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带叶摇山睡帐篷其实并不在陆竞恒原本的计划当中，他原本想的是等吃完晚饭还是像上次那样带叶摇山去住酒店。
　　但现在一想，带叶摇山体验一下帐篷未尝不可，刚好这顶帐篷足够大，而且昨天同事也主动说了“不嫌弃的话，可以让男友也在这儿睡”这样的话，昨天他还没这个想法，现在有了。
　　收到同事发来的消息说出地铁了，陆竞恒带着叶摇山下楼去，回到六楼。
　　看见陆竞恒从一扇铁门前的地毯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开门进去开了灯，叶摇山才反应过来哥哥刚才跟他说的话——所有食材都在冰箱里，他们现在备料，等同事到家刚好一起上楼。
　　跟陆竞恒的房间状况完全不同，同事家东西实在太多了，几乎要从各个角落溢出来，从客厅通往厨房的路被大大小小的快递箱堵去一半，沙发上长满了歪七扭八的衣服，只有扶手还够他们放下自己的包。
　　客厅里，叶摇山小心翼翼绕过沙发边的空啤酒瓶，努力不去碰倒它们，尽管这些空瓶子本来就有倒着的，“哥，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昨晚跑天台去睡了……
　　“也知道为什么要去天台吃火锅了……”
　　他来到餐桌前，意识到这桌子确实也摆不下更多的东西。
　　餐桌上有吃空的外卖盒和零食袋，也有摊开的书和拆开的纸巾，还有互相缠绕的充电线和半袋面包，东西摆得毫无章法，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物件。
　　陆竞恒已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笑道：“这也是一部分原因吧。”
　　“他还挺信任你的嘛，你才跟他当了半个月同事他就能放心把家钥匙交给你了。”
　　陆竞恒还在清点冰箱里的东西：“是啊，也不担心我这个过去住海景别墅的富二代会把他家的啤酒瓶顺走，要我得把锁换了。”
　　叶摇山成功抓错重点，兴奋道：“所以啤酒瓶真的能带走？！我刚进小区看到大门口那边好像有回收废品的，他不要我可要帮他都卖了！”
　　陆竞恒说：“帮他都卖了吧，他还得付你家政钱。”
　　叶摇山不知道什么是家政，还沉浸在计算这些杂物回收后能卖几个钱的心算当中。
　　不过当然不会真卖，毕竟他已经塑料盆洗手不当回收站小王子很多年了。
　　陆竞恒洗菜，叶摇山装盘，就在他们两个几乎把冰箱掏空时，同事终于回来了。
　　梁宏和詹文雪拎着桶装水和两提啤酒进屋时，厨房台面已经摆了七八盘肉和菜。
　　梁宏一眼就看到陆竞恒的那个小男友，长得可真斯文漂亮，脸瘦瘦小小的，只不过一开口就是跟这小身板气质不符的大声量：“你们这儿这么多瓶子不卖吗？一个能卖一到两毛呢，这么多瓶子收拾收拾也有好几块钱。”
　　就在这一刻之前，他一直以为陆竞恒是开玩笑，没想到这个崇海的前太子爷还真给自己找了个小地方来的穷小子男友。
　　他不是在这家公司才认识的陆竞恒，他们之前还有个共同好友——现在人在国外，他几年前就听说过这位陆家少爷，还没到开车的年纪就已经能包场请成年朋友在赛车场玩赛道日，当时他跟着另一位二代朋友去蹭车，去晚了只远远见了陆竞恒一面，转头就听朋友说陆少要上外教课已经提前走了。
　　那天过后没几个月，陆家陨落的消息就如惊雷一般几乎炸翻整个崇海，似乎是一夜间他心中的天之骄子就已经是现在这模样了。
　　好在陆竞恒还不算太惨，陆家的关系还给他带来了最后一丝生路。
　　他在陆竞恒来团队报道的第一天就认出了他，又在老总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陆竞恒去办公室谈话时猜到了他们一定关系匪浅，他主动开口问陆竞恒，果然发现两人还有师徒关系这一层，陆竞恒私下告诉他这件事没必要让太多人知道，他没声张，但不可能不感到震撼，他们公司去年在美国纽交所上市，融资已达数亿美元，被陆竞恒云淡风轻叫作老师的人实际是早已名声大噪的互联网巨鳄。
　　但更让他刷新对陆竞恒看法的，是陆竞恒自身的实力，他本以为此人靠关系混进来大概率没什么本事，结果发现这个还没上大学的高三生在进公司的第三天用十几行代码就解决了公司技术团队上万行代码都没能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
　　那天他一整天都说不出话，他没时间说话，他忙着和团队其他人分析这十几行代码的逻辑，意识到他们过去一群人一直在死胡同里钻牛角尖，事实证明在错误的方案上验算再多次也不可能得到正确答案，这个新人一来就把他们固守的旧框架撕了个口子，用更灵活的新工具轻松绕开了他们卡了数月的死结。
　　他去年从崇大毕业就来了这家公司，满打满算接触这行也有五六年时间，如今却发现自己还不如一个高中生。
　　那天他绝望地在网上发了个帖子——学计算机的都是什么天赋怪，我跪了！
　　果不其然，帖子发出不到半小时，炸出99＋的底层码农。
　　他意识到陆竞恒来这儿根本不是为了钱，就算还没有大学文凭，这样的计算机天才自己外面随便接点活儿一天随随便便大几百上千，如果挣不到大概就是嫌麻烦不想接，愿意过来这儿拿一天一百的实习工资不过就是为了这个平台，而根据目前这人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现在是公司请求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远程负责他们这个项目的模块迭代和bug修复。
　　昨晚也差不多是他求着陆竞恒过来他这儿帮忙整理一个方案的逻辑，没想到把人留到了地铁停运的时间点，本想让出自己的房间，谁知陆竞恒对他天台的帐篷更感兴趣。
　　听说陆少有洁癖，之前没感觉，毕竟一直到昨晚这人在他这儿只是简单洗漱就睡下了，结果发现这人是一早六点走的，特地回去洗澡换了身衣服才去公司。
　　洁癖是一方面，当他白天听陆竞恒说男友今晚要来，又立刻觉得这才是主要原因。
　　陆竞恒对女的没兴趣这件事在崇海二代圈子里不是秘密，他不是二代，只是二代的朋友，都听说过这件事。
　　他们四个把卡式炉、锅、碗筷、桶装水还有一盘盘的菜端上了天台，摆在已经打开的折叠桌上，当然了，还有酒。
　　等詹文雪下楼拿上来个投影仪，叶摇山才惊讶发现原来天台上一块用晾衣绳拉着的白床单竟是拿来投放电影的。
　　他想起小时候镇上放电影也拉了这样的布，但比床单要大不少，电影播放时底下一群黑乎乎的脑袋，椅子很少，大部分人都站着或蹲着看，挤挤攘攘，他每次都爬树上去，视线无遮挡，观影效果最好，小时候小小一只一下就蹿上去，长大后怕把树枝踩垮就没再爬过。
　　一张桌子四个人刚好一人坐一边，叶摇山左手边是陆竞恒，右手边是梁宏，和詹文雪面对面。
　　电影放的是宫崎骏的动画——《魔女宅急便》，吃着火锅，其他人只当电影是个背景音，叶摇山却爱看极了，这部他以前在朋友家电脑上看过，再看还是很喜欢，刚好他坐的位置直面白布，所以吃饭之余他也在认真看电影。
　　三个大人喝酒，叶摇山喝可乐。
　　詹文雪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七，话音刚落就见梁宏和詹文雪相视一笑，詹文雪留着很帅气的短发，头发比陆竞恒长不了多少，很帅的一个女生，说出来的话也很霸气：“我靠，陆竞恒你诱拐未成年啊！”
　　陆竞恒给桌上几个杯子续酒，边倒边说：“对，我诱拐未成年。”
　　兴许是被火锅蒸汽烫的，叶摇山脸有些发热：“我们是互相喜欢，要诱拐也是互相诱拐。”
　　气氛一下被点燃，梁宏和詹文雪拍着大腿快嗨翻了。
　　这就是为什么梁宏强烈要求陆竞恒带小男友过来聚餐——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饭桌上，几个人的筷子在锅里翻搅，陆竞恒把捞起来的肥牛卷、虾滑、丸子往叶摇山碗里放，快饿晕了的叶摇山拼命吃吃吃，吃了半饱才发现他自己就捞了一次，几乎全是哥哥给他夹的菜。
　　梁宏酒后吐真言，感叹世事无常，说谁能想到，过去那个住桥对面富人区的陆家少爷昨晚竟睡在他家天台。
　　他说自己过去对陆竞恒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是富二代，现在是真觉得陆竞恒牛逼。
　　说着就开始一一列举陆竞恒在公司的出色表现，大夸其年轻有为，后来越说越激动，说连老总在他这个年纪还啥都不是，陆少日后必脚踢乔布斯血洗硅谷。
　　陆竞恒打住他：“喝多了就下去睡觉，这话要是在外人面前说就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梁宏是喝得有点多了，陆竞恒是开玩笑的，他却当真了，大手一挥：“你没说错，我就是羡慕你，嫉妒你……我他妈嫉妒死你了，前半辈子享尽荣华富贵，后半生还能继续靠着天赋吃饭，你小子太他妈幸运了啊！老天爷到底给你关了哪扇窗啊？啊？”
　　连叶摇山都听出不对劲了，从饭碗里抬起头来，看看梁宏，再看看陆竞恒。
　　陆竞恒盯着梁宏看了会儿，随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个页面递给他：“你说的那十几行代码没那么神，不过是我之前在网上刚好看到个帖子跟你们这次的情况类似，随手收藏没想到有一天能用上，运气好一点罢了。”
　　梁宏接过手机把那个帖子看了，看完后神情却不比刚才轻松，这样的论坛和帖子哪个敲代码的不是收藏了几百上千个，怎么就陆竞恒用上了？
　　梁宏还想说什么，旁边詹文雪已经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背上，大笑着结束这个话题：“喝多了说这些有的没的。来来来，还没跟我们小山弟弟喝一个呢。”
　　叶摇山赶紧举起倒了可乐的一次性杯，抢着主动敬他们，学着大人说话：“梁哥，詹姐，我敬你们，多谢你们照顾我哥。”
　　梁宏喝酒上脸，在天台的灯泡底下脸已经成了个番茄色：“谁还能照顾你哥啊？昨晚我那个方案还是他帮我改的……”
　　说是这么说，刚才詹文雪那一掌还是让他清醒过来了，他举起酒杯看向叶摇山：“晚上你跟你哥就放心大胆睡我这儿，喜欢我这个帐篷以后这个帐篷就归你们了，随来随住，一个帐篷不够的话我屋里还有一个。”
　　“怎么不够，太够了，人小情侣睡不了那么大地儿，再说哪有情侣还一人睡一个帐篷的……”詹文雪说着眯起眼来，目光在他俩之间游移，“话说，你俩那啥了没有啊？”
　　梁宏坏笑道：“你看你这话说的，刚不才说人未成年吗？”
　　陆竞恒自己喝了半杯，“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二位前辈的关心？这么关心的话晚上把帐篷带上来一起睡啊，看我们两个睡觉安不安静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