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分类:2026

作者:凭几何
更新:2026-11-07 18:37:08

  叶摇山感觉全寻山的人口加起来都没有崇海一个火车站的人多,到崇海北站下车是晚上六点,他抱着挎包被人潮推着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推到出站口了,上次来也是这样。
  他把车票紧紧攥在手心,跟着人群排在长长的队伍后头等待人工检票出站,“咔哒”一声,检票员在他的红色车票上剪了个小口,他这才算是正式到达崇海了。
  卡在城市高楼缝隙里的落日正缓缓下滑,暮色把火车站外的广场染成暖橙,这次换叶摇山看见人群中发着光的陆竞恒。
  “哥——”
  陆竞恒正靠着出站口的柱子摁手机,抬头看见叶摇山噔噔噔朝他跑来,挎包随着这人的跑动在身侧摇摆。
  叶摇山有包,陆竞恒也背了包,两人包里都装了换洗衣物。
  陆竞恒张开手臂,叶摇山就正好扑进他怀里。
  这人跑得气喘吁吁,张口第一句是:“这回,手机,没丢!”
  陆竞恒就笑着哄道:“这么厉害啊。”
  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们,叶摇山在他怀里蹭蹭,说:“哥我饿了。”
  陆竞恒搓搓他的背:“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叶摇山一下警觉:“会很贵吗?”
  上次来崇海第一顿吃了五百多他记到现在。
  这次却听陆竞恒贴近他耳朵说:“不贵,不要钱的。”


第40章 
  出租车上,叶摇山几乎全程趴在车窗前,城市风光无数次迷住他的眼,怎么也看不够。
  高楼大厦从眼前飞过,他默默数哪栋楼最高,结果发现这栋也高,那栋也高。
  小学时候班主任说河椿最高的楼是城关的电信大厦,共有二十三层,当时班上所有人都哇的一声,说二十三层爬楼梯得爬多久啊,后来他跟着罗琴去到城关才知道还有电梯这种东西。
  河椿的全县最高楼到了真正的城市啥也不是,不过是钢铁森林里再寻常不过的分子,没那么高也没那么独特,轻易就被无数栋更高的楼淹没了。
  但等过了座长长的桥,又不是刚才那景色了。
  城市景观渐渐褪去,周遭楼房矮了下来,视野里甚至开始出现类似县城的画面,没有密集的高楼,田埂边立着错落的厂房和刷着广告的电线杆,水泥路坑坑洼洼,小摊支在路边准备开张。
  车子最后在一个老旧小区前停下。
  得知这趟打车费用要将近五十块钱,叶摇山下车后赶紧拉了拉陆竞恒的胳膊,说这么远的路下次还是别打车了,坐公交吧。
  小区大门敞开,半旧的铁栅栏门刷着掉皮的墨绿色漆,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
  进门是条水泥路,主路往里走分岔出几条窄些的小径,通向两侧的单元楼,楼房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得厉害,底层墙根积着黑绿色的青苔,渗着湿痕,抬头就看见每层的空调外机挂得东倒西歪,防盗网锈成了深浅不一的棕黑色。
  叶摇山一边感慨着城市里也有这样的地方,一边跟着陆竞恒走进其中一栋,楼下门没上锁,只是虚掩着,陆竞恒一拉就开了,两人一起往上爬。
  这栋楼共七层,其中第七层是天台,等他们踏上天台时,远处落日最后一点轮廓也沉进海平线,天慢慢暗成淡紫,叶摇山很激动地冲向天台边沿,站在围墙边欣赏日落。
  他从小生活的山沟沟没有海,只有河和人工湖,码头的水又常年漂着死鱼和烂树枝,完全没有美感。
  此刻,站在这儿,跟海只隔着一条街,广袤清透的蓝尽收眼底,跟刚才经过跨海大桥时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好美,哪怕只是来看一眼海好像也很值了,更何况,现在还有哥哥在身边。
  他简直越来越期待来大城市生活了!跟哥哥一起!
  天台上除了他们没别人了,叶摇山回头喊:“哥,你同事呢!”
  “咔哒”一声,陆竞恒拉亮了天台的灯泡,在天光散尽前于天台拢出一块亮区。
  刚在车上叶摇山虽然沉浸式看景,也没忘记认真听哥哥说话。
  陆竞恒有个同事家住顶楼,天台空了块地经常用来聚餐露营,他们这趟过来就是同事得知叶摇山要来崇海,特地安排天台火锅局,要陆竞恒一定带男友过来热闹一下。
  刚在车上听见“男友”这个词的叶摇山还有点不好意思。
  哥哥说的不要钱原来就是蹭饭,蹭饭好啊,他最爱蹭饭了。
  “在路上了。说是让我们到了先自己布置一下。”陆竞恒从天台门后拎出一张四四方方的折叠桌,单手扣住卡扣轻轻一掰,桌面便顺势展开,稳稳架在了天台的水泥地上。
  平时这个点儿刚下班,同事坐地铁回来,大概半小时能到。
  桌子椅子都收在天台的大铁门后头,叶摇山也帮忙搬。
  同事是男生,这趟他女朋友也来,加上陆竞恒叶摇山,一共四人,叶摇山把四把马扎都展开放在桌旁。
  这天台是老楼顶上的一块平地,水泥地裂着晒干的细缝,四周贴着墙根摆了一排白塑料箱,栽着一些葱和蒜苗,锈铁管子横在地上,顺着墙根通到楼下去。
  本该是极为寻常的毛坯天台,却在角落空地支起一顶帐篷,海风穿过街道吹来,把帐篷掀得一鼓一鼓的。
  “哥,”叶摇山凑近了拉住陆竞恒衣角,“这帐篷不会也是你同事的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叶摇山说:“你说他在这儿搭个帐篷做啥呢,我看电视上帐篷都是到山里才用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昨晚就睡这帐篷里……”
  叶摇山猛地转头看向他哥:“这帐篷你睡的??哥你不是住你老师家吗?”
  陆竞恒说自己这两天跟着公司项目组加班,昨晚过来这儿跟同事一起赶完一个方案,结束后已经凌晨一点,得知天台有个帐篷,就干脆直接上天台睡了。
  叶摇山说:“加班到凌晨,好辛苦哦,哥你要注意休息啊。我洗头八点就下班了,有时候五点就能走。”
  陆竞恒有点说不出话。这人领着很普通的薪水,有时也加班到十点十一点,还是单休,但从没听他抱怨过。
  一方面是小地方普遍都是这般待遇,甚至叶摇山这样已经算好的了,另一方面是叶摇山本身就足够乐观。
  等陆竞恒告诉叶摇山公司里正式员工一个月能挣上万时,叶摇山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说出来的话立马不一样了:“我一个月要是能挣一万不睡觉也行!”
  憋了十秒又改口:“还是要睡的,但是可以少睡一点点!”
  说着叶摇山忽然后知后觉起来:“不对哥,你不是最爱干净吗,床都不坐,竟然睡地板!”
  陆竞恒把帐篷拉链拉下来给他看,叶摇山看见帐篷与地面并无直接接触,底部还铺了层看起来就很厚实的垫子。
  好在夏天不需要什么保暖的床上用品,而同事家刚好还有干净闲置的毯子和枕头。
  叶摇山抻着脖子往里看:“还挺干净的嘛。”
  马场很脏但陆竞恒喜欢骑马,山里很脏但他过去也常徒步进山,比起高尔夫球场他更喜欢不那么干净的台球桌。
  不用去到冰天雪地的南极,他在智利南部的小岛上也看到过企鹅,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企鹅生活的地方应该有莹白的冰面和洁白的雪堆,那些企鹅只是成群结队趴在脏兮兮的土坑里打滚,把白白的肚皮蹭成土黄色,有时他回忆起来,发觉自己从一开始看叶摇山就像看那群企鹅,不够白净又如何,不必活成任何人想象的模样,企鹅只是懒懒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脏兮兮的也很可爱。
  后来他想过,他身上所谓的洁癖恐怕从一开始就没那么根深蒂固,从前手头宽裕时,沾点泥、蹭点灰心里都没当回事,倒霉碰上过敏就吃药,至少心态是好的,可当落魄之后,昔日光环尽散,这洁癖竟冥冥中化作唯一的心理慰藉——不是为了干净本身,而是每当他因周遭的污秽心生厌恶时,便能借此清晰回忆起自己曾是个养尊处优的富二代,这份执念像是一道隐秘的界限,默默划分着他与眼前庸常生活的距离,让他在一无所有的境地还能攥着一点“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念想。
  看见叶摇山凑过来,陆竞恒就顺手按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呼噜一把,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天台外,就在跨海大桥的另一头,依山傍海的一块地。
  “全崇海的有钱人大概大半都住那儿了吧,每一套都是价值上亿的独栋别墅,每户都有花园、林子、泳池和鱼池,院子容得下一个年级学生同时聚餐,车库能停十几辆车……”陆竞恒缓缓道,“过去我也住那儿,再贵的房子住久了也习以为常不觉得好了,所以有段时间经常跟几个朋友跑山里去住帐篷,有意思的是,前段时间我跟他们又联系上,发现我们现在都还在睡帐篷,只不过他们躺在帐篷里看到的是北欧的极光……”
  陆竞恒话没说完就被叶摇山悄悄拉住了手,“那等咱以后挣大钱了也去那什么北欧。”
  叶摇山课外书上读到过北欧,大概知道是一个会下雪、很美很美的地方。
  陆竞恒拿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心,挑眉道:“北欧我去过几次了,睡天台倒是第一回体验。”
  叶摇山手心发痒,咯咯笑起来:“那我还是有睡过天台的,以前在学校天台有不小心睡着过……”
  “怎么会?”
  “小学体育课跟同学玩捉迷藏,我躲天台没人找得到我,我等他们好久等到睡着了。”
  “躺哪儿睡的?后来呢?”
  “天台有拼在一起的几张旧课桌,我躺桌子上睡的……”叶摇山很可惜地叹了口气,“藏太隐蔽了没人找得到我,后来我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学校都走空了,我就自己下楼回家了。”
  由于睡熟后的叶摇山完全与外界隔绝,几个小伙伴在楼底下到处喊他名字都没把他吵醒,连老师都认为他是逃课回家了,于是他就这么旷了剩下两节课。
  “所以我真睡过天台的……”叶摇山跑向那顶帐篷,蹲下来试图研究帐篷是怎么扎的,“但还没有去过北欧,更没有睡过帐篷!”
  叶摇山的说话逻辑自成一派,难不成睡帐篷还比去北欧高一级?
  陆竞恒走到他身边跟着蹲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北欧暂时没办法带你去,只能先邀请你今晚一起睡帐篷了。”
  叶摇山还盯着压住防风绳的那块大石头看,闻言扭头一愣,随后整个人像通了电的灯泡,眼睛一下亮起来:“真的?!我们今晚睡帐篷?”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