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梁宏笑得直咳嗽，弯腰冲地上边咳边说：“我服了，我还是没你神经。”
　　叶摇山发现自己竟听懂了哥哥的玩笑话，猛地把脸重新扎回碗里，就在他试图用虾滑撑死自己时，忽然听见哥哥靠过来问他：“我是不是没问过你生日什么时候？”
　　叶摇山脑子转得慢，当下只知道老老实实回答哥哥：“五月十八。”
　　陆竞恒用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就是还有不到一年就成年了。”
　　叶摇山抬起头，刚好撞进哥哥那双半眯的眼，看见哥哥平日里总是清明的眼底，此刻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春水。
　　哥哥，好像也醉了。


第41章 
　　等叶摇山独自重温完一整部《魔女宅急便》，火锅局也到了尾声，梁宏和陆竞恒不知何时已经挨着坐在一起勾肩搭背上了，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只有梁宏在说，陆竞恒只是喝酒。
　　詹文雪也坐到叶摇山身边跟她唠嗑，问他怎么认识陆竞恒这个破产富二代的，叶摇山老老实实说是找陆竞恒讨债认识的，说哥哥当时只欠他七十三但一口气给了他一百。
　　那时叶摇山其实知道陆竞恒也是受害者，但谁让那时候他俩不熟呢，于是现在他回想起这事就只会不好意思一秒钟然后又心安理得起来。
　　詹文雪啧啧两声，听梁宏说过这人是个豪爽的，没想到破了产还能这么大方。
　　忽然她挑眉问道：“你俩真没那个？”
　　一场饭局下来，叶摇山已经能听懂这些人的“这个那个”了，他现在不害羞了，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就只是抿着嘴摇了摇头。
　　他其实在第一次听哥哥说什么片子的事就自己在手机上查过了——关于男生跟男生上床的事，但那时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红豆吓一大跳，红豆不过是喊他去吃饭他自己做贼心虚差点儿把手机摔了，后来就不记得再去查了，只隐约记得是跟屁股相关的。
　　他自己的理解是，不像男生跟女生有插入，男生跟男生只是借屁股缝磨蹭——只是在外面蹭蹭。
　　有一次上网查同性恋相关话题偶然看到肛交这个词更是佐证了他的想法，他第一念头是：肛在屁股缝里，果然是蹭屁股缝。
　　有一次晚上做梦梦见哥哥压着他蹭他屁股，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内裤湿了，屁股缝好像也痒痒的，于是一边搓洗内裤一边害羞地想，他竟然做春梦了，梦里他跟哥哥上床了！
　　詹文雪看他这青涩模样，本来想说些黄色笑话逗逗他，看他还未成年，于是只是坏笑一声，就此作罢。
　　一旁梁宏还在絮絮叨叨自己听来的二代圈子的一些事，说这两年崇海变化挺大的，圈子里已经换了一波人，陆竞恒说嗯；梁宏说自己那唯一的富二代朋友出国以后都没人带他见世面了，要是陆竞恒还是个富二代就好了，陆竞恒还是说嗯；梁宏说自己当年就差一点也能上京大，再多考个二十分就行，陆竞恒说那太可惜了。
　　梁宏喝了酒心也大了不少，开始问起陆竞恒家里破产后的心路历程，陆竞恒打着哈哈随便说了几句——这件事在他看来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人总要朝前看，朝前走。
　　但叶摇山在一旁却听不得，虽然他得知两人过去就认识，但还是觉得梁宏今晚的很多行为都是在揭哥哥的伤疤，当下就搬着小马扎跟着往他们那边凑。
　　看见叶摇山坐过来，陆竞恒扭头看了他一眼。
　　叶摇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竞恒勾着肩拉得更近了，好像就要被拽进人怀里。
　　随后，陆竞恒身子一斜，头低下来抵住了叶摇山的肩。
　　叶摇山背一下绷直了，他一动也不敢动。
　　两提啤酒，地上全是空酒瓶，詹文雪只是小酌，几乎全是陆竞恒和梁宏两个人喝的，看来真都喝多了。
　　所以现在大概就是，叶摇山被陆竞恒搂住腰，额头抵住肩，鼻息扑在颈侧。
　　大电灯泡梁宏看这画面，摸摸鼻子自觉搬着马扎退回詹文雪身边，还他们小情侣二人世界。
　　叶摇山被哥哥倾倒过来的重量和温度弄得紧张，此时侧对着另外两人，头都不敢转一下，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怕他身子一动让哥哥脑袋扑了个空怎么办，于是就只是这么乖乖让哥哥靠着。
　　詹文雪哈哈一笑开始起身收拾：“都喝多了。我们也下去吧，先把锅和投影仪带下去，其他东西明天再来收拾。”
　　詹文雪告诉叶摇山，等他哥清醒一点了他们可以回六楼洗漱，再把被子枕头什么的带上来。
　　詹文雪和梁宏前脚刚离开，陆竞恒脑袋就从叶摇山肩头抬起来了。
　　叶摇山意外道：“哥你没喝醉啊，还以为你睡着了……”
　　结果听见陆竞恒说：“不这样怎么让梁宏闭嘴。”
　　他诧异转头看向陆竞恒，很快也跟着捂嘴一笑：“说实话我刚就想打断他，让他不要一直问你那些事了。”
　　陆竞恒整个人半斜着，没到醉的程度，脑子还算清明，但反应确实慢了，人也懒散起来：“什么事？家里的事吗？那这个没关系，已经过去了。刚没理他只是喝了酒懒得说话。”
　　“喔……”
　　陆竞恒看这人好像要说什么又紧急把嘴巴闭上一副憋得很难受的模样，便伸出手在他绷紧的下巴尖挠了挠，“你可以说，你说话我什么时候都爱听。”
　　被哥哥这么一逗，叶摇山很不好意思抱着膝盖，扭捏了半天，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刚要说的话，鼻尖轻轻皱起：“你说家里的事在你面前提没关系，但我觉得有关系的。有的人提那些事是关心你，而有的人是出于别的目的……就像，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但现在还会有人在我面前说我妈跑了的事，有的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有的是想开我的玩笑，这个时候我只想离他们远远的。”
　　“那你觉得梁宏他是出于什么目的？”
　　叶摇山小声嘀咕：“他刚都自己承认了，他说他嫉妒你。”
　　陆竞恒笑道：“所以你是在保护哥哥？”
　　叶摇山倒是不客气，用力点了点头。
　　梁宏人不坏，就是喝了酒嘴上没个把门的，陆竞恒小学就跟着陆忠洋去酒局了，最知道越是喝了酒越要慎言，毕竟酒后吐真言在绝大多数场合带来的都是负面影响。
　　陆竞恒握住叶摇山后颈捏了捏，想起这人有一次说的“苦苦寻亲”，虽然后来觉得只是这小滑头的临场编派，但那会儿倒真被哄得信了半分，“那你现在还会想妈妈吗？”
　　叶摇山支着下巴摇头晃脑：“小时候会想，现在已经不了，毕竟这么多年都是罗姨照顾我，她已经比我亲妈还亲了。
　　“以前我只把罗姨看成我唯一的亲人，现在加上你，我就有两个亲人了。”
　　陆竞恒搬着马扎离他更近些，揽着他肩，叶摇山就顺势靠在哥哥怀里。
　　他仰头盯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残月，小声道：“哥，你那时候害怕吗？”
　　不像梁宏那样口无遮拦把话说得直白，叶摇山尽量避开了“富二代”“破产”“没钱”这些词。
　　叶摇山问得模糊，但陆竞恒回答很明确：“一开始确实会，毕竟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从小住到大的房子突然来了一群人贴封条，家里值钱的东西被一样样登记不让带走。后来跟我爸搬出来租房子住，跟夏柠一开始的想法一样，我每天从出租房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叶摇山很坚定地说：“但是你没有放弃。”
　　陆竞恒说：“对，我没有放弃。”
　　“后来呢？”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如果你家没发生这种事，你是不是就会像你其他朋友那样出国念书？”
　　“对。”
　　“再后来呢，怎么想到要回来寻山了？”
　　然后叶摇山就知道了陆竞恒在出租房目睹父亲去世的事。
　　他之前是有听说过陆大老板在破产后没多久就去世的新闻，只是没想到是以如此令人唏嘘的方式。
　　他忽然心头一酸——竟是要让哥哥摔进谷底，自己又要站在幸运的顶端，他们才能有这场相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上来，霎时堵得他喉头发紧。
　　此刻他用两条胳膊紧紧抱住哥哥的腰，把脸贴在哥哥胸前，说：“我不管，反正你以后只剩上坡路可以走了。”
　　“借你吉言。你以后要比我还往上走。”酒劲渐渐有些漫上来了，陆竞恒按住他背，低头哄道，“现在先把脸抬起来，给哥亲亲。”
　　月光下看见叶摇山红着脸噘起嘴，陆竞恒低头吻住他唇。
　　齿关被舌尖抵开的瞬间，叶摇山不自觉攥紧了哥哥的衣角，脸皱了皱。
　　之前跟夏柠吃烧烤那次，他偷喝过一口酒就从此放弃喝酒的念头了——酒是真的不好喝，可现在哥哥嘴里全是酒的味道。
　　发现叶摇山在尝试偷偷用舌尖把自己往外推时，陆竞恒就停了下来，起身把人从座位上拉起，说下楼洗漱。
　　没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发现的叶摇山还仰起脸笑眯眯，说好呀好呀。
　　下楼时，两人把天台的东西再清理了一部分，酒瓶先收在角落，空碗空盘子叠在一起端下去。
　　虽然天台是这栋楼住户共用的，但由于近几年小区住户流失严重，这栋楼的长期住户一只手数得过来，无人在意的天台渐渐成了大学期间就租住在这儿的梁宏的专属地盘了，碰上天气好搭了帐篷三五天不收也是常有的事。
　　平时都梁宏一个人住，周末詹文雪才来找他。
　　梁宏从天台下来后一沾床就睡死过去了，詹文雪一个人在客厅洗脸卸妆，从卫生间敷着面膜出来刚好碰见陆竞恒和叶摇山开门进来，就告诉他们，已经帮他们准备了两条浴巾，就在卫生间挂杆上。
　　“换下来的衣服丢阳台篮子里就行，明天我让梁宏一起放洗衣机洗了。”
　　詹文雪提醒陆竞恒：“小陆你酒喝多了先别急着洗澡啊，怕等下头晕。洗把脸就行，澡白天再洗。”
　　陆竞恒其实本来也只打算简单洗洗，但还是说了声谢谢提醒。
　　陆竞恒到沙发边拿出自己包里的洗漱用具，不像叶摇山那样什么东西都直接一整坨往包里塞——牙刷可能跟袜子挤在一起，他有个专门的洗漱包，牙刷洗面奶剃须刀须后水等等都分门别类塞在专属的隔层里。
　　看见陆竞恒从自己的大背包里取出另一个灰色小包，等小包拉链拉开后，叶摇山挤上前瞅了瞅说：“哥，我没洗面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