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验好了叶摇山这才意外起来，支支吾吾道谢：“谢谢啊，你人真好。”
　　这是他离世面最近的一次，钱收起来以后他看着眼前这个小镇风言风语中所谓的富豪之子，想起那天这人头破血流的落魄模样，忽然有种失真感，像是昨日戏台上光鲜靓丽的角儿今日已成灶台边的炊儿。
　　“难怪觉着你面生，看着不像我们这里的人……”叶摇山笨拙地撇开话题，“那什么，你是从大城市回来的，我还没去过大城市呢，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大城市好玩儿么？肯定比我们这儿好吧。”
　　兜里揣着沉甸甸的一百块钱，叶摇山现在心情特别好，乐意多跟陆竞恒说两句。
　　但陆竞恒现在不是很有心情跟陌生人聊这些。
　　命运跟他开了个极大的玩笑，过去一年在经历了陆家破产和父亲去世后，朝夕间他便从富二代沦为了家破人亡的孤儿。
　　一场资金链断裂引发的连锁崩塌摧毁了陆家的商业帝国，父亲陆忠洋沦为失信被执行人，陆家资产被逐一拍卖偿债，债没还完，还惦记着东山再起的陆忠洋就先突发心梗没了。
　　虽然母亲去世得早，但自陆竞恒有印象起就有佣人司机管家围着他转，在家他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在外又有富二代的身份为他的生活一路开绿灯，从小上的是学费高昂的国际学校，有金钱托底的人生让他避开了国内的一切考学压力，如果陆家不出事，按原本的计划今年秋天他就会出国留学。
　　由于陆忠洋多年来实质掌握家族信托控制权，留给陆竞恒上亿的信托最终也因陆氏破产被击穿。
　　这下真什么都没有了。
　　像是做了场长达十几年不真实的梦，如今梦醒了，陆竞恒也不得不回到现实——搬离别墅区，从国际学校退学，成为一个需要参加高考才能有大学上的普通人。
　　陆家出事前，陆竞恒从来没有存钱和省着花的概念，有多少花多少，家里破产后，他身上基本不剩什么钱，只能变卖自己能带走的私人用品中还算值钱的东西，联名款球鞋、限定款高达、二手市场里抢手的胶片机……为了快速变现皆是低价卖出，如今想来可惜，但当时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了。林林总总换了近十万，其中给了陆忠洋五万用于房租水电和日常生活开销。
　　搬离别墅区，他们父子二人在外租房生活了几个月，这期间，陆忠洋每天早出晚归奔波在各种关系里，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可能改变现状的机会，而退学后的陆竞恒研究起参加国内高考的事。
　　某天清晨，陆竞恒早起写完两张卷子后去厨房做了两人份的简易早餐，见父亲一早上迟迟未出房间，敲门也无回应，便推门进去，此时的陆忠洋仍躺在床上，在刷着大白墙只简单摆放了一张床的主卧里，已经没了呼吸。
　　过去这段时间，陆忠洋的求助毫无悬念处处碰壁，生意场上的朋友本就大多因利相交，利尽则散，如今陆家一破产，纷纷对其避之不及。
　　没花完的五万块最后都拿来处理陆忠洋的后事，然后将其埋进已过世多年的妻子的双人墓里。
　　陆家破产，家族里几个叔叔伯伯也被牵连着负债累累，加上爷爷奶奶皆已不在人世，陆家那边没人能再帮扶陆竞恒，他在父亲的葬礼后跟着外婆回了寻山。
　　自母亲去世后他便很少回来，只每年春节回来一趟看看外婆，天黑前也就走了。
　　他脑海中关于寻山的记忆久远到不太真实，好像陆忠洋把幼时的他架在肩头一家三口一起在镇上看戏只是他幻想出来的梦境碎片。
　　大城市好玩儿么？
　　陆竞恒是在城里长大的，对太熟悉的地方原本说不出好坏，但回来住了一段时间有了对比也开始怀念城里的好。
　　没心思闲聊的他只随口说了句“还行”。
　　事实是，他来寻山没几个月就深感穷乡僻壤出刁民这话没毛病，那日他抄近道从镇上回来，碰上那几个知道他的鬼火仔想找他这个富二代使点儿钱花花，本来他就当是狗在叫懒得搭理，谁知对面恼羞成怒问候起他的家人，说到他妈时他没忍住直接一拳过去了，要不是后来这个叫珊珊的放狗赶人，那天他非抢过板砖也狠狠拍在那个嘴巴最不干净的头上。
　　环境对人的影响确实可怕，他才回来没多久连杀心都敢起了，想想还得感谢珊珊，万一闹出人命，为那些人把前途搭进去真不值当。
　　所以可以说，这窗户钱是他自愿付的。
　　叶摇山凑到他面前来八卦：“听说你以前学费一年十几万真的假的？”
　　其实是一年三十万，但陆竞恒觉得解释这个没意义，就随便嗯了一声，“现在读不起回来家里蹲了。”
　　“那你不上学啦？以后怎么办？”
　　“明年高考完再说。”
　　“你还高考呢，那你现在岂不是要读寻山的学校了？”
　　“不在寻山。”
　　“那在哪儿？”
　　两人说一半楼上下来一女人，叶摇山听陆竞恒喊了声“舅妈”。
　　女人站在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对陆竞恒说：“我之前说了，你去哪里鬼混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这个点了，回来能不能安静点？你不睡别人还睡啊。是收了你一点伙食费没错，但你们陆家风光的时候我们可啥好处没拿，所以也不欠你什么，别想着来这里能继续当少爷。”
　　叶摇山觉得女人尖锐的嗓门其实远超他俩分贝的总和。
　　他偷偷去看陆竞恒的脸色，发现这人没什么反应，好像那话从他左耳进就直接从右耳出了。
　　女人上楼后，陆竞恒关了客厅大灯，就着月光去开门外廊灯，叶摇山跟着他出去。
　　“不好意思啊，害你被骂。”叶摇山半捂着嘴小声道，这个凶巴巴的舅妈让他联想到家里那只母老虎，突然也同情起陆竞恒。
　　陆竞恒说：“跟你没关系，她脾气就这样。”
　　回到寻山时陆竞恒卡里还剩四万，拿出一万孝敬外婆，外婆没收，但毕竟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他把钱私下给舅妈郭丽，郭丽收了。
　　郭丽跟赵煌不一样，舅舅赵煌是个犟的，自尊心又强，早些年挣得不错给家里盖了栋楼，在城里也买车买房，所有人都说他不比他姐夫差，后来跟人做生意钱被合伙人骗光，城里的资产啥都不剩，陆忠洋想帮他，被他认为是施舍，死活不接受，后来一直没能起来，现在在外面做包工头，钱是挣到了一些但一年回不了几次家，郭丽早年流产过几次，好不容易中年得子，儿子才三岁，她没办法跟着丈夫到处跑，就跟着婆婆留在老家。
　　陆竞恒刚回寻山的时候赵煌还特地回来一趟，啥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说他爸是个极有本事的，只是运气不好，就跟自己当年一样，说罢又在客厅财神像前插上三炷香。
　　叶摇山是没办法理解，那个当舅妈的就差指着陆竞恒鼻子骂了，陆竞恒还能这么淡定，但他觉得这跟自己没关系，所以也不纠结了。
　　想起那天的事，叶摇山好奇道：“还没问，你才来没多久怎么会惹到猴仔他们？是不是他们找你收保护费了？”
　　陆竞恒愣了一下：“你认识那些人？”
　　“寻山这边谁不知道他们，他们是跟军叔混的，也是初中毕业就不读书了，外面都说他们天天跟在军叔屁股后头捡烟屁股抽呢。”说着叶摇山捂起嘴巴笑得像个姑娘。
　　陆竞恒只看他一眼便把视线挪开，觉得自己魔怔了，居然到了现在还在想这人的性别。
　　自从上次那几个人跑走以后，陆竞恒只能当是被路过的野狗咬了，没想到狗不是野狗，是有主子的狗。
　　他冷笑一声：“那你那天还帮我？他们确实是找我要钱，你帮我不怕被猴仔他们报复？”
　　“我才不怕，有军叔在，他们谁也不敢碰我。”
　　“军叔是谁？”
　　“军叔叫王军，平时大家都叫他军叔。”
　　叶摇山告诉陆竞恒，军叔是寻山这边生意做最大的老板，镇上的棋牌室麻将馆网吧卡拉OK厅等等好多都是军叔开的。
　　“王军……”陆竞恒若有所思，“他为什么罩你？既然有军叔罩你，你那天怎么不找那几个要玻璃钱？”
　　叶摇山老实说：“因为罗姨跟军叔关系很好，就是刚给你吹头发的那个理发店老板娘，她叫罗琴。那些混混知道罗姨照顾我，看在军叔面子上也不会来招惹我，但是真找他们要钱他们是不可能出这钱的。”
　　说着叶摇山声音突然小下来，低头看脚尖：“还有就是我看你一表人才，像是好说话的……”
　　“一表人才就一定好说话？”
　　注意到陆竞恒只反驳后半句，叶摇山偷偷抿嘴笑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谦虚。”
　　虽然陆竞恒确实客观上长得很帅。
　　“罗琴，你多大她多大，你叫她姨？”陆竞恒觉得那老板娘看着最多三十出头。
　　“我十六，她……好像是三十四三十五，反正跟我亲妈差不多岁数。”
　　陆竞恒有些意外：“你妈这么年轻？”
　　“嗯！”叶摇山点点头，不避讳说自己的事，“我妈十八岁就生我了。”
　　尽管觉得震撼，但回来小地方待几个月，陆竞恒对这些事情也渐渐免疫了。
　　“她叫罗琴，你叫什么？我听她叫你珊珊？”陆竞恒觉得自己再不问就真觉得这人就叫珊珊了。
　　“我叫叶摇山，你叫我小叶或者摇山都行。”
　　瑶珊？
　　“哪几个字儿？”
　　“叶子的叶，摇晃的摇，大山的山。”
　　原来是这样，摇山，山山。
　　叶摇山也问：“那你呢？”
　　“陆竞恒。”
　　叶摇山学他说：“哪几个字儿？”
　　陆竞恒一字一句慢慢说：“陆地、竞争、恒心的首字。”
　　这名字听起来斗志满满的，被这么一分解，叶摇山一下就记住了。
　　看在一百块钱的份上，叶摇山决定认真关心一下他：“唔，你头没事吧？”
　　“小伤，缝了几针。”
　　叶摇山好人做到底：“下次他们还找你麻烦，你就来理发店找我，我罩你！”
　　叶摇山瘦，小身板骨骼明显，陆竞恒又比他高一截，此时跟人挨得近便垂眸用余光瞟了眼，透过宽敞空荡的T恤领口往下看见了这人平坦的胸脯和只起到点缀作用的两点。
　　不知是被这小不点大言不惭一句“我罩你”给震撼到了，还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偷窥行为，陆竞恒头皮忽地发紧，他转身往屋内走，不再回头，“赶紧回去吧，大晚上就算是男生也别在外头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