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过一会儿叶摇山叉着腰、顶着东翘西歪的乱发过来了，隔着老远就大声喊哥，说猴子抓他头发了。
　　陆竞恒帮他把一头乱毛重新理顺，然后勾住他肩，在这人反悔要上树教训猴子之前赶紧把人往出口带。
　　叶摇山一路碎碎念，说自己大人不记小猴过，这次就不跟皮皮计较，下次再这样他一定也要挠回去。
　　跟猴子这么一闹叶摇山又打满鸡血了，方才还稍显拖拉的脚步此刻再度轻快起来，转眼间已抓着地图跑在哥哥前头，跟着指示牌的指引抢着去前方4D影院门口排队。
　　他们跟着队伍里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一起进的影院，工作人员在门口一人发一副眼镜，叶摇山是第一次看这种电影，又激动又紧张，拿到眼镜还没入场就戴上了，差点平地摔一跟头，就这样眼镜还是舍不得摘，最后是被哥哥一路揪着后领安全提溜到座位上的。
　　看的是老少皆宜的熊猫动画片，当影院座椅晃动起来时，叶摇山跟邻座的五岁小朋友同时尖叫，黑暗中陆竞恒发觉有只不听话的手从座位中间伸过来悄悄拉住了他。
　　不知是叶摇山太害怕了下意识想找哥哥，还是他担心哥哥也害怕，总之陆竞恒也很紧地拉住他的手。
　　很快有雾化的气体从前方横杠喷出，叶摇山和小朋友们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一只手还和哥哥紧紧相扣。
　　片子不长，只有二十分钟，走出影院叶摇山还有点意犹未尽，要不是下一场得一小时以后，他真想重新排队再看一次。
　　“哥！我今天特别开心！我太开心了！我开心坏了！”叶摇山现在简直想亲哥哥一大口。
　　于是他真的亲了——左右看了眼周围情况，觉得应该没人会注意到，便踮起脚飞快在哥哥脸上吧唧了一口。
　　没给哥哥反应的时候，叶摇山就红着脸赶紧把人拉着快步往前走。
　　但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大庭广众没有任何遮挡，不是速度够快就能避开人群，这回可是好几个路人都看见一个男生亲另一个男生了。
　　陆竞恒被叶摇山这掩耳盗铃的举动逗乐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是不是被人看到了，此刻还是配合叶摇山也跟着加快脚步。
　　此时是下午四点半，见周围游客都往一个方向走，他们也跟着走，果然走到街上就看见了园里的花车大巡游。
　　一辆辆动物造型的花车缓缓移动，奇装异服的演员们踩着轻快的步子簇拥着花车，与道路旁的游客近距离互动，引得路边的孩子们尖叫着拍手。
　　叶摇山也跟着兴奋拍手，过于快乐的表情让陆竞恒再一次意识到，这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未成年——没见过世面，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的孩子。
　　看完了花车许多游客都开始往出口方向走，陆竞恒和叶摇山此趟动物园之行也要结束了。
　　在出口附近的纪念品商店陆竞恒给叶摇山买了套短袖睡衣，原价168，现在做活动打五折，睡衣有蓝色绿色和黄色，虽然是成人睡衣，但放在动物园卖就都做成了卡通款式，叶摇山选了黄色，黄色是考拉图案。
　　“这么好看的衣服只能睡觉时候穿吗？”叶摇山很不确定地问，又说，“这睡衣打五折也比我平时穿的衣服贵，再说我现在还有睡衣呢。”
　　打五折了都不舍得当睡衣穿，这要是原价买陆竞恒怀疑这人能给衣服裱起来。
　　他脑子里又出现昨晚叶摇山那件领口松垮、低头就能看尽一片春光的T恤，他以为这人至少知道为什么自己收到的礼物是睡衣。
　　很快叶摇山又说：“算了我还是睡觉时候穿吧，平时穿去理发店容易弄脏。但哥你怎么光给我买，自己不买呢。你也买一件吧，绿色的这件也好看，我刚还在黄色和绿色之间纠结呢，现在我想好了，我买黄，你买绿！”
　　叶摇山说着把绿睡衣取下来塞进陆竞恒怀里，自己抱着黄色的跑一旁照镜子去了。
　　最后在叶摇山的真诚推荐下，陆竞恒给自己买下了一件绿油油的熊猫睡衣。
　　除了睡衣，叶摇山还挑了两个动物玩偶挂件，一个长颈鹿，一个白虎。
　　一个挂件十五块钱，陆竞恒正要把挂件的钱一起付了，却见叶摇山已从挎包里层仔细数出两张十块和两张五块，坚持要自己付挂件的钱，于是他们各买各的单。
　　买完单走出纪念品商店，叶摇山献宝似的把白虎挂件举到陆竞恒面前，扬着嘴角说：“你喜欢的老虎，送你！”
　　陆竞恒想起下午的说辞确实是让叶摇山陪自己去看老虎跳水。
　　所以这人非要自己买单是因为这个。
　　他把掌心大小的挂件接过来，指尖抚过白虎表层细密的短绒，贴着皮肤的触感格外舒服，心脏有个地方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他问：“这种挂件在河椿最多卖五块钱吧？”
　　叶摇山唉声叹气：“两块。”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很快都笑了起来。
　　两件睡衣装在陆竞恒背包里，长颈鹿和白虎被他们各自挂在自己的包上。
　　走出动物园，他们按叶摇山的意愿去出口附近的麦当劳吃晚餐——上次叶摇山来崇海吃的是肯德基，这次说什么也要试试麦当劳。
　　待吃满喝足，他们一人拿着一个甜筒走出麦当劳，叶摇山挠着脑袋承认了自己吃不出这两家的区别。
　　陆竞恒本想把麦麦基也拿出来让他比较，想了想最后没说。
　　没想到却是叶摇山主动提起，他说自己早就发现，麦麦基的“麦”其实是麦当劳的麦，麦麦基的“基”刚好又是肯德基的基，不只是麦麦基，县城里的汉堡薯条店都是在模仿这两家，所以都不如这两家好吃。
　　放在以前陆竞恒会说什么支持正版的话，但现在他说不出来，明白正是这些被城里人贴上“山寨”标签的麦麦基们，让小地方的人也才能触碰到城市那份不愿下沉的“时髦”。
　　他对叶摇山说：“河椿没有麦当劳和肯德基，还好有麦麦基，让你在家就能吃上汉堡薯条。”
　　陆竞恒几句话让叶摇山心里一下舒坦了，他很惊喜地点点头，说：“哥你懂我！”
　　说完他低头咬一大口甜筒，冰得直嘶溜：“这个跟那个哈马迪斯一样好吃！”
　　叶摇山一下想不起来之前吃的那款冰淇淋叫啥了，顺口说了个类似的名字，觉得应该没有差太多。
　　事实上这回他几乎是生造了个名字，陆竞恒特地跟他确认了一下：“哈根达斯？”
　　叶摇山嘻嘻一笑：“对对，就是这个。”
　　陆竞恒问他：“两款雪糕二选一你选哪个？”
　　叶摇山脱口而出：“哈马达斯！”
　　又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陆竞恒没带人去坐地铁，而是选择搭乘地铁口附近的公交。
　　公交一人一块钱，叶摇山主动投了张两元纸币进去，帮哥哥的车钱一起付了。
　　上车后两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
　　公交没白坐，回去路上还会经过一座跨海大桥，让叶摇山今天也能欣赏到海上的日落。
　　靠窗的位置留给叶摇山，这回陆竞恒也跟着转头看向窗外，先看见叶摇山圆圆的后脑勺，然后看见霞光铺满整片海面，像一场盛大的橘色烟火。
　　叶摇山兴奋地转过脸来，想让陆竞恒一起看，发现陆竞恒不知何时也已看向窗外，冷峻的侧脸被霞光映得温柔起来。
　　公交上陆竞恒想起什么，问叶摇山，他这两趟来崇海家里人知道吗。
　　叶摇山说：“我跟我后妈说了，说去朋友家住两天。我爸最近不在家，在我也不搭理他，反正早就把他手机号拉黑了，我去哪儿都跟他没关系，他也别想找到我。”
　　陆竞恒沉吟道：“听起来比起你爸你反倒更喜欢你后妈。”
　　“他们两个我都不喜欢。”叶摇山拧起眉头像是陷入沉思，“但比起我爸我没那么讨厌我后妈，虽然她脾气坏，但好几次我爸打我她都替我说话……
　　“有一次，我爸说罗姨天天打扮就是为了勾引男人，那时候我很生气跟他吵架，我后妈就在旁边说‘我天天打扮怎么没见能勾引到什么男人，我要有她那姿色也看不上你’把我爸气死了嘿嘿嘿……”
　　此时叶摇山细声细气学着刘苏艳说话，说完自顾自捂嘴嘻嘻笑起来，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副眉头紧锁的模样。
　　过了跨海大桥天忽然阴沉起来，很快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车后他们把书包举过头顶一路小跑回去，在雨下大之前及时回到了梁宏家。
　　詹文雪晚上回父母家吃饭，在家打了一天游戏的梁宏从房间出来，看他们身上湿了才发现外头下雨了。
　　天台积了水晚上没办法睡帐篷了，陆竞恒上楼收了帐篷，决定晚上带叶摇山出去住酒店。
　　好在晾在阳台的衣服没被雨水重新打湿，他们把衣服收了，收拾了背包，跟梁宏打了招呼后离开。
　　当天晚上就打车进了城，在市区火车站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方便第二天送叶摇山去坐车。
　　路上陆竞恒告诉叶摇山，自己前两天已从老师那儿搬了出来，住进了公司统一安排的员工宿舍里，不然带他去老师家住上一晚不是问题。
　　叶摇山还以为是那老师小气，连个房间都不让住了，听了陆竞恒解释才知道是他自己不好意思长时间麻烦老师，加上如今老师成了领导，平时跟领导住也多有不自在，这才主动提出住员工宿舍。
　　去酒店开了大床房，两人在大堂登记入住时被前台小姐姐拿余光偷偷看了好几眼。
　　叶摇山初生牛犊不怕虎，心想又不是孤男寡女，两个男生能做什么——分明什么也做不了嘛，睡一张床又如何，最多就是亲亲抱抱，又不像和女人那样还能造个小人出来，所以他压根儿没觉得两个男生一张床有什么大不了的。
　　晚上陆竞恒果然也只是抱着他亲了亲，身下连像昨晚那样的反应也没有了，此时的叶摇山还嫩着，脑子里暂还没有别的东西，仍不知死活地往人怀里钻，在人怀里很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终于把人弄得渐渐有反应，他自家却头一歪睡着了。


第46章 
　　叶摇山在陆竞恒怀里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坐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一挥差点把陆竞恒脑袋打个正着，扭头看见一旁靠在床头的陆竞恒，一夜过去脸上的红痕已全然消了，但不知为啥眼底有些发青。
　　叶摇山大惊失色：“哥，你咋啦？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被叶摇山睡梦中数次翻身打到好几次胳膊和脸的陆竞恒几乎动了找根绳子把人老实捆在床头的念头，没这么做一是因为叶摇山罪不至此，二是大晚上也确实没处找绳子。于是只好作罢，自己找的对象自己受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