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是起风了吗，叶摇山莫名觉得胸口凉嗖嗖的。


第5章 
　　叶摇山觉得自己今天运气真好，先是车篮子修好了，又是白嫖了一百块钱，回家一路都是哼着歌的。
　　回到家，把车锁好在骑楼底，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惊醒了狗，狗叫，刘苏艳也叫，问他大晚上死哪儿去了。
　　刘苏艳还在楼下，看来还是回来得不够晚。
　　叶摇山知道要是说自己大晚上去讨窗户钱再把钱拿出来上交，刘苏艳大概会改口夸他懂事，但是他才不。
　　他啥话也不说，他那天甚至连陆竞恒都没出卖，带着赌徒心理，挨刘苏艳一巴掌也咬牙说玻璃是自己打碎的就是为了这一刻，此时他捂着兜里一百块钱蹭蹭蹭上楼去，把木楼梯踩得直往下掉灰，心里舒服得要起飞。
　　上楼进了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再从床底拉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长方形铁皮饼干盒，抠开铁盒盖子，放入今晚的战绩——人民币一百。
　　其实扣除今晚出的五块钱修车费，实际收入是九十五，但叶摇山现在心情好，决定不计较了。
　　这是个专门用来藏他私房钱的宝盒子，他辛辛苦苦存了好几年，盒子沉甸甸的，里头的钞票乍一看也密密麻麻一堆，但其实大多是钢镚儿和小面值纸钞，好不容易挨到毕业出来工作，他幻想以后这里头的百元大钞能多起来。
　　第二天一早去巴黎冬天，罗琴问他昨晚讨着钱了吗，他不说话捂着嘴乐。
　　这小屁孩儿情绪都写脸上，罗琴也被他逗笑，可笑着笑着心里头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像，太像了，这小孩儿跟他亲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这笑起来的模样。
　　夏淑佳生他时才十八岁，正是最青春靓丽的年纪，可惜年轻也意味着容易犯错。
　　她无父无母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六岁出来厂里打工，被同一个厂的叶雄用她这辈子没听过的甜言蜜语哄得迷了心，很快有了叶摇山，没到年纪领不了证先摆了酒席，年纪轻轻就这么定了下来。
　　住到一起后这个至诚至情男人的真面目才暴露出来，在夏淑佳还怀着叶摇山那会儿，罗琴就在她身上看到了被家暴的痕迹。
　　叶摇山长到三岁的时候，夏淑佳也不过城里女大学生的年纪，皮肤白长得漂亮，镇上风言风语说这么年轻漂亮的媳妇留不住，叶摇山他爸就丧心病狂不让夏淑佳出门了，从厂里把人拉回家关起来带孩子。
　　罗琴永远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夏淑佳像城里的姑娘那样梳两条垂肩的麻花辫，化了淡妆，穿了件白裙子，跑过来问她好不好看。
　　尽管胳膊还有未消退的淤青，但罗琴仍觉得那晚的夏淑佳像仙女。
　　罗琴当年还没开理发店，中专毕业后在卫生院当护士，当晚她正准备出门去上夜班，看见这个已经一年多没见的老朋友出现在自己面前，赶紧拉她进屋，惊讶道她老公今天竟然放她一个人出门，以前要么不让她出门，出门也一定寸步不离跟着，把她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看得紧紧的。
　　十几年来，罗琴一直回想，那天的自己怎么能一点都看不出夏淑佳的心思呢。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个晚上，就在她跟夏淑佳道别不久后，镇上有人看到夏淑佳上了一辆从城里来镇上唱戏的戏班子的车。
　　一夜之间夏淑佳这个人就在寻山镇永远地消失了，此后十余年再无任何消息。
　　镇上都说夏淑佳跟野男人跑了，又说，早说了吧，这么漂亮的女人留不住，迟早跟野男人跑了。
　　每次听见这话，时至今日仍未结婚的罗琴就忍不住冷笑，笑这小地方的人脑子里只有这点东西。
　　当年得知夏淑佳跑了，罗琴下意识是松一口气，而后才觉其狠心，走了十几年就真再一次没回来过，留下个白白胖胖的叶摇山天天在家里被叶雄这个生物爹拳打脚踢。
　　虽说叶摇山是长不胖的体质，脱离婴儿肥以后就再没圆润过，但罗琴还是坚持认为是叶雄那杀千刀的给孩子从小打成个营养不良，包括后来给孩子找的后妈也没照顾好这个孩子。
　　男生这么秀气做啥子，就该跟他爹一样壮，等他爹老了也喂老东西吃吃大嘴巴子。
　　但该说不说，这娃儿生命力还挺顽强，愣是从生物爹的拳脚下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家里一有啥事就往她这个阿姨这儿跑，她不当护士以后，他也就跟着从卫生院跑到了理发店，虽说孩子书读不好，但现在在这儿学一门手艺，等学好了以后自己出去开店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罗琴觉得自己很对得起夏淑佳了。
　　来了新客人，罗琴收回思绪，大波浪秀发一甩，又摆出一张冷艳但不失热情的笑脸。
　　八月中旬碰上十年一遇的超强台风，寻山接连下了一礼拜的雨，积水从高地涌进低洼，淹了许多人家，叶摇山家地势低，也不幸被淹了一层，刘苏艳一通电话把在外跑物流的叶雄紧急喊回来救自家的灾，叶摇山也请假回家打下手，和亲爸后妈一起把一楼的家当往楼上搬。
　　这一片的骑楼，每座皆以共用墙体为界，左右分属两户，空间紧凑，二楼如“㠯”字结构，楼梯上来便是一条长廊并排连着两个房间。
　　一楼客厅厨房卫生间，二楼卧室，三楼露天的天台，东西搬上来只能放二楼卧室，有的放两个大人的主卧，有的放叶摇山房间。
　　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晚上睡觉时叶摇山瞪着床边碗柜半天睡不着，窄窄的房间窄窄的床，好不容易要睡着了，翻个身胳膊打到另一头的米缸一下又给痛醒了。
　　过两天雨终于停了，但暴雨导致的县道塌方也让叶雄短时间内跑不了车，于是就这么一天到晚在家待着。
　　待着就喝酒，喝多了就发酒疯。
　　不像孱弱的夏淑佳，人高马大刘苏艳不是个好惹的，没道理让他白白欺负，菜刀往桌上一拍，酒品再差的男人都被治好了，甩下一句“老子迟早休了你个臭婆娘”就窝角落去了。
　　叶雄是在夏淑佳跑了以后才开始酗酒的，辞了厂里的工作，一时又染上赌博的恶习，陆陆续续输掉所有家当包括当年拿来娶夏淑佳的那套房子，直到娶了刘苏艳，也娶到刘苏艳的骑楼嫁妆和一间店面，加上老丈人后来给他安排了个跑物流的活计，他这才又活出个人样。
　　他才没那么傻真跟刘苏艳离婚然后去睡大街。
　　刘苏艳大了叶雄近十岁，她娘家条件好，可惜她生不出孩子，先后被两任婆家退回来，当年所有人都说她这辈子只能嫁有孩子的男人了，所以她碰着叶雄就嫁了。
　　台风过去后，待清扫完一楼的积水，他们把暂放在二楼的东西重新搬下来。
　　这晚叶摇山睡前习惯性去摸床底的铁盒，打开铁盒人傻了，他攒了三年的钱此刻只剩半盒子硬币和小面值的纸币。
　　其余的，加上陆竞恒那张总共二十三张百元大钞全不翼而飞了。
　　这几天搬东西进进出出，因为要放东西，所以床的位置也被挪动了，叶雄和刘苏艳两个人谁都有嫌疑。
　　他去问刘苏艳，刘苏艳拧他耳朵扯着嗓子道：“夭寿啊，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怀疑我偷你那三瓜两枣！”
　　“不是三瓜两枣，是两千三！”他忍着眼泪顶嘴。
　　刘苏艳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一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儿哪来这么多钱！不会是从老娘这里偷的吧！”
　　“钱是我自己挣的！我谁都没偷！”他红着眼大声反驳，在刘苏艳巴掌再落下来前跑开了。
　　这晚叶雄在外喝花酒迟迟不归，叶摇山在楼下等到后半夜才把人等回来，刚在叶雄面前提起那个铁盒，就见叶雄脸色一变，破口大骂：“你怀疑老子偷你钱？”
　　叶摇山从牙缝咬出一句：“我还没说铁盒里装的是什么，你就知道是钱了？”
　　“你还顶嘴！看老子不揍死你个不孝子！”被戳穿了恼羞成怒的叶雄抄起擀面杖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叶摇山一边闪躲一边尖叫：“你还我钱你还我钱你还我钱！”
　　刘苏艳闻声急急从楼上赶下来，拉住叶雄胳膊：“把人打死了看谁给你养老送终！”
　　叶雄“呸”的一声：“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老子早把这不孝子打死了。”
　　刘苏艳眼眦欲裂：“好啊你现在跟我说这个？要不是老娘生不出来，你癞蛤蟆吃天鹅肉能娶到我？”
　　话题莫名其妙被转移，两个老的倒互掐起来了。
　　场面乱作一团，不知是谁先打碎了酒瓶，混乱中又不知是谁撞倒的叶摇山，叶摇山倒地，右手按在了玻璃碎片上，这狗血的一天便才以叶摇山的血光之灾和最后叶雄骂骂咧咧拿出叶摇山那两千三结束。
　　这件事以后，叶摇山就把侥幸讨回的钱连带着铁盒一起带到理发店存在罗琴那儿了。
　　转眼到了八月下，因手掌缠着厚厚几层绷带没办法碰水的叶摇山已经一礼拜没去理发店，一开始罗琴让他在家好好休息，他不依，第二天又去店里跟碍事的木头似的杵在罗琴身边，罗琴撵他回家，这次说带薪休假不扣他工资，他头也不回马上就走了，把罗琴都给气笑了。
　　说是回去休息，尽管这几天叶雄接了长途的物流单又出门了，但叶摇山也不乐意在家跟刘苏艳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于是就还是到处溜达。
　　他跑到自己以前上的那所初中——寻山中学附近，学校旁边有一片荒废多年的烂尾楼工地，工地大门是个没上锁的摆设，上学那会儿他经常跟隔壁班一个男生偷溜进工地里边捡一些零碎的没人要的铁钉铁丝卖，不敢在镇上卖，踩着那辆刘苏艳不要了给他的自行车到隔壁镇去，呼哧带喘脚下生风，车子大概就是那时候踩坏的。
　　每次来回踩十几里的路只挣个几块钱，铁盒里一沓沓零钱就是那时候攒下的。
　　上个月才发现跟他一起翘课捡废铁的那男生中考考得特别好，就等九月开学去县里的重点高中报道了。
　　这次再来，想故技重施看能不能再挣点外快，结果发现，半年没来工地大门已经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上了。
　　手伤了骑车不便，他是走路来的，走了二十分钟的路现在就这么回去他有点不甘心，于是就往隔壁母校的方向溜达。
　　他的那些百元大钞大多是在学校附近一条巷子里一家叫“寻茶”的奶茶店里挣的。
　　寻茶前厅卖奶茶和小吃，后院开黑网吧，已经是黑网吧了，偏还假模假样学正规网吧定了个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规矩，但其实只要你不是肉眼可见的娃娃脸，很多初高中生甚至个别早熟的小学高年级学生也能被放进去。
　　前厅货架上摆了两排五颜六色玻璃罐装的奶茶粉，口味五花八门，红色的西瓜，绿色的哈密瓜，红色的草莓，粉色的水蜜桃……再加入齁死人不要命的珍珠和椰果，喝一杯腻三天，乡下人没吃过好的，所以生意竟然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