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陆竞恒送的那把剪刀叶摇山拿去店里了，罗琴看一眼就认出这是日本的牌子货，说他哥可真舍得送，一把剪刀能抵他几个月工资，县城根本买不到，她也只在网上才看过。
　　叶摇山这才知道哥哥送的剪刀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两三百块，而是两三千。
　　叶摇山进门前，陆竞恒正坐在桌前敲键盘，给叶摇山的那把椅子暂时先被推至一旁角落，此刻叶摇山独自坐在那把椅子上，在角落不停转圈圈。
　　“哥你怎么想的，买这么贵的剪刀！”
　　手机已经很贵了，比手机还贵的剪刀，叶摇山想都不敢想，但现在哥哥给他买了。
　　陆竞恒连人带椅滑到叶摇山面前，按住扶手不让他转了，“不用两三千，商场做活动九百多，说几百块也没毛病，小票我还留着你要看吗？”
　　叶摇山兀自碎碎念着：“没有两三千，也要小一千呢，这钱省下来能买多少东西……
　　“再说我现在还只是个新手，再好的剪刀我也用不出区别，等过几年，我真剪好了，到时你再送也不迟……
　　“我看你手机也用旧了，高考完都没给自己换一部新的，光给我买了，你说剪刀钱拿去给自己换部新手机多好……话说现在还能退货吗，我还没用过，能退的话你拿回京市退了吧……”
　　小便宜叶摇山很乐意占，可是哥哥给他的越来越不便宜。
　　他脑子乱糟糟的，哥哥才送了他手机，现在又送这么贵的剪刀，而他之前许诺给哥哥买的鞋，还迟迟没有着落。
　　叶摇山心事重重，垂着两条胳膊低头看地板，房间里静悄悄，他揪着一颗心，听见哥哥沉沉的呼吸声。
　　很快他听见哥哥说：“能退。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现在买这把剪刀性价比不高，这次我先拿回去退了，下次给你带别的礼物。”
　　听说能退，叶摇山一口气立马松了下来，给哥哥省了一千块，他的嘴角藏不住开心地上扬，不在乎他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专属座位，从自己这把椅子上起身就扭扭捏捏地往哥哥腿上靠，非像过去那样坐哥哥腿上。
　　“椅子买来不坐是要供起来？”陆竞恒嘴上这么说，也还是像过去那样把他抱着。
　　“好啊你，给我买椅子就是不想抱我是吧？！”叶摇山在陆竞恒环着他腰的胳膊上很不客气地捏了下，“抱一下怎么啦，等你回学校了想抱还抱不到呢，哼。”
　　“怎么不想抱你？剪刀买错椅子也买错，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收废品的来把椅子拉走。”
　　没听懂哥哥冷幽默的叶摇山赶紧从哥哥腿上下来就要往新椅子上坐，陆竞恒乐了，手一伸重新把人拉回来抱住。
　　等不到第二天，这天晚上叶摇山就专门跑回去一趟拿了剪刀过来给陆竞恒，叮嘱他一定记得及时退，别过了退货期限不给退了。
　　他依依不舍打开盒子最后看了剪刀两眼，怕东西如果今天不给出去，明天他就该后悔了，于是心一横，把盒子往陆竞恒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跑下楼了。
　　陆竞恒拿着东西站在窗边，看着叶摇山骑着自行车离开院子，离开他的视线。
　　他知道叶摇山是喜欢这把剪刀的，收礼物时说着“送出去的礼物不能往回收”这样的话又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份礼物，偏偏退还的时候也一样坚定。
　　本想诚实说明这剪刀是托人从日本代购回来的，无需说谎，只要向叶摇山解释代购的东西没办法退货，叶摇山自然会把礼物收下。
　　但他没有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够会挑礼物，也还不够了解叶摇山。


第53章 
　　叶摇山的国庆最后一天假期，也是陆竞恒的倒数第二天假期，这天一早八点钟叶摇山就来了。
　　陆竞恒正在房间地板上做俯卧撑，手肘撑着地面，头一抬看见叶摇山已到跟前。
　　刚好裹住脚踝的白袜子，五分牛仔裤，跟睡衣一样皱的浅绿色条纹T恤，今天叶摇山把斜挎包也背来了，长长的包带斜在胸前。
　　明显是骑车来的，风把头毛吹得乱翘，吭哧跑上楼的动作又大，此时的叶摇山气息微喘，一张脸泛红粉嫩，包上的长颈鹿挂件被他晃得头脚颠倒。
　　叶摇山把斜挎包往身前一扯：“哥！红豆说大路头开了家新超市，国庆优惠大酬宾，进店就送礼品，还能抽奖，据说还有好多试吃！”
　　等陆竞恒冲凉换衣服出门的这段时间，叶摇山揪着包带紧张兮兮，生怕去晚了礼品没了。
　　隔着浴室门，伴随着淋浴的水流声，叶摇山在门外声音嘹亮报信：“红豆昨天去了，她领的礼品是指甲钳，听她说那边也有水杯领，哥我看你那个艾玛丽手柄坏了还一直在用，这次刚好可以给你换一个新杯子。”
　　出了浴室，陆竞恒说：“所以今天才特地背这么大个包过来，就为了去薅超市的羊毛。”
　　“我这是有备无患！那家超市这几天随便买点什么就能抽奖，万一抽中什么大宝贝呢。昨天红豆买两包话梅，抽中了一个不锈钢盆呢。”
　　陆竞恒说：“我们山山怎么这么持家。”
　　叶摇山全盘接受表扬，一甩脑袋说：“哥你快吹头发，去晚了我怕水杯被领光了。”
　　然后他见陆竞恒拿毛巾往头顶随便抹两下就算擦好了。
　　才意识到陆竞恒现在的发型已经不需要吹风机，叶摇山一下不好意思起来，黏黏糊糊喊了声：“哥……”
　　陆竞恒装不懂他心思：“怎么，我头上还有水吗？”
　　叶摇山就说：“讨厌！”
　　叶摇山把车子停在陆竞恒家院子里，坐上哥哥车后座，两人一辆车去新开的新桦超市。
　　大路头在镇子最北边，两人到超市时已过了九点，不算晚，但稍微实用些的礼品被老头老太太在八点前就抢得差不多了，陆竞恒还在停车，叶摇山已如离弦的箭冲向超市大门，成功抢到店内最后一个水杯。
　　陆竞恒停好车过去一看，发现是个带盖的搪瓷杯，白底蓝边，杯身印着牡丹和一个醒目的“囍”字。
　　这样的水杯张凤英那儿有好几个。
　　就为了这批发价几块钱的杯子，陆竞恒把自行车轮子都要踩冒烟。
　　“最后一个杯子，被我抢到！再晚一步就没咯！”叶摇山把杯子高举到陆竞恒面前，眼睛雪亮，好不神气。
　　陆竞恒接过杯子打开盖子看了眼，点点头道：“质量看着不错，比我那杯子还多了个盖子，而且也有手柄，回去就用上。”
　　他问叶摇山：“你呢，你自己拿了什么？”
　　“一人只能拿一个，我已经拿了杯子，我的份要哥你帮我领了。”
　　陆竞恒过去登记了名字电话，问叶摇山要什么，现在还剩的东西只有鼠标垫、眼罩、日历和护手霜这些。
　　叶摇山还在犹豫，陆竞恒说：“拿个护手霜吧，你平时经常碰水，有空多涂涂，保护一下手。”
　　叶摇山呆了一下，很快脸颊有些发红，小声说：“哥，你怎么知道我其实也有点想要护手霜的……我看罗姨和红豆就经常涂护手霜，我偶尔也会蹭她们的用，但还没有自己买过。”
　　领了护手霜，叶摇山当场就拧开盖子用了，挤了一点在手心，揉搓起双手来。
　　陆竞恒盯着他看，不过是涂个便宜护手霜，这人便抿着嘴角眉眼弯弯，一脸知足的模样，欢喜劲儿半点不输收到那把昂贵剪刀。
　　等叶摇山涂好了，陆竞恒垂手挠了挠这人明显柔软不少的手心。
　　叶摇山觉得痒了，蜷起手心咯咯笑起来。
　　两人的礼品都先放进叶摇山包里，陆竞恒陪叶摇山挤进人山人海的店内，按计划直奔提供试吃的熟食区。
　　叶摇山捧着肚皮在熟食区里走过来走过去，他不贪心，一种只试吃一次，但又很贪心，每一种都想试吃，于是一口凤爪一口小蛋糕，一口小酥肉一口寿司，一口泡面一口胡萝卜汁，最后就差要去试吃豆瓣酱了，陆竞恒怕他再吃下去要闹肚子，赶紧让导购打包了一整只烤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成功把他引向收银台。
　　叶摇山兴高采烈提着哥哥给他买的烤鸡，雄赳赳气昂昂拿着小票去抽奖，他看了眼奖品区，念叨着“电视机电视机电视机”，最后抽到一根棒棒糖。
　　没有电视，连个不锈钢盆也没有，只有参与奖棒棒糖，还以为这么大的落差叶摇山该失望了，却见叶摇山把糖纸一剥，兴奋地说：“是荔枝味的，好久没吃这个味道了！”
　　除了烤鸡，陆竞恒把刚才叶摇山吃过说好的熟食也都分别打包了一些，买满十九块九能抽一次奖，最后抽了三次，换回一包抽纸和两根棒棒糖。
　　大老远来一趟，偌大的包只装回一个杯子、一支护手霜和一包抽纸。
　　回家路上，放在车篮子里的熟食香味飘散，绵延一路，叶摇山在后座蠢蠢欲动，因为糖还在嘴里，所以声音有些含糊：“哥，再踩快一点儿，这烤鸡太香了！”
　　中午他们没在家吃，陆竞恒回家翻出条没用的床单，又拿上冰箱里的水果和冷饮，再往叶摇山包里塞些纸巾和一次性手套，就又带着人出门了。
　　今天天气不错，没下雨，紫外线也不太强，陆竞恒沿着县道把自行车骑到山另一头的水库边上，选了片平整的草地，四下无人，他在叶摇山惊讶的目光中，直接将床单对折铺在地上，再把车篮子里的所有食物摆放上去，然后盘腿坐下。
　　哥哥说要野餐，叶摇山还以为是找个小亭子，不知道哥哥竟愿意主动亲近自然。
　　哥哥说家里没有野餐垫，只能拿床单凑合一下，叶摇山不知道什么野餐垫，只知道小学春秋游他从来是直接坐地上的，大家都坐地上，没见过有人用什么垫子。
　　他也坐下了，屁股隔着床单碰着柔软的草地，他就舒服得想立刻躺下了，原来多铺块布是这种感觉，竟一点儿也不扎了！
　　最后吃饱喝足，他真的躺下了，脑袋枕在哥哥大腿上，幸福地眯起眼来。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白胡子老人，老人对他说：“别人都有母亲，而你没有，为此我决定补偿给你一个哥哥，你是否愿意？”
　　他连连说：“我愿意我愿意！”
　　白胡子又说：“那你是否接受有一天哥哥会离你而去？”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哥哥不能一直跟我在一起？”
　　白胡子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我就让他一辈子陪你留在这里。”
　　转眼白胡子变成一缕烟消失了，四周忽地陷入一片黑暗，他和哥哥两个人背对背被困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肌肤紧挨，可是谁也无法转身看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