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不用等几年，你现在就可以搬出来。”陆竞恒说，“房子我现在还买不起，但房间还是有的，我开学不在家的时候，我的房间就由你来住。”
　　叶摇山嘴唇微张，呆呆看着陆竞恒，好半天说不出话，终于反应过来了，也只是默默走到书桌旁，把包放在桌上。
　　“哥你桌上这堆电脑书怎么感觉又高了，又买新书啦？现在堆起来都要有我高了。”
　　叶摇山坐自己椅子上转了两圈，碎碎念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又东摸摸西摸摸了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说：“虽然是你的房间，但平时水电什么的也都要钱呢……”
　　他不能白住这儿，就算陆竞恒没意见，家里也还有其他人。
　　陆竞恒跟他面对面坐着，说：“虽然外婆让我管她叫婆婆，但我到底是外孙，是外姓人，上大学后按理就不该继续占着外婆家一间房，所以从去年九月开始我每个月给舅妈转三百，一是辛苦她平时照顾老人，二是算作把房间租下来了，没有白占一间房。可以看作是，我在外地上大学，但这里的房租还每个月在交，要是平时你过来住，我就没有白交这些租金。”
　　“啊……竟然还有这规矩……”叶摇山没搞懂什么外姓不外姓，他从小就没见过外公外婆，印象中爷爷奶奶那边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他们二老还没去世，夏淑佳也还在家，不过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爷爷奶奶长啥样了，如果不是有夏淑佳的照片，他大概连亲妈的脸也一并忘了。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还是听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一个房间租金竟要三百，哥哥上大学后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如此看来平时空着房间是有点浪费。
　　“你考虑下吧，过来住的话不用担心房租水电的问题，想好了随时跟我说，家里长辈那边我去说。”
　　陆竞恒还在说话，叶摇山已经无意识又在椅子上转起圈圈放空脑子了，等他回过神来陆竞恒已经下楼一趟又回来，手上拿着瓶冰可乐。
　　叶摇山惊喜道：“哥，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想喝可乐！”
　　除了可乐，陆竞恒还一起带了条毛巾回来，用毛巾把可乐一裹，再往叶摇山脸颊一贴。
　　“哇，好冰！”叶摇山眉毛都挤一处去。
　　“自己拿着，冷敷。”
　　脸上有伤解释起来诸多麻烦，陆竞恒不想大过年的还要让叶摇山在外人面前自揭伤疤，便说：“要是婆婆她们问你脸怎么了，你怎么说？”
　　叶摇山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我就说我自己不小心撞到门。”
　　叶摇山自己也不想提他那不做人的爹。
　　陆竞恒嗯了声，指腹在他没受伤的另一边脸颊轻轻蹭了下。
　　在陆竞恒家吃过午饭，下午叶摇山主动去帮张凤英准备晚上的年夜饭，陆竞恒中途去了几趟厨房，每次看见的叶摇山脸颊都是鼓鼓的，不是吃草莓就是吃金桔，还有一次过去正好碰见张凤英从冰箱给他拿一瓶饭团的酸奶。
　　冷敷过后红痕淡了不少，陆竞恒朝这人还一鼓一鼓的脸颊轻轻弹了一下，觉着好玩儿又弹一下，“再吃年夜饭吃不下了。”
　　“哎呀你弄他做什么，”张凤英过来给了陆竞恒胳膊一下，“你让他吃啊，就这一点零食还不够塞牙缝的。小山一下午都在这儿帮忙，你倒好，进进出出几回了，光在这儿碍手碍脚。”
　　陆竞恒往灶台挤：“咱家厨房小，多我一个怕挤到你们，有山山陪您老人家就够了。我来看看晚上吃什么好吃的。”
　　叶摇山一口草莓一口酸奶，举起一颗草莓要让哥哥也吃，陆竞恒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吃了。
　　“哥你去看书吧，不是说要赶在晚饭前更新网站内容吗，这儿有我帮忙呢，你去吧！”
　　叶摇山说这话时嘴里还在嚼嚼嚼。
　　陆竞恒又手痒捏他了，指尖钳住他下颌往中间挤，把叶摇山捏得嘴巴嘟嘟，下一秒又被张凤英一挥手打在肩膀上，“要死咧，他在吃东西你捏他脸做什么。”
　　陆竞恒笑着捂住肩膀后退，“再吃这回真要胖了。”
　　这话只有跟叶摇山才能说。
　　果不其然叶摇山把头一甩：“瞎说，我一点都不胖。”
　　说完还要扭头问婆婆：“婆婆，你觉得我胖了吗？”
　　张凤英忙说：“哎呦喂，你跟胖没有一点关系，你胖那这世界上没瘦子了。”
　　没想到叶摇山听了这话竟表现出失落：“我吃这么多了还不胖，不行，我太瘦啦，得再胖一点才行。”
　　张凤英被叶摇山跳脱几句话给整不会了，再看一旁她这外孙一脸淡定，像是早知道叶摇山要这么说。
　　这两人难怪能处到一块儿去啊。
　　陆竞恒上楼继续看书了，四点多的时候叶摇山噌噌跑上来了，“哥，你舅舅回来啦。”
　　陆竞恒下楼跟赵煌打招呼，顺便帮着贴春联，叶摇山跟下去，过一会儿又跟上来，不打算继续在楼下待的样子。
　　陆竞恒一问，他就不好意思挠挠头：“哥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从小就不爱跟男长辈待一起……”
　　因为他妈跑了，叔伯那边就没一个对他有好脸色的，从小见了他就要拽他拧他，说女妖精生了个小妖精，说他长得像女孩，没个男孩样，把他惹哭了那群男人就哈哈大笑说果然跟女孩一样爱哭。
　　叶摇山捏着拳头，跑偏了重点：“可是我认识好多女孩子，没一个爱哭的！”
　　陆竞恒说：“那些亲戚以后别见了，那不是亲戚，只是一群男的。”
　　叶摇山觉得哥哥像他肚子里的蛔虫。
　　家里两个女人原本没打算说太多陆竞恒和叶摇山的事，当赵煌问起叶摇山是谁家孩子时，她们只简单说是陆竞恒朋友，结果到了饭桌上，却是陆竞恒主动提起，说今年是带男朋友回家过年的意思。
　　桌上一时安静，只剩饭团一人专注盯着电视笑哈哈。
　　要是以后饭团搞同性恋赵煌可能会先把饭团揍一顿，但这是他已经去世的姐姐的孩子，况且他这外甥一向极有主见，不是他个舅舅能管，说多了没落着好处还白添记恨，所以尽管他不支持也没说多的话，只说陆竞恒已经成年了，得自己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吃过年夜饭，大家都在看春晚，陆竞恒不看，叶摇山也不看，恰好镇上烟花四起，于是时隔一年，他们又一起坐在院子里看天。
　　叶摇山悄悄问哥哥：“你就这么说啦……你舅舅能接受吗，刚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看呢。”
　　“不管他，他现在只是对同性恋好奇，多看两回就不看了。就算现在不说他早晚也会知道。”
　　客厅里赵煌问他妈说：“妈这事儿你能接受啊？我姐我姐夫在地下要是知道他们儿媳变男儿媳，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张凤英务实了一辈子，最不爱这些虚的，“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样，难不成你姐姐姐夫还会变成鬼回来说他们不同意？”
　　赵煌摸了摸鼻子：“他们两个……除了咱自家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我这外孙有本事的嘞，以后要去大城市的，都说城里人一个比一个开放，去了那边谁还管你这个。”张凤英冷哼道，“放心，不留在县城给你丢人。”
　　家中老母都没意见，他这儿子还能说什么，于是赵煌讪讪一笑，把嘴闭上了。
　　过一会儿赵煌在门口远远看了眼两人并排而坐的背影，回去又找张凤英：“这事儿多久了？这孩子是不是去年过年就来过？”
　　过一会儿张凤英拿出来两个红包，陆竞恒一个，叶摇山一个。
　　等张凤英走了，叶摇山怀着激动的心情悄悄把红包打开条缝，眯起眼往里看，看到张红色的。
　　“哥，一百！”他捂住嘴巴。
　　去年他来拜年时收到的红包还只有二十块钱。
　　陆竞恒打开自己的看了眼，今年比去年多了一百，今年有两百了。
　　等叶摇山把红包里的钱抽出来才发现竟有两张——他也是两百！
　　今年除夕夜，叶摇山也玩上了去年还只独属于饭团的烟花，赵煌买了一堆烟花爆竹，他也分到一些，在院子里玩了一晚上。
　　“哥，我太开心了！”叶摇山举着仙女棒跑到哥哥面前，仙女棒亮晶晶的，举着仙女棒的叶摇山眼睛也亮晶晶的。
　　陆竞恒也笑，说了句什么被一旁赵煌点燃的升空大礼花的响声给掩盖了。
　　但叶摇山听见了，哥哥说的是“我也很开心”。
　　叶摇山很久没有过过一个又能放烟花又有压岁钱拿的除夕夜，印象中只在小时候有过一两回，那时候刘苏艳刚成为他的后妈，头两年对他还稍微有点耐心。
　　晚上叶摇山洗了澡继续穿他的冬季儿童睡衣，这次换了件蓝色的穿，小花图案变成了小火箭，内裤袜子自己洗起来跟哥哥的晾在一起，他没带牙刷，陆竞恒翻箱倒柜给他找出只新牙刷。
　　此时已近零点，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愈发密集，一声未落一声又起，连片轰鸣在夜空回荡，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叶摇山洗漱完拿着红包跳床上去，躺在哥哥给他准备的枕头上，非要把红包压枕头底下，说罗姨说了这才叫压岁钱。
　　陆竞恒似乎看见了今晚的烟花碎片跟着红包袋一起被放到一尘不染的床上，但没有阻止他。
　　过一会儿，看见陆竞恒也拿了个红包过来，叶摇山以为哥哥也要把自己的红包放枕头底下，没想到这个红包是给他的。
　　原来不只婆婆那两百，哥哥也给他准备了压岁钱。
　　叶摇山还没打开看，只是看了眼红包厚度就知道装了好多钱。
　　一、二、三、四……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张一百，共两千块钱。
　　“怎么给这么多啊……”叶摇山憋了憋，又把红包塞回哥哥手里，“这么厚放枕头底下多硌脑袋。”
　　“昨天特地去镇上银行取的现金，过完年你一起存卡里。”陆竞恒问他，“一直想问你，开一家理发店得花多少钱？”
　　叶摇山注意力被转移，掰着手指头算起账：“如果是在县城开，租一间三十平的店面，房租五百到一千，押一付三就是两千到四千，简单装修要小一万，再买椅子、洗头床、烫发机那些要四五千，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怎么也得三万起步，这个价钱还不包括雇员工，一开始只能自己干。”
　　“什么时候数学变这么好了？”
　　“之前让罗姨帮忙算了很多遍的。”
　　“如果去城里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