钟后才重新出来把毛巾收进去。
　　忙忙碌碌一个月一千，走之前留下的那六千块得上半年班才能挣到。
　　此刻，看着那条被哥哥握在手心的手链，叶摇山欲言又止。
　　陆竞恒说：“你这条落在家里忘了带走，舅妈说饭团戴太大不合适，让我拿来还你，我给他买了条儿童款的，他很喜欢。”
　　叶摇山低头看地面，与此同时，把手伸了出来，让哥哥重新给他戴上。
　　把手链套上去后，陆竞恒没有松手，而是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在他温热又有些干燥的手心捏了捏。
　　叶摇山嘟着嘴说：“这条手链我很喜欢，只是白天在店里干活儿的时候不方便戴，还是要摘下来的。”
　　“那就不戴，你回去自己收好，这是金子，什么时间缺钱花了去金店能换钱用。”
　　叶摇山捂着手腕，气鼓鼓地瞥向哥哥：“我才不会把它卖掉！”
　　陆竞恒克制住上扬的嘴角：“要是真有你着急用钱的那天我也希望你把它卖掉。”
　　叶摇山摸摸手上的貔貅小声哼了一声：“其他的事情舅妈应该也都跟你说了吧。”
　　陆竞恒没跟他说这个，把他拉到一旁路灯下，看着他说：“头抬起来让哥好好看看，几个月没见你了，哥很想你。”
　　叶摇山红着脸，慢慢把头抬起来，陆竞恒盯着他看了会儿，蜷起指尖，用指背蹭了下他的脸颊，说：“最近没好好吃饭么？下巴好像是尖了。”
　　要说叶摇山这几个月有什么形象上的变化，那就是他冬天烫的小卷毛已经陆陆续续剪得不卷了，现在又变回了最原始的软乎乎的小学生发型。而瘦是一直这么瘦，毕竟从两人认识的第一天起，叶摇山就一直是下巴尖尖脸小小的。
　　所以叶摇山反驳：“哪里有瘦，体重一斤没少，比起过年那会儿还胖了几斤。”
　　他平时偶尔经过镇上的药房经常会蹭店门口的落地秤称个免费体重，他前两天刚称过，发现比半年前重了好几斤。
　　陆竞恒说：“那怎么叫胖，是你长高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天天喝牛奶的原因，叶摇山今年以来确实长高了两公分。
　　这时，陆竞恒忽然问他：“什么时候把牛奶箱也搬了？”
　　叶摇山身后，理发店门口的墙面赫然钉着一个眼熟的绿色小箱子。
　　叶摇山头也没回，嘟囔道：“这个是我自己的奶箱……”
　　他可没把饭团的那个也搬来。
　　过年那会儿陆竞恒给叶摇山一口气订了一年的奶，从哥哥家搬走以后叶摇山还惦记着这些牛奶，自己跑去镇上的奶站一问，发现哥哥当时是用他的名字和手机号订的，他自己就可以更改后续的配送地址，于是当即就把配送地址改到了巴黎冬天。
　　改了地址的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安装新的奶箱，而哥哥家门口的他原本的奶箱后来也被送奶工上门拆除回收了，只留了饭团的那个，干干净净，好像他的箱子从没在那面墙上出现过。
　　“六千块给得大方，还以为你不在乎这点牛奶了。”
　　“一码归一码。”叶摇山撇撇嘴说，“牛奶换地址配送这件事婆婆和舅妈都知道的，我打电话跟她们说了的。”
　　“就这么点儿距离，怎么还要打电话说。”陆竞恒说，“哥回来了，跟哥回家住吧。”
　　叶摇山摇摇头：“还是不要了，万一被我爸发现我又回去你们那儿，他又要去骚扰婆婆她们。”
　　陆竞恒在他耳朵上揉了一把：“要是你爸一直闹，难道你以后就都不去找婆婆了？七喜也不要了？”
　　“我爸在我这儿要不到钱，等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重新出门打工了。”
　　“他平时也来店里找你吗？”
　　“罗姨这儿他不敢来闹。”
　　早些年，叶摇山亲妈刚跑掉那会儿，叶雄曾到罗琴单位闹过几次要人，被王军找人连续一个月见他就打，还放狠话说他敢再靠近罗琴一步就让他断手断脚，叶雄是个欺软怕硬的，真就十几年来看见罗琴就绕道走。
　　也因如此，当罗琴得知张凤英家里发生的事便立马提出让叶摇山先搬到她那儿。
　　这时叶摇山听见陆竞恒说：“原来让他断手断脚就能治他了。”
　　他猛一抬头，诧异的目光被陆竞恒捕捉，下一秒哥哥手覆上来捏住他下巴，低头过来，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不许你开这种玩笑。”叶摇山喘着气，用力在陆竞恒胳膊上捏了一下，“犯罪是会坐牢的，王军已经牢底坐穿，差点就要枪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