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分类:2026

作者:凭几何
更新:2026-11-07 18:37:08

  “你家窗户修好了吗?”陆竞恒主动问。
  没想到这人还会主动提窗户的事,叶摇山赶紧说:“修好了,总共八十八,你再给我……再给我……”
  “七十三。”陆竞恒帮他把话接上。
  玻璃碎了以后,第二天刘苏艳就找人划了一块安上去,包安装总共五十块。
  没再提一百的事,也没傻到把老底都交代了,叶摇山脑子极速转动,折中了一下,选了个吉利的数字。
  看陆竞恒似乎有给钱的意向,叶摇山眼睛都亮了,揉搓着陆竞恒头发的手都勤快起来了,甚至还帮他按起头皮——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你们这儿洗头多少钱?”陆竞恒问。
  “五块。”叶摇山回答。
  陆竞恒哦了一声:“我只带了十块钱出来,那先还你五块。”
  “啊???”叶摇山几乎要跳起来。
  但叶摇山也确实敬业,尽管很想拿喷头给这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来一下,但到底没有没有公报私仇,除了冲水时没注意稍微漏了些水到人脖子里,额头的纱布仍给人保持得干干爽爽的。
  第一次给真人洗头还算成功。
  给人吹头时叶摇山一张脸还耷拉着,罗琴看这人都快把陆竞恒一头乌黑浓密的短发吹成地中海了,赶紧接过吹风机来拯救客人头发,赶他去门口把晾干的毛巾收了。
  叶摇山闷闷不乐走了,罗琴笑问陆竞恒跟我们家山山咋了,陆竞恒突然笑了:“我欠你们家珊珊钱了。”
  谁家好男儿取名珊珊啊。
  吹完头发,罗琴拿发泥和喷雾给人抓了个蓬松帅气的三七侧背造型,贴了纱布的一侧用刘海堪堪挡住。
  罗琴说:“帅哥脑壳怎么回事呦,这么帅一张脸要是留疤了好可惜的嘞。”
  陆竞恒本想随便编个理由,又想起“珊珊”在这儿没必要,就说:“跟人打架没打过。”
  “那就不要跟人打架嘛。”罗琴连连摇头,“听你口音不像我们这儿的。”
  陆竞恒交谈兴致不佳,半晌才回:“我不是,我外婆是。”
  八卦点到即止,罗琴识时务没继续问,只说:“帅哥,脸蛋这么俊,不做个造型可惜了,什么时候过来染头烫头给你优惠嘛。”
  陆竞恒冲镜子里的她一笑:“有机会一定来捧场。”
  罗琴是看出来了,这人虽礼貌,其实眼里没笑意,只把所有交谈当场面话。
  陆竞恒顶着一头帅气的造型要走,在一旁叠毛巾叠到一半的叶摇山蹭一下站起来,追着他到门口。
  “不许走!”虽然今天没有狗子在身边,但现在也算在自己的地盘,叶摇山觉得没必要怕他,在门外横着眉毛挡住人高马大欠债人的路。
  罗琴远远抱着胳膊在店里靠着前台看热闹。
  “没走,出来外面好说话。”陆竞恒盯着他看,“真把我当欠债的了?那天我懒得说,今天跟你把话说清楚。我的头和你家窗户都是被对面砖头砸的,我也是受害者,没道理让我赔。不过既然答应了赔你,就不会故意赖账,只是现在身上真的没钱,下次带过来行了吧。”
  此时是晚上十点,小镇的店面已陆陆续续关了大半,卷帘门哗啦拉下和木质大门轰隆紧闭的声音此起彼伏。
  远处昏黄黯淡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有归家的摩的经过凹凸不平的水泥路溅起坑里的污水。
  陆竞恒看面前这人抿着嘴不说话以为是把自己话听进去了,谁知半晌听他嘟嘟囔囔道:“不是还有五块钱吗?”


第3章 
  最后的情况是,叶摇山进店跟罗琴说明情况,说这位仁兄欠自己钱,自己要跟他回家拿,然后就真大晚上不怕死地跟人走了。
  原本叶摇山的上班时间也只到晚上八点,他自己不想回家才赖在罗琴店里,说是想多学点东西,也确实老老实实学了,如果陆竞恒没出现,他会在洗完最后一个假人头后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当叶摇山从一旁巷子里推出他那辆白色女式自行车时,陆竞恒信了这人就叫珊珊。
  破自行车车架锈了,车篮子歪了,整辆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陆竞恒在前头走着,叶摇山慢踩脚踏后头跟着,安静的街道充斥着这辆破铜烂铁发出的咯吱响声。
  陆竞恒耳朵被吵得有点受不了,想赶紧到家,转头问他:“你会载人么?”
  叶摇山不明就里地点头,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结果陆竞恒跳上自行车后座,下一秒“砰”一声人和车齐刷刷倒地。
  陆竞恒坐在地上人都傻了。
  这个叫珊珊的真就命里克他。
  叶摇山能载人,但只载过跟自己体型差不多的,没载过一米八几的男人,陆竞恒上车那一刻他只觉后座一沉,车头一下没把好重心就歪了,叶摇山反应快先一步跳下车,此刻站在地上看着还在空中空转的两个车轮子、彻底歪掉的车头和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欠债男,呆呆问:“车子,也能赔我吗……”
  人在绝望时会笑出声,陆竞恒扶额笑了下,从地上起来时脚在轮子上抵了下,好让这烦人的轮子停止转动。
  车子拉去路口修车摊,不更换配件,只让师傅把歪掉的车头重新扳正,师傅一通操作敲敲打打收了十块钱辛苦费,陆竞恒身上钱不够,毕竟打死他也想不到走路出门洗个头最后能搞到来修车摊修车,叶摇山只好含泪再摸出五块钱跟陆竞恒凑了个十块整递给师傅。
  “原本只是车篮子歪,车头可没歪,全怪刚才摔那一下。”叶摇山掰着手指头算数,“先说好,虽然修的是我的车,但你那五块钱就该你出的,所以你现在还是欠我七十三。”
  莫名其妙摔一屁股墩儿的当事人发现没法儿跟这人讲理:“要是你刚才就老实说载不了人,这会儿已经到我家了。”
  车子也修了,陆竞恒也摔了,啥损失没有的叶摇山自知有点理亏,便不说话了。
  陆竞恒懒得再说什么,车头修好后自己拉过来骑上,要叶摇山坐后座,叶摇山还犹豫着就见陆竞恒已经把车踩出去两米远。
  “欸欸欸我车!”叶摇山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跳。
  重心集中向左侧倾斜,陆竞恒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果然看到自行车一侧是两条并拢在一起的腿,此人穿的是五分裤,露出的皮肤光滑到在月光下有点反光。
  他从喉咙深处艰难发声:“珊珊……你侧着坐?”
  珊珊,长相秀气,女式车,侧坐……
  刚才洗头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手又细又软,声音也软,虽然头发有点短胸有点平,但短发平胸的女生不也一抓一大把么。
  陆竞恒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珊珊,该不会其实你就是女的吧。
  他活了十八年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有搞不清人性别的时候。
  “啊?”珊珊很明显没有理解他问的点在哪儿,“侧着坐怎么了?”
  陆竞恒没说话了,只把脚踏踩得更快,一辆陈旧但秀气的白色女式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飞驰着,一拐弯,车上零部件将散未散哗啦作响。
  行至一半,他忽感腰间一沉,竟是身后人的一条胳膊环上来了。
  “好险,刚才差点掉下去!”珊珊一手拍胸口。
  “侧着坐能不掉么?”陆竞恒没说让他把手松开,就觉得有点怪,不管男的女的都挺怪的,从前只有骑摩托才被兄弟这么搭过腰,也基本没印象见过男生在自行车后座侧着坐。
  自行车拐过几个路口,再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栋三层自建房前。
  自行车在开放的前院停下,叶摇山从后座滑下来,瞪大眼睛,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这你家?”
  这不是市里那个破产了的大富豪他丈母娘家吗!
  要说本地近两年最大的新闻,那便是市里某个很出名的大富豪破产了,而富豪他老婆娘家就是寻山这边的。
  女人嫁给富豪的时候富豪还一穷二白,富豪富起来没几年她就去世了,如果故事只跟富豪那个死了很多年的老婆有关,大家不会那么感兴趣,最抓人的部分是——
  据说富豪破产后,他那个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独生子最近回来了——回到他们这个小地方来了。
  还听说富二代去的国际学校学费一年十几万呢!
  十几万学费是什么概念叶摇山想象不到,他觉得在寻山一年能挣两三万就已经很厉害了。
  所以他非常好奇,富豪儿子回来山沟沟生活会是个啥样。
  只是寻常的自建房,与附近的几栋没什么区别,却见叶摇山反应这般大,陆竞恒眯缝着眼看他:“你知道这儿?”
  都传开了,在这巴掌大的小镇谁不知道,地方太小,军哥那样的开了几间店面的都能横着走,大富豪可比军哥有钱多了!
  没见过世面的叶摇山实在太好奇了,有一次经过这一片还特地拐进来看了眼这栋楼。
  叶摇山初生牛犊不怕虎,眼珠子滴溜一转:“你……你跟富豪啥关系啊……”
  简单粗暴的问法,没有前因后果,一开口就默认眼前这人知道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没想过对方可能跟富豪根本没关系,听不懂他在说啥。
  但陆竞恒听懂了,停好自行车,回他:“我是他儿子。”


第4章 
  一个没脑子敢问,一个破罐子破摔不介意坦白,于是两人很轻松地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不是说富二代都在大城市酒醉什么迷吗?”
  “纸醉金迷?”
  “啊对对,纸醉金迷,怎么你看起来不太像……”叶摇山越说声音越小,“是不是因为家里……”
  叶摇山没说出口的是,富豪儿子赔点玻璃钱修车钱都这么抠搜,是不是因为家里破产了才这样。
  陆竞恒勾唇道:“怎么,怕我家破产赔不起你玻璃钱了?”
  “我不是这意思……”
  说谎的叶摇山下意识摸了下鼻子,因为他就是这意思。
  陆竞恒看他一眼,没说别的,只让人在门口等着,自己开门进去拿钱。
  拿了张百元大钞出来,叶摇山一看直摇头,说自己找不开。
  陆竞恒说:“拿着吧,不要你找。”
  叶摇山捏着钞票正反两面又看又摸,半晌憋出一句:“能进去开灯看一眼吗,外面太暗了看不清。”
  拿着这张一百元他第一念头是,破产了还这么大方,不会有诈吧,他得验验钞。
  陆竞恒领他进门,在一楼客厅把大灯打开让他瞧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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