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一直到陆竞恒走近了挡住他光线，他才一下蹦起来：“哥，你戴帽子我差点儿没认出来！什么时候到的，也不发个微信！”
　　陆竞恒戴了顶白色棒球帽，脖子上围着条蓝白格子围巾。
　　“一早的航班，懒得洗头就戴帽子了。”陆竞恒笑着回他，“微信发了，本想直接打电话，又怕打扰到你为民除草。”
　　叶摇山跟哥哥大眼瞪小眼，很快一拍脑袋，想起刚才他怕自己忍不住玩手机耗流量下意识把网络关了，毕竟出门在外没wifi一不小心就得欠费。
　　他赶紧摸出手机把网络重新打开，“哎呀，我就说你怎么刚才就说要到了，好久都没再发个消息过来。”
　　“不冷吗在这儿吹风，随便进附近一家店里等多好。”陆竞恒打量着他，看见他寒风中脸蛋冻得通红，脑袋上的小卷毛软软垂着，还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松松柔柔裹着脸。
　　叶摇山嘿嘿一笑：“没等多久，我想着你马上到了，站路边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陆竞恒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叶摇山戴上，绕着头颈裹了一圈，把他一颗脑袋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鼻尖和眼睛。
　　叶摇山小声抗议，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哥，你把我发型都弄乱了。”
　　“看见了，小卷毛，特好看，把你哥迷死了。”
　　叶摇山一双眼睛马上弯起来：“真的好看？昨天红豆还笑我白烫了，说都不卷了。”
　　“怎么不卷，你刚蹲这儿我以为谁家把卷毛犬放出来吃草了。”
　　“讨厌！！哪里有这么卷！！”
　　叶摇山没见过什么卷毛犬，但是听起来就是毛很卷的样子！至于陆竞恒说他是小狗的事，他完全没想起来计较。
　　叶摇山把背挺直了，抬手将围巾掀起一角重新露出小卷毛，昂起脑袋问哥哥：“那你觉得我的小卷毛有让我看起来高一点吗？”
　　转眼进入新的一年，曾在哥哥面前夸下海口说今年要长到一米八，此时也才比去年这时候多长高一公分。
　　“你本来也不矮。”陆竞恒将围巾拉下重新盖住他脑门，“再说你现在是十七岁不是二十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还有得长。”
　　这话叶摇山爱听，于是手往上衣口袋一插，弯起眉毛又是个笑的模样，陆竞恒问他：“给你买的衣服穿了吗？”
　　今天叶摇山还穿着自己的旧外套，一件灰蓝色棉服，里头看样子叠穿了两件毛衣，看似厚实，实则件件领口松垮，一不小心风能全漏进去。
　　叶摇山吸了吸鼻子：“就那天去拿快递回来穿了一下，特别暖和特别好穿，马上过年了，这么好的衣服我要留着过年穿。”
　　陆竞恒没说别的，揽住他肩，问他车停哪儿了，叶摇山很自然地拿过哥哥的行李袋抱在怀里，给哥哥指了个方向。
　　走到车边看见七喜挨着车轮子睡得正香，这小家伙这次也跟来了。
　　“在这儿睡多冷，怎么没让它先回去？”陆竞恒说。
　　“我爸前两天回来了，所以七喜现在也不爱待家里，刚才叫它回去，它附近转两圈又来找我了。”
　　“你爸怎么……”陆竞恒欲言又止。
　　“没错，连狗都嫌！”叶摇山义愤填膺道。
　　陆竞恒骑车带着叶摇山在前头，七喜在后头乐此不疲地追。
　　到了陆竞恒家门口，叶摇山把狗撵到外头马路，半哄骗半恐吓：“你现在回家我等会儿买火腿肠回去给你吃，要是不回去我就……我就不给你买火腿肠吃！”
　　七喜也不知听没听懂，反正摇着屁股就走了，尽管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大概是要先去哪儿溜达溜达。
　　从车站一路回来，一直到了陆竞恒房间，光线才终于亮起来，叶摇山发现哥哥比起国庆那会儿没那么黑了，捂了几个月确实白回来了一些，但哥哥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到了室内陆竞恒放下行李袋把帽子一摘，叶摇山发现国庆刚剃了寸头的哥哥头发又长回来了，看起来像是国庆以后就没再剪过，又变回蓬松的短发。
　　“哥，你准备把头发留起来啦？！”
　　“不留，长头发洗头麻烦，”陆竞恒抓了抓头发，“说了要等你帮我剪。”
　　叶摇山也把脑袋上围巾摘下来，嘀嘀咕咕：“难怪戴帽子呢……头发长了不好打理吧？那你明天来店里找我吧，趁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店里还没那么多客人。”
　　“一早就去。”陆竞恒把夹克脱了挂起来，里头就只剩件短袖，“对了，你下次休息是什么时候，跟哥进趟城。”
　　“今天周六了，过两天就能休。”空调还没开，叶摇山看哥哥穿那么凉快，不由得一哆嗦，抱着围巾呆了呆，才想起来问，“干吗去呢？”
　　“约会。”
　　“唔……那是进城还是约会呢？”
　　差点把陆竞恒问住了，“进城约会。”
　　“怎么突然要去城关约会？进城不干点儿别的了？两个人来回得四张车票呢。”
　　精打细算的榆木脑袋这会儿吃不进浪漫那一套，陆竞恒只好来一句务实的“我去城关办点儿事，顺便带你逛逛街”，叶摇山这才心满意足点点头，也不问哥哥具体要去城关做什么，反正去了就知道。
　　他把围巾还给哥哥，好心提醒：“哥，我感觉河椿现在这温度穿不了短袖……”
　　学校的暖气能半夜把人热醒，晚上得开着窗才能睡，在供暖区待了段时间陆竞恒已经习惯一进屋就先脱衣服，此时被叶摇山这么一提醒，就把外套重新穿上了，又顺手打开暖气。
　　等房间暖和起来，叶摇山也把外套和毛衣脱了，两件毛衣都脱了，最里头是一件儿童秋衣，印满了小花图案。
　　叶摇山见哥哥盯着他衣服看，就扯扯衣服下摆说：“这件是罗姨给买的，罗姨说了，儿童睡衣材质最好，穿起来最舒服。”
　　陆竞恒其实只是在思考，小孩睡衣也有这么大码的吗。
　　叶摇山盘腿坐在自己椅子上玩愤怒的小鸟，一旁哥哥在看电脑，屏幕上依旧是那些他看不懂的代码。他发现哥哥这次回来比以前更忙，今天一到家，行李还没收拾，就先把电脑取出来了，中途还打了几通电话，听起来跟对面聊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
　　挂了电话陆竞恒把电脑合上，是忙完了，转头无所事事盯着叶摇山看，等他把手上那局小游戏玩完，才把他椅子转过来，说：“来，给哥抱抱。”
　　叶摇山挪动屁股坐哥哥腿上，还要继续玩手机的样子，又开了一局。
　　陆竞恒告诉他家里WiFi密码是八个八，却听这人说：“早连啦，我上次过来陪婆婆看电视，她就跟我说啦。”
　　陆竞恒笑道：“婆婆给你什么好处了你特地跑过来陪她看电视。”
　　换了别人要么因被冤枉生气要么因心虚找借口，而叶摇山说：“上次让我提了袋沙琪玛走呢。”
　　“你爱吃沙琪玛？”
　　“我不爱，但有得拿为什么不要。你下次让婆婆买点蛋黄派，我爱吃那个。”
　　陆竞恒笑够了才说：“哥给你买蛋黄派。”
　　叶摇山一边弹射小鸟撞猪，一边摇头晃脑：“不一样，我那是陪婆婆看电视的奖励。”
　　小财迷还挺有一套自己的原则。
　　陆竞恒今天看了才发现，由于自己这部旧手机已经有些年头，系统较为古早，叶摇山下载到手机里的游戏大半是带了一堆广告的缩水山寨版本，特别是愤怒的小鸟，小鸟都愤怒成锯齿马赛克了，这人依旧玩得津津有味。
　　发现叶摇山老把小鸟弹射到地里去，陆竞恒伸手在屏幕上帮他划拉了几下，精准撞飞了三只小猪。
　　“哥，你也玩这个游戏！！”
　　“没玩过。”
　　在他看来只是简单的抛物线物理题。
　　“骗人！没玩过哪有这么准的。”
　　于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游戏且平时几乎不玩手游的陆竞恒只好承认自己之前玩过几次。
　　叶摇山收起手机在哥哥腿上侧坐，搂着哥哥脖子用气声小声说：“哥，你再跟我讲讲大学的事儿呗。”
　　“这么小声做什么？”陆竞恒也学着他用气声说，“生怕你哥听见是吧？”
　　叶摇山抿嘴一笑，说：“咱俩不是挨得近嘛，这么说话能省点儿力气。”
　　陆竞恒捉住他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亲，“大学的事我平时不经常说吗？”
　　“我还想听。你上次跟我说的你们学校图书馆那几只很可爱的猫猫，平时被学长学姐们喂得圆滚滚的，寒假怎么办，大家都回家了没有人喂它们了。”
　　“放心，学生不在，学校教职工也会照顾它们。”
　　“它们现在还会跑进你们上课的教室吗？”
　　“会。”陆竞恒掏出手机，“知道你想看，之前又拍了些，还没来得及发给你。”
　　叶摇山很开心地凑过脑袋去，在哥哥手机上滑动屏幕赏猫，看完照片又抱着哥哥新买的苹果4S跟Siri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叫Siri。”
　　“你是真人吗？”
　　“我不是真人，我是人工智能程序，随时都可以陪你聊天。”
　　“哥哥说可以直接跟你说话，问你问题。”
　　“欢迎提问，不过我还在慢慢学习，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
　　“我问你，为什么我愤怒的小鸟老是玩不好？”
　　“我不太了解这款游戏呢，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可是哥哥就玩得很好！”
　　“我好像没听懂你的意思，可以换个说法问问我吗？”
　　“我说哥哥游戏玩得很好。”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叶摇山把手机还给哥哥，说：“它好像有点耳背。”
　　又过一会儿，陆竞恒按叶摇山的意思把自己在北方穿的长款羽绒服从行李袋拿出来给他看。
　　叶摇山把羽绒服披在身上，感觉是哥哥给他买的那件的超级加长加厚版，他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北方人穿这么长这么厚的外套呢，难怪不冷。”
　　二十来度的空调房，陆竞恒这件叶摇山穿着快盖到脚踝了，不一会儿就热出了一头汗，他问哥哥：“穿这么长的衣服影响踩自行车吧？”
　　“影响，所以骑车不穿这件。”
　　看叶摇山还没有要把羽绒服脱掉的意思，陆竞恒抬手把暖气关了，他一关叶摇山就把衣服脱了，坐在椅子上大喘气，说：“热晕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