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从宠物医院离开后，他们先送陆竞恒去了机场，然后再带着狗回寻山。
　　陆竞恒走后，只剩叶摇山独自住在三楼的房间，白天他都在店里，现在哥哥不在家，他晚上轮休也一般等在店里吃过晚饭才回来。
　　“发夹、手链、小挂件嘞——全部买一送一！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别错过！”
　　情人节剩的那些小商品叶摇山在不上班的时候挎着篮子拿去镇上集市叫卖，连卖带送，陆陆续续去了好几回才全部清掉，最后算了算总盈利是五十六块钱。
　　回家路上给七喜买了两斤牛里脊，七喜这几天都能美美加餐了，晚上叶摇山一解开它脖子上的塑料圈，它就迫不及待把头埋进饭盆里。
　　叶摇山在一旁叉着腰：“这是你主子辛辛苦苦叫卖换来的，一斤二十五呢，说谢谢了吗？”
　　“汪汪！”
　　“这还差不多。”
　　到了三月，刚好郭丽有位亲戚要前往崇海办事，她便托这位熟人顺路捎上叶摇山，叶摇山独自带着七喜去到市里拆除绷带，回来后给哥哥发去一段七喜在院子里四条腿走路的视频。
　　三月底，陆竞恒寄回一箱子快递，有糕点，有牛肉条，有茶叶，还有同仁堂的补品，全是京市有名的特产，跟这些特产装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眼熟的精美盒子，装着两把剪刀，这是给叶摇山的，除了他之前说喜欢的那把平剪，陆竞恒又给他买了把牙剪。
　　叶摇山一看这两把剪刀就知道哥哥买之前一定认真研究过，知道理发师剪发用的最多的除了平剪就是牙剪。
　　过两天他从店里带回条围布，又带了梳子夹子喷壶这些理发工具，在休息不上班的时候用哥哥送的剪刀给张凤英郭丽和饭团三人都修剪了头发。
　　隔壁邻居大婶过来串门，叶摇山顺便帮她也剪了个头。
　　如此一来，他得到了给真人剪头的机会，大家也省去一笔理发的开销，剪的头每个人都满意，特别是郭丽，平时带饭团去剪个头跟打仗似的，在理发店他扭来扭去坐不住，现在坐在家里客厅有电视看，给他剪头的又是他熟悉的小山，他就立马听话不乱动了。
　　剪完头大家一起坐在客厅吃下午茶，喝的茶、吃的糕点和牛肉条都是陆竞恒寄回来的那些。
　　邻居大婶回去一宣传，很快，张凤英家里来了个会剪头的年轻人这件事便在周遭的街坊邻里间不胫而走了，不久后就有人在上门作客时会提一嘴，问叶摇山能不能帮忙剪个头，也有带家里小孩过来的，说是听说小孩在他这儿剪头不吵不闹。
　　有免费的练手机会叶摇山自然乐意，都是邻居也没收过他们钱，而大家也不空手来，多多少少捎上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或是蒸好的面点当作答谢。
　　对外张凤英郭丽就说叶摇山是陆竞恒朋友，初中毕业出社会打工从家里搬出来住了，刚好楼上空出一间房就租给他。
　　郭丽说：“巴黎冬天知道吧，他就在那边上班，我那外甥以前经常过去剪头。”
　　这么一说大家就知道了，巴黎冬天老板娘这附近没几个不知道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三十几岁了还不结婚，听说早些年跟王军还有勾连。
　　张凤英家里的事向来理不清，早逝的女儿、破产的女婿、不知道在家做什么网上生意一把年纪才生出孩子的儿媳，还有那个回来投奔外祖家后来又考去京市的高材生外孙，大小琐事盘根错节，现在家里又多住进个理发店学徒，邻里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但闲话从来只在背后说，表面还是一团和气。
　　剪完头，每个人都说张凤英家的这个年轻人有两下子。
　　家住后排的女人前脚刚走，郭丽笑着的脸就垮下来了，“每次她家一烧垃圾我们这就臭得不行，说了好几次还烧，现在还有脸来。”
　　大一下学期一开学，陆竞恒就开始准备计算机相关的各种比赛，在之后几年时间陆续参加了不少个人赛和团体赛，从省赛打到国赛，CCPC和ICPC都拿过金奖。
　　说实在陆竞恒担心过叶摇山一个人住他家会不会不自在，但每次闲时打开微信，听见叶摇山发来的语音声音常常满是雀跃，他也渐渐放下心来。
　　叶摇山发来的有语音有文字有照片，今天婆婆给七喜加餐了，明天他给饭团剪头了，后天和婆婆舅妈一起扫院子，饭团坐在狗背上喊“驾”，被郭丽一巴掌拍下来了。
　　有了叶摇山，远在京市的陆竞恒也能得知这段时间七喜的狗笼里多了不少饭团的玩具：小汽车、积木和布娃娃；寄回家的茶叶张凤英拿来做了一锅茶叶蛋；邻居最近常常主动上门找叶摇山剪头，他现在经常有头剪了；三个月时间七喜的腿就痊愈了，现在跑得像闪电一样快……
　　这年四月，微信推出朋友圈，类似QQ空间可以用来发动态，四月底叶摇山发了他第一条朋友圈，是一张七喜的照片，定格在它四肢腾空、向前疾驰的瞬间，小家伙跑得太过迅猛，几乎化作一道小狗残影，照片配文是：人类，来追我呀！
　　陆竞恒给他这条动态点了赞，又点进他朋友圈主页，看见他的背景图也换成了这张照片，头像依旧是QQ上的那只蓝色小狗，而个性签名依旧是：我要成为百万富翁！
　　五一假期陆竞恒刚好在准备一个比赛没回去，五月十八是叶摇山生日，他一直记得，准备提前两天请假飞回去给叶摇山庆生，没想到电话里刚跟叶摇山提起这个打算，就听叶摇山说：“别别别，再过一个多月你也就放暑假了，这时候大老远的跑来跑去多麻烦，再说平时我也不过生日的，不要特地为这个跑一趟啊！对了，你上次寄回来的牛肉干好吃，你再给我寄几包，我爱吃那个。”
　　陆竞恒最近确实事情不少，日程被课堂、竞赛、副业与各类琐事填满，加上前不久他那个“互联拾光”网站被同行恶意爬虫，低质垃圾流量大幅压低了广告单价，一个月下来广告收益跌得只剩上月的零头，等着他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于是听叶摇山这么说，他便没再坚持回去的事，刚好从省下来的机票钱里转了五百块到叶摇山卡里“定投”他，牛肉条也买了十包一整箱寄回家去。
　　东西提前几天寄回去，加钱寄了顺丰直接送货到家。
　　寄回家的，除了牛肉条还有给叶摇山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条足金貔貅手链，整条手链以温润油亮的黑玛瑙圆珠为基底，搭配一枚足金打造的立体貔貅，貔貅吃食万物只进不出，吸纳四方之财，寓意财源滚滚，送给小财迷叶摇山再合适不过。
　　叶摇山生日这天，陆竞恒微信上收到他发来的一张戴着那条手链的手部照片，还有一串语音。
　　陆竞恒在店里挑手链时手围往小了买，叶摇山手腕细，戴上刚刚好。
　　“哥！！这么大一块金子肯定很贵吧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话说这是啥动物呀，有点像狮子，又有点像龙，还有点像七喜嘿嘿……”
　　叶摇山不认得貔貅，但他认得金子，罗姨的金耳环据说小小一个就要好多钱，现在他手上的“狮子龙狗”可比耳环大多了。
　　陆竞恒说：“里头是空心的，没几克。”
　　叶摇山现在越来越不信哥哥说的什么不贵之类的话，反正肯定还是贵。
　　哥哥说是貔貅，能招财，总之不管是皮修还是皮蛋，叶摇山都特别喜欢这个礼物，只可惜他平时手经常接触洗发水染发剂，怕污染到手链，只生日当天戴了一晚上就很舍不得地摘下，放回首饰绒布袋里了。
　　忙过五月，当陆竞恒生活节奏稍缓下来，他才意识到整个五月叶摇山发来的消息数量比起前几个月明显少了许多，之前隔三差五就会发几张在家的照片过来，有时拍七喜在院子里玩耍，有时拍他和婆婆一起清扫院子或者边看电视边择菜，之前还拍过一张跟着婆婆下地除草松土然后踩了一脚泥的大脚丫照片，但翻遍整个五月，一张家里的照片也没有了，几张都是在店里拍的，日常说的也多是理发店和顾客的事。
　　“最近好忙哦，一直在店里加班，感觉再过不久罗姨又能给我涨工资了。”叶摇山这么解释，还要反过来说他，“你在学校好好忙你的学习和比赛，你现在是学生，天大地大学校最大！！”
　　六月上旬一个寻常的夜晚，晚上九点，巴黎冬天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叶摇山站在店门外，无所事事地在路灯下踩影子，等着罗琴锁门。
　　他还低着头踢着一块小石子，眼前地面忽然多出一个影子，他心往上一提，抬头看见了哥哥的脸。
　　“哥……！”叶摇山眼睫猛地一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竞恒一瞬不瞬看着他：“晚上刚到。”
　　惊讶之余，叶摇山莫名有些结巴：“你、你不是七月才放假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今天店里忙吗？”陆竞恒不答反问，这么问，好像只是在话家常。
　　叶摇山后颈有些紧绷：“今天好一些，没那么忙，我、我也准备下班了。”
　　周遭静得没有半点预兆，忽然轰隆一声，罗琴在一旁拉下卷帘门。
　　叶摇山浑身一激灵，似乎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罗琴锁好门后朝他这个方向看来。
　　他赶紧说：“罗姨你、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罗琴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陆竞恒，问他：“你车还在后院，要先推出来吗？”
　　却是一旁陆竞恒先开口：“我骑车来的，等会儿我送他回去。”
　　罗琴本来不想说，但看叶摇山闭着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主动说了：“他现在住我那儿。”
　　“我知道。”陆竞恒这么说。
　　于是罗琴骑着小电驴先走了。
　　空气愈发安静。
　　陆竞恒看着他：“什么时候搬走的？怎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
　　叶摇山低声道：“是我让婆婆她们先别说的，因为我想等你暑假回来再当面跟你说。”
　　忽然他听哥哥问：“我送你的手链呢？”
　　他眼皮飞快颤了两下，却说不出话。
　　这时他看见哥哥的手抬了起来，蜷紧的手指被松开，那条熟悉的手链此刻正突兀地横在哥哥的手心。


第66章 
　　如果不是陆竞恒偶然看见郭丽发的朋友圈，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被家里瞒到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郭丽在朋友圈发了一张饭团的照片，照片里饭团坐在搭好的积木后面比了个剪刀手，陆竞恒原本没打算点开看大图的，但扫了眼似乎看见个什么眼熟的东西，放大后看见自己送给叶摇山作为生日礼物的貔貅手链此刻正戴在饭团的手上，由于尺寸不匹配，整条手链已经滑到肘关节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