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起床，带你出门玩儿。”
　　陆竞恒话刚出口，就见几秒钟前还双眼迷离呆坐在原地的叶摇山这一秒已经弹出帐篷。
　　“哥，哥，你挡着我了！”
　　陆竞恒好险让了一下才没有被他这异父异母的亲弟弟撞飞。
　　再一回头哪里还有叶摇山的影子，这傻小子已经哼着歌下楼洗漱去了。
　　陆竞恒一个人把毯子枕头抱回六楼，装回昨晚詹文雪一起拿出来的那个收纳袋里，晚上他们还回来睡，帐篷不收但床上用品等睡前再拿出来能干净一些。
　　这时叶摇山满嘴泡沫从卫生间冲出来，终于想起来问：“哥，咱们今天去哪儿玩呀？”
　　陆竞恒刚要说，叶摇山就摇着头又跑回卫生间去了：“先不要说，给我个惊喜。”
　　昨晚说好了要帮叶摇山剃须，等叶摇山刷完牙洗完脸，陆竞恒往他光滑的下巴抹了薄薄一层剃须膏，这时听叶摇山说：“哥，你昨晚是不是怕我冷特地给我单独盖了一条被子～”
　　陆竞恒看他一脸期待的模样，决定不泼他冷水，忍笑认下了，叶摇山便很开心地说：“那就好耶，我还担心是我抢被子。”
　　陆竞恒佯装叹了口气：“被子倒没什么，就是以前没发现你睡觉这么闹腾，昨晚差点儿没一屁股坐你哥脸上。”
　　然后就看叶摇山咧嘴憨憨一笑——看来这人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叶摇山试图耍赖：“那你怎么不把我抱紧点儿呢，我不就不坐你脸上了吗！”
　　陆竞恒说：“小嘴还挺厉害，不去联合国帮忙吵架可惜了。”
　　叶摇山问：“联合国是啥？”
　　陆竞恒回：“大一点儿的村委会。”
　　涂完剃须膏，陆竞恒用剃须刀假模假样帮他刮了几下，刮下来的不过些皮肤表层的绒毛，叶摇山却看着镜子直呼“果然干净不少”。
　　陆竞恒又往他手心倒了须后水，叶摇山涂完脸后两手捂住脸蛋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也跟哥哥一样精致了。”
　　陆竞恒看镜中人不过是刮了绒毛涂了爽肤水就跟化了妆似的臭美，心也像融化了的什么轻轻晃动着，由于过于真诚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让人讨厌的叶摇山现在让他很喜欢。
　　临出门叶摇山还惦记着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跑去阳台看了一眼发现他的衣服已经被洗了晾起来了。
　　早上陆竞恒洗完澡把他和叶摇山的衣服一起用洗衣机洗了，此刻阳台晾衣杆上他们的衣服挨着挂在一起，其中两条内裤挨得近，大小却差了一截。
　　九点钟他们收拾妥当背着包出门时，主卧门仍关着，梁宏和詹文雪还没醒。
　　两人在地铁口的流动摊子买了包子豆浆，站路边吃完了才进的地铁站。
　　肉包买了四个，陆竞恒三个，叶摇山一个，陆竞恒吃到第三个肉包时叶摇山才刚吃下他自己那个。
　　叶摇山憋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说：“哥，是不是昨晚的火锅都被我一个人吃了，害你没吃饱……”
　　“吃饱了啊。”陆竞恒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了，低头看向这个矮他一截又小他几号的弟弟，“昨晚吃饱了跟早上这餐有什么关系，还是你觉得咱俩是一个食量？”
　　“但是你吃太快了啦！”
　　“喝了酒更容易饿，再不吃你哥我就要成饿死鬼了。”
　　原来是喝酒让哥哥饿了，叶摇山松了一大口气，同时他又觉得他哥后半句话好熟悉，皱着鼻子回忆了半天，没想起来，只好作罢！
　　把豆浆也喝完后叶摇山跟着陆竞恒进了地铁站。他没坐过地铁，人群中他紧紧挨着哥哥，怕一不留神就跟哥哥走散了。
　　“哥，我还没坐过地铁呢。”
　　“我以前也不怎么坐。”
　　叶摇山想，电视剧里的富家少爷出门都有司机的。
　　快走到人工窗口时，陆竞恒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现在还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儿？”
　　叶摇山嘻嘻哈哈：“反正城市哪里都比县城好玩儿！”
　　“别把城市想得太好了。”陆竞恒眯起眼看他，言语犀利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要是被骗去传销窝点卖了你就说不出这话了。”
　　叶摇山刚才还笑得眉眼弯弯，听完这话笑容骤然消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也变得严肃起来。他以前就在电视上看过传销相关的报道，几十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屋子里，人身自由被锁死，被洗脑被监视，逼着骗亲友入伙，最后两手空空众叛亲离，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会的哥，谁也骗不了我，我才不相信什么一夜暴富的白日梦，我连经过彩票店都能忍着一张彩票都不买呢。”
　　叶摇山爱的从来是现实中的馅饼，而不是幻想中的，对他来说能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陆竞恒去窗口买了两张地铁票，他们这趟要去崇海野生动物园。
　　崇海的动物园放在全国甚至整个亚洲都是极出名的。叶摇山一直记得小学班上有个男生去过一趟回来就成了班里的小明星，那段在动物园的经历也被那个男生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几年直到六年级毕业，所以当陆竞恒刚才给了几个选项让他选择，在动物园、海洋公园和游乐场里他毫不犹豫选了动物园——尽管后两个他也非常想去，好消息是他听哥哥说其他地方以后还会再带他去。
　　在地铁上他还得知了更棒的消息：高三毕业生凭借本年度高考准考证可享包含动物园在内的崇海多处景区门票买一送一福利。
　　来之前听陆竞恒说穷游，叶摇山本来还不太明白什么意思，继昨晚免费晚餐和免费住宿，现在又有了这打折神券，他们这趟游玩原来真的不用花太多钱。
　　铁公鸡叶摇山开心坏了，像是哥哥省下的钱进了他自己口袋一样开心。
　　其实陆竞恒也是前不久才偶然在网上得知准考证的用处，在寻山跟叶摇山约定好一起出来玩以后，他就把准考证随身携带着了。
　　此时的叶摇山把哥哥巴掌大的准考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像捧着什么稀罕的宝贝，准考证上的照片暗得发沉，人像轮廓快糊成一团影子，却依旧能窥见陆竞恒立体帅气的五官，叶摇山扭头对坐在他身边的哥哥说：“哥，早知道高考准考证这么好用我当年说什么也要上高中了！”
　　周末地铁客流分散，他们又是早上出门，所以还有空位能让他们并排坐在一起。
　　当年？不就是去年么？陆竞恒好笑看着他：“上了一年班说话这么老成。”
　　叶摇山朝他吐了下舌头。
　　陆竞恒看着他，问：“没继续上学觉得遗憾吗？”
　　叶摇山仔细想了下：“是我自己没考上高中，要是考上了我肯定会继续读书的。不过我觉得其实我现在的生活也还是挺有盼头的。”
　　或许从来不是叶摇山当了理发店的学徒生活才有盼头，而是因为他是叶摇山，不管怎样的生活都能被他过成很有希望的模样。
　　陆竞恒说：“其实你现在也是在上学，任何能让你学到东西的地方都是学校。这两年我学到的也都不是国际学校能教的。”
　　——你也教会了我许多。陆竞恒心里有这么一个声音。
　　叶摇山很赞同地点头，他知道哥哥的意思，有些学校叫高中叫大学，有些学校叫生活叫社会。
　　他们搭乘地铁沿途经过不少景点，中途换乘了一次，最后在终点站下车——这条线路的终点站便是动物园了。
　　还在国际学校上学时陆竞恒就跟着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把崇海能逛的景点都逛了个遍，这个野生动物园他小学时候来过，当时他没有等活动结束跟校车回去，中途就自己坐地铁溜了，十岁的他人生中第一次坐地铁，有空位但不想跟陌生人挨着坐，于是站了一路，路上他打电话给管家抱怨地铁空气差，等他出了站，家里司机已经在出站口侯着了。
　　小时候的他绝对想不到，当年他坐地铁也要逃离的地方现在他自己坐着地铁又回来了。
　　成人票一人一百八，出示准考证后陆竞恒用一百八拿了两张票，轻飘飘两张门票攥在手心，他忽然想起叶摇山说过的话。
　　——你以为一百八很便宜吗，你知道一斤猪肉才多少钱吗？
　　他后来查过，猪肉一斤十块钱，一百八能买十八斤猪肉，这么算他那个一千八的“艾玛丽”杯子够三口之家吃一年的猪肉了。
　　去窗口买完票，陆竞恒走回来与在入口处树下纳凉的叶摇山会合，分他一张票，再递上过来路上买的水和甜筒。
　　水一人一瓶，甜筒只有叶摇山有，陆竞恒说自己不吃，专门买给他的，
　　叶摇山一边吃得喜笑颜开一边问陆竞恒怎么知道自己刚才就想吃这个了。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唔，先听假话。”
　　“我是你哥，自然知道你在想什么。”
　　叶摇山受宠若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假话，赶紧问：“那真话呢？”
　　“你刚才一出地铁就说，好热，要是有冰淇淋吃就好了。”
　　虽然被哥哥调侃了，但此刻叶摇山舔着冰淇淋嬉皮笑脸没有半分不好意思，相反他更开心了，因为他当时不过随口感叹一句，没想到哥哥听进去了。
　　“哥，哥，”叶摇山吃着冰淇淋也没忘记问，“门票一张多少钱啊，准考证应该派上用场了吧。”
　　陆竞恒说：“打完折一人九十。”
　　叶摇山迅速在心里做数学题，算出原票价后大惊：“如果没有买一送一今天光是门票就要花掉好几百了。”
　　“是很贵，所以我们现在赶紧进去玩回本来。”
　　以前从未在意过的门票价，现在陆竞恒也开始觉得贵了。
　　几年前的叶摇山绝对想不到，他这么快就能来到城市里真正的正规的动物园看动物。
　　河椿没有动物园，但有巡回马戏团。有一次城里的马戏团来镇上搭了个大帐篷演出，他也跟着去凑热闹，一张门票十块钱，他想看动物又舍不得花这十块钱，便蹲守在马戏团大顶帐篷的入口处，在人员进出掀起门帘时趁机瞄一眼，中途被工作人员驱赶了几次溜达一圈回来又继续看，就这样一晚上断断续续看见了狮子、老虎、大象、猩猩……只是他看到的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些在动物世界里威风凛凛的狠角色到了驯兽师的鞭子下是瑟缩发颤的，帐篷里的鞭子每往地上用力挥甩一次他的心脏也跟着猛烈颤动一下，后来他在看到老虎钻火圈时心慌得厉害，总感觉这火就要烧到老虎身上、再烧到所有人身上了，于是最后还是跑掉了——那次以后他再没有凑过马戏团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