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叶摇山一言不发。
　　陆竞恒绳子绑到一半，叶摇山过来一把将纸箱连带着七喜从他车篮上抱走。
　　“不做手术了。”叶摇山说。
　　陆竞恒放下绳子，看着他。
　　“七喜，不做手术了。”叶摇山抱着纸箱背过身去，“你也听医生说了，手术要好几千，甚至上万，我们只有一千块。”
　　“剩的我来出。”陆竞恒说。
　　“它只是条土狗。”叶摇山说，“你知道一条土狗多少钱吗？”
　　陆竞恒说：“土狗多少钱跟它没关系，它是七喜，不是别的土狗。”
　　“土狗不要钱，满大街随便捡。”叶摇山声音渐渐发起颤来，“别人家多生了的土狗免费送都没人要，最后都要丢掉的。”
　　陆竞恒绕到他面前，看见他满脸的泪水，问他：“别人家的狗要丢掉，你的狗也要丢掉吗？”
　　“医生说了不会伤到性命，最多就是以后有点儿跛脚……”叶摇山低头把脸在肩上用力蹭了一下。
　　蜷缩在纸箱里的七喜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心情，跟着低低呜咽了几声。
　　“我出钱，你又凭什么替七喜做决定？”陆竞恒按住纸箱问他，“如果是你受伤，会因为医药费高就不治了？”
　　陆竞恒本意是说一番强硬的话刺激他，没想到会在他失神的刹那，从他眼底读出迟疑，似乎这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而这问题不像陆竞恒想象的那样只有唯一的答案。
　　“叶摇山，”陆竞恒尽量让自己冷静地叫他名字，将纸箱从他手中重新拿回来，“狗不治以后你也别叫我哥了。”
　　听见哥哥的话，叶摇山先是直愣愣看向陆竞恒，很快扁了嘴，往地上一蹲，就不起来了。
　　陆竞恒抱着纸箱在一旁跟着蹲下，不安慰他，只是陪他这么蹲在路边。
　　叶摇山不搭理陆竞恒，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小臂在湿漉的脸颊上来回蹭了好几下，然后把纸箱拉到自己面前，对着七喜说：“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你也怪我不给你治腿？这一趟去城里治病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我的钱都得留着开店呢。本来还想着，就算你腿瘸了我也不嫌弃你，等以后店开起来，允许你天天在我店里趴着晒太阳。但你命好，你另一个主子财大气粗，说医药费他包了。你无以为报，就先给他磕一个吧。”
　　陆竞恒就在旁边叶摇山当看不见，一大堆话全说给狗听，说完去按狗的头，七喜也很配合地冲着陆竞恒弯曲两条尚还健全的前腿，肚皮和下巴都贴在了地上，是一个很乖巧顺从的模样。
　　陆竞恒看了眼狗，又把视线放回叶摇山身上，看他哭了一通此刻脸颊红红，眼圈也红红，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角蹭了下。
　　叶摇山似乎还在气陆竞恒刚才那番话，偏过头不让摸，陆竞恒就捏住他下巴把他脸转过来在嘴角亲了两下。


第61章 
　　回去路上，他们先去车站窗口问了，发现有趟下午一点半的车，便直接买了两张票。
　　买完票陆竞恒把叶摇山和七喜一起带回家，中午吃饭时狗被安置在客厅角落，七喜缠着条腿乖乖躺在纸箱一动不动的模样把饭团给吸引来了，饭团举着吃一半的鸡腿蹲在纸箱旁好奇地瞅了它一会儿，扭头问叶摇山道：“小山，它的腿怎么啦？”
　　之前饭团跟家里大人说恒哥哥和小山哥哥在楼上亲亲的那次，郭丽就赶紧跟他说小山也是恒哥哥的弟弟，哥哥亲弟弟的脸蛋很正常，饭团一下楼转眼就忘了自己在楼上看到的亲亲究竟是个什么亲亲，听妈妈说是亲脸蛋，他就记住了是亲脸蛋，还记住了小山也是恒哥哥的弟弟，跟他一样呢，所以他也管小山叫小山，才不叫哥哥。
　　“要叫小山哥哥。”陆竞恒说，“它叫七喜，腿受伤了可能要做手术，我跟你小山哥哥准备下午带它进城看医生。”
　　一旁郭丽一把抄起饭团，不让他靠狗太近，“咱这儿不就有兽医吗，还大老远跑城里去。之前那谁家牛病了，也是镇里的医生给治的，现在小牛都生三头了。拿个鸡腿放狗嘴边，也不怕它把你抢了。”
　　郭丽说：“你舅早上出门不在，晚上才回来，不然就能让他直接载你们去城关。”
　　被郭丽揪着后衣领的饭团手舞足蹈原地扑腾，郭丽一下没看住，被他挣脱了，又朝箱子跑去看狗。
　　很快陆竞恒拿来条毯子，是饭团还在襁褓中时裹着睡觉用的，现在用不上了被张凤英找出来正好铺在纸箱里给狗当垫子。
　　此时的七喜蜷在箱底，一条伤腿被捆得像硬邦邦的竹竿，似乎是因为回到主人身边有了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一直到这一刻它才终于露出受伤后的脆弱模样，身子塌着，眼皮半阖着，耳朵也耷拉下来，时不时因难受呜咽两声。
　　方才回来路上陆竞恒顺路买了个不锈钢盆，让婆婆把中午锅里剩的白米饭倒盆里，他自己又从冰箱翻出鸡蛋胡萝卜，丢进锅里用清水煮好后切碎了一起拌进饭里，给七喜也备了一餐。
　　张凤英从冰箱拿出一大盆荤菜，“年三十还剩了不少菜，这些给狗也来些？”
　　陆竞恒看了眼，挑出几块肉一起在锅里过了遍水。
　　“狗油盐吃多容易生病，掉毛。”陆竞恒说。
　　听见陆竞恒说人吃的东西太油太咸，又说狗要少吃调味料时，张凤英诧异极了，早些年还住在乡下没搬来镇上时她就养过几条看家狗，向来都是人吃什么狗吃什么，也没见过有人单独给狗备饭的。
　　叶摇山也是第一次听说狗不能吃调味料，细想来，他平时给七喜吃的基本都是没下过锅的食材，由于家里就算有剩饭也得留到下一顿吃，他一般会在炒菜前就先切下一些边角料当作狗粮，读书那会儿他还经常跑去菜市场扒拉别人不要的菜叶内脏回来给七喜吃，而七喜平时自己去邻居家蹭饭也多半蹭的大白米饭拌菜汤，毕竟那一片谁家也没富裕到哪里去，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倒让七喜少吃进许多油盐酱醋，毛发也还算锃亮。
　　叶摇山蹲在纸箱旁，把不锈钢盆放进纸箱里，看见主人拿来美味的吃食，七喜好像一下又有了力气，拱着脑袋，鼻尖埋进饭盆，哼哧哼哧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他们带着狗搭上了下午第一班的车，赶到县城最大的一家宠物医院是下午三点，拍了片发现除了骨头错位，还存在粉碎性骨折的情况，但唯一一个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回去过年了，值班医生做不了。
　　“去市里看看吧，”值班医生说，“河椿没有其他家能做了。”
　　带着狗没办法正常坐火车，陆竞恒在火车站外包了辆黑车，当晚两人一狗直接去到市里。
　　晚上八点，他们带着七喜找到市里一家宠物医院，医生检查过后将手术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一早，于是这晚七喜被留在了医院，他们二人则在离宠物医院最近的一家旅馆开了间房。
　　手术加住院等一系列费用一共八千，除去从叶雄那里拿回来的一千，陆竞恒出了剩下的七千。
　　来得着急谁也没带换洗衣物，两人简单洗漱过后脱了外衣就这么睡了，叶摇山脱掉外衣里头就是秋衣秋裤，没穿秋衣秋裤的陆竞恒则脱得只剩短袖和内裤。
　　熄灯后叶摇山揪着被子，在一片漆黑中直直盯着头顶天花板，等眼睛终于适应昏暗的光线，能看清更多东西时，他才发现哥哥一直是面朝他这个方向躺着的。
　　他又做起数学题：“两千的红包，再加七千的手术费，哥你现在没有两万块了。”
　　陆竞恒没有回应他这番话，却是说：“等七喜做完手术回去，让它来给我外婆看家怎么样？婆婆以前养过狗有经验，刚好饭团也喜欢它。”
　　说着在被窝里摸到叶摇山的手牵住，像握着暖融融的烤地瓜，“七喜过来，你也过来。”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叶摇山回话，再看这人紧闭着双眼竟是已经睡着了。
　　又或者说，像是已经睡着了。
　　陆竞恒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亲，感觉到了他脸颊上的湿润。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到医院，守着七喜做完了手术，听见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才算是松了口气。
　　做完手术的七喜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条后腿的毛被剃光了，像脱掉了半截毛裤，由于还没完全摆脱麻醉状态，此刻趴睡在笼子里的七喜脑袋半歪，眼睛半眯，粉粉的舌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滑出来，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术后狗狗还得住院静养一周，医生叮嘱住院期间最好别探视，防止狗见到主人过于兴奋上蹿下跳扯裂伤口。
　　“我住村里呢，哪能经常来看它，再说它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几个月的小狗狗，我才不担心它。”
　　“七喜拜拜，一星期后见。”叶摇山碎碎念着，隔着铁笼跟七喜挥手告别，结果走到门口又折返，跑回笼子前驻足又看了好一会儿，说，“七喜还没被关笼子里过呢，它醒来会不会害怕？”
　　陆竞恒往他头上呼噜一把：“不会。七喜向来勇敢，随你。”
　　从宠物医院离开，他们没有马上买车票回去，陆竞恒说要顺路去个地方，让叶摇山跟他一起去。
　　去的是个很漂亮的公园，今天的天灰蒙蒙的，早晨下过一场雨后，空气中便带着潮湿的凉意，但这公园依旧是美的，青石板蜿蜒向前，常青树木伫立在道路两侧，四下安静无声，只林间偶有几声鸟鸣，整座园区沉静又温柔，只是这一片清幽最后都笼在了那一排排的墓碑上——叶摇山跟着陆竞恒来到了一个陵园。
　　到了墓地前，叶摇山看见一块很大的墓碑上并排写着两位亡人的名字，这便是陆竞恒的父母了。
　　原本陆竞恒的打算是年后开学途径崇海再顺路过来上坟，但这次刚好叶摇山也在，就带他一起来了。
　　来的路上买了白菊和几盒水果、糕点，还有瓶白酒和一次性杯子，叶摇山帮忙一起拆了包装整齐摆放在墓碑前。
　　陆竞恒把倒在杯子里的酒洒在墓前地面。
　　“爸，妈，这次我带朋友一起来看你们了，他叫叶摇山。
　　“你们也看出来了，是个男朋友，所以传宗接代什么的你们就不要想了。
　　“妈，虽然我们只相处了没几年，但我总觉得你一定比我爸开明，我爸要是在地下不同意，还得麻烦您老人家帮忙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爸，你说你多活两年多好，我当面跟你说了这事，你还能打我两下解解气。”
　　倒完酒，陆竞恒在墓前磕了三个头，看叶摇山也要跪，就说：“地上湿，你鞠躬就好。”
　　叶摇山想了想，还是学着陆竞恒跪下也磕了三个头，“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叶摇山。要是没有你们，我就没有这么好的哥哥，所以我也要给你们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