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其实叶摇山真想过这个，但是真要他自己独立出摊，没有罗琴在旁监工他心里没什么底——怕真给人剪坏了咋办。
　　“下次义剪得等年底了，”罗琴说，“要不是还要养这么一家店，你姨我也想天天做慈善啊。”
　　八点钟，罗琴忙完手头的活儿回头一看，看见刚还在看电视的叶摇山，不知何时从哪个角落又找到个还没被剃成光头的假人头，此时正拿着推子对着几根幸存的头毛练习推头。
　　要等哥哥是真，抽空练手也是真。
　　罗琴问叶摇山他好哥哥什么时候到，叶摇山说马上到了。
　　“他刚发消息说回家放个行李就来。”
　　罗琴提醒叶摇山等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拎着包就先走了。
　　罗琴走后没多久，陆竞恒到了。
　　陆竞恒从家里骑车来的，自行车就停在店门口。
　　听见声响，叶摇山从最后一点杂毛都被剃干净了的假人头前抬起头来，看见弯腰从卷帘门下方进到店来的哥哥，吓了一跳。
　　他不是不知道军训会让人晒黑，只是因为哥哥是哥哥，是那个在他心里干净脱俗的哥哥，所以他竟忘了哥哥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会晒黑的。
　　现在的陆竞恒倒也不是说多黑，只是比起往日肤色更深了些，看着也更糙了，好在硬件摆在那儿，长相帅气，身高腿长，走过来的这几步，好像还有训练时的痕迹，竟生出另种感觉来，像读的不是京大，而是什么军校。
　　陆竞恒见他只是站在原地，便说：“怎么，一个月不见，认不出你哥了？”
　　叶摇山这才醒过神来，丢下剪子和假人头扑向哥哥。
　　陆竞恒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里，“店里就剩你了？”
　　叶摇山仰起头，抿嘴一笑：“她们都回去了，我跟罗姨说等你呢，你来之前罗姨刚走。对了哥，你变黑了。”
　　陆竞恒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亲，“哦，嫌弃了？”
　　叶摇山跟他亲完以后，抬手亮出自己的大白胳膊，“你看我多白呢。现在天天待店里，比以前更白了。”
　　单看陆竞恒没觉得多黑，等叶摇山把白花花的胳膊往人面前一露，肤色差看着确实比之前明显。
　　然后叶摇山说起河椿的夏天长，能一直热到十一月，又说他现在比以前怕热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天天在外面跑也没事，现在不行，他那天中午出门帮红豆拿快递，回来差点中暑。
　　其实都是在长途电话里已经讲过的事，但陆竞恒不打断他，只是听着。
　　等他讲完，陆竞恒低头甩甩脑袋：“这天儿确实热，刚好，来帮你哥推个寸头。”
　　“啊？”叶摇山愣了，一下不知要先跟哥哥确认寸头的事还是由他来剪的事。
　　印象中陆竞恒没直接剃过寸头，还有就是，虽说之前确实说过以后要帮哥哥剪头，但那也是他出师之后的计划。
　　“确定要我剪吗？”
　　陆竞恒笑道：“怎么？之前是谁在电话里说自己总给老头推寸头，推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总不至于到你哥这就不会了。”
　　“多寸啊……给你两边修一修就好了，顶上留点儿呗。”
　　“不用，”陆竞恒指尖插进发丝，将额前刘海顺着头顶往后一捋，露出额头来，“前面头发也不要了，贴着头皮剃个圆的。”
　　“你真要剪寸头啊，好短的呢。”
　　“你哥头发什么时候长过了？无非是短和更短的区别。军训时候就想推个光的了。”陆竞恒说着已经自觉往洗头池方向走去，“剪之前是不是得先冲个头？你放心剪就是，我头发长得快，要不了两天就都长出来了。”
　　没等叶摇山，陆竞恒自己开了喷头，弯下腰，三两下就把头发淋了个遍，叶摇山这下意识到哥哥是认真的了，赶紧过去帮哥哥打泡沫冲脑袋。
　　剪之前叶摇山拿干净抹布把围布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这才围到哥哥脖子上。
　　陆竞恒仗着脸好看在剪头这件事上很随心所欲叶摇山一直是知道的，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寸头，但终归是他第一次给哥哥理发，想到这他手心不自觉冒出些汗来。
　　陆竞恒坐在理发椅上，叶摇山扶着椅背站在哥哥身后，看向镜子，发现哥哥头发确实比平时看着长了不少，应该是上大学的这一个多月都没修剪过，又加上刚刚骑车过来，平日清爽的短发此时带着几分随性的凌乱，半长不短的长度，洗完头后额前淋湿的头发垂下来已经遮住了眉眼。
　　定是叫这近一个月的封闭式军训耽误了，要是往日的哥哥怎么可能受得了这么不利落的头发，早让人一剪子铰了。
　　“这老长了，一下推掉多可惜……”叶摇山想了想，抬手在哥哥耳边比划了下，“反正最后都要剃掉……”
　　陆竞恒像是看穿了他，接过话来：“反正最后都要剃掉，刚好给你练练手。”
　　听见这话叶摇山不自觉抿起嘴，看着一本正经，脸上却已悄悄鼓起一对圆圆的苹果肌。
　　小孩儿在偷着乐呢。
　　陆竞恒头发看着蓬松飘逸，其实根根分明，叶摇山指尖抚过能感受到发质偏粗，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硬朗质感，并不像看起来的那般柔软。
　　一如陆竞恒看着与世无争，骨子里却是那种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回家只为了拿刀去复仇的人。
　　叶摇山一拿起剪子立马进入工作状态，他手腕轻转，手上那把银色小剪刀灵巧地翻飞，配合着梳子，剪刀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细碎的黑发簌簌落在陆竞恒身前的布上。
　　先修出层次分明的微分短发，再逐步收短成碎盖，接着剪成立体感更强的侧分短碎。
　　从长剪到短，他第一次这么彻底地把从假人头上练来的手法在真人头上实践。
　　每一个造型，因为有陆竞恒这张脸撑着，就没有不好看的，叶摇山也因此越剪越自信。
　　剪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哥哥头上实在没剩多少头发让他发挥了，他才依依不舍放下剪刀，换上推子，慢慢给哥哥推出一个干净整齐的寸头。
　　剪完后，叶摇山定定望向镜子里的哥哥。
　　寸头贴着头皮，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没有多余的发丝遮挡，陆竞恒五官显得格外立体。
　　都说男生帅不帅剪个寸头就知道，哥哥根本就是知道自己很帅，才敢在剪头这件事上这么任性。叶摇山想。
　　红豆之前说让陆竞恒等到长发及腰叶摇山都不一定能帮陆竞恒剪头的话叶摇山一直记得，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跟红豆炫耀了。
　　但在给陆竞恒解围布的时候，看着地上零零散散的碎发，叶摇山又忽然意识到别的什么。
　　哥哥十天前就已经结束军训，要剪头早该剪了，今晚却特地要他在店里等，自己回了趟家放了行李才过来，刚才他没细想，现在一看哥哥这趟好像就是专程来找他剪头的。
　　陆竞恒对着镜子摸了把自己凉快的脑袋，“剪得不错，我看以后我的头你来剪就行了。”
　　叶摇山没有马上回哥哥的话，先去拿了扫把畚斗来，把地上的头发扫了，刚才剪头用到的东西也都规整好了，这才走向哥哥。
　　此刻陆竞恒已经靠在收银台前等了他有一会儿。
　　走到哥哥面前，叶摇山问：“所以你今天是特地过来找我剪头的吗？”
　　陆竞恒想了想说：“不剪头就不能来找你了？”
　　叶摇山脑子转得慢，一下被问住了，但很快他又固执地再问了一遍：“叫我在店里等，就是为了找我剪头，是不是？”
　　“我头发该剪了，我男朋友又刚好是理发师，我来找我男朋友剪头不是很正常的事？”
　　“那你是本来就想剪寸头，还是为了方便让我练手才说要剪寸头？”
　　“我自己想剪。”
　　“你骗人，以前从来没见你剪这么短，是因为我在电话里说没人想给我剪……”
　　说着说着，叶摇山眼底忽然一热，就这么在陆竞恒面前，毫无预兆落下一颗泪来，又被他低头用胳膊蹭去。
　　根本不是他自己想到的练手，而是哥哥这趟过来本就是为了让他剪个够。
　　陆竞恒把人按进怀里，在他后背搓搓，闷声道：“跟哥分这么清？就不能是我既想剪寸头，又想让你练手？刚不剪挺好，现在掉眼泪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自己剪得不好，还是觉得你哥留寸头不好看？”
　　叶摇山不说话，在人怀里摇了几下脑袋，是觉得哥哥好看的意思。
　　“我剪什么发型真无所谓，军训那会儿最热快四十度，我都想自己一推子推了，是想到家里还有个正在学理发的弟弟，这才留着头发回来做做贡献。我平时就爱剪这么短，你这么一哭倒像是你哥原本是个惯留长发的。要是觉得好看就不许哭，还哭我明天就买顶假发戴去了。”
　　平日里叶摇山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当回事，可陆竞恒不会因为叶摇山乐观就忽视他的处境和感受，于是叶摇山从来不轻易掉的眼泪，在哥哥面前很容易就能掉下来。
　　缓了缓，叶摇山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咕哝道：“这么好看的头戴什么假发，真是的。”
　　看他不哭了，陆竞恒捏捏他的尖下巴，“跟哥回家，从京市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还放在家里，怎么不直接带过来？”叶摇山从哥哥怀里抬起头，说话还带着点鼻音。
　　陆竞恒又不正经起来：“带过来了怎么把你骗回家？”
　　老古董叶摇山就别别扭扭说：“干吗要骗，我平时就经常去你家找你呀……”
　　走之前陆竞恒在店里上了趟厕所，回来问叶摇山是要自己骑车，还是跟他车回去。
　　叶摇山低头看脚尖：“要是我今天没把车骑来店里咋办……”
　　“没骑车，今天走路上班的？”
　　叶摇山抿了抿嘴，点了一下头。
　　“那跟我车回去就是了。”
　　“等会儿也载我回家吗……”
　　“嗯，载你。”
　　叶摇山后脖颈有些发热，他插在裤袋里的一只手已经摸着了车钥匙，却又悄悄松开手心。
　　他很少做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奇奇怪怪的事，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恋爱情节，他好像现在才开始有了一点点的心得体会。
　　他想被哥哥载，却偏偏没想到就算他自己有车，想坐哥哥的车也只要说一声就行，毕竟哥哥怎么可能因为他自己有车就不载他了呢。
　　厕所在后门边上，陆竞恒刚才从厕所出来瞥见了后院那辆眼熟的自行车，这才问一嘴叶摇山要不要把车骑走，没想到却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