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就这么缩在哥哥怀里看哥哥工作。
　　因为什么也看不懂，他很快就眯着眼睛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很幸福地睡着了。
　　像抱着一只软乎乎的猫，要是冬天就会很暖和，现在外面是夏天，虽然室内有冷气，陆竞恒还是觉得这小孩儿身子过于热乎了，像抱着一块烤红薯。
　　如果叶摇山没睡着，陆竞恒抱一会儿就会让他自由活动，但此刻怀中人耷拉着脑袋明显睡得很安详，他只好把这暖烘烘的小火炉一直抱着。
　　最后是叶摇山自己被热醒的，在人怀里睡得歪七扭八，刚睡醒还有些状况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揉揉眼睛坐直来，发现面前的屏幕不知何时已经切换到电影画面，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继续敲键盘而是看起了电影。
　　“哥你看什么呢？”叶摇山想起那天陆竞恒说的片子，忽地小脸一红。
　　“电影，李安的卧虎藏龙。”陆竞恒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一把，“醒了？醒了就下去，把你哥腿都坐麻了。”
　　叶摇山扭着脖子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叶摇山难为情一笑：“下不去……我屁股也麻了。”
　　于是一直到张凤英上来送切好的水果的时候，两人还维持着现在的姿势。
　　门被敲响时，叶摇山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陆竞恒已经说了声“进”。
　　然后他就这么在陆竞恒腿上跟嘴巴张得能吞下半个馒头的张凤英对上了眼。
　　张凤英好像有点儿不知道往哪儿站了，要说什么，最后没说，把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两杯黄桃味的大果粒酸奶往电脑旁一放，转身就走了，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
　　刚在楼下听饭团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张凤英还有点不信，什么“男生跟男生亲亲”，现在借着送水果上来看一眼，还真让她看到不该看的。
　　叶摇山终于成功从哥哥腿上下来了，坐回一旁塑料椅，还在回想刚才哥哥那声没什么顾虑的“进”时，就听陆竞恒说：“婆婆是自己人没关系。”
　　是被婆婆看见坐腿上没关系，还是知道谈恋爱没关系？
　　叶摇山刚想问，就被桌上的酸奶吸引走了注意力。
　　“咦，这次不是真果粒了，你们家换大果粒喝啦？”
　　“嗯，婆婆说饭团爱喝这个。”
　　叶摇山掀开其中一杯的盖子，展开折叠塑料勺子，挖着果粒吃，“这个也好喝，这里头也有果粒呢，还能挖着吃。”
　　正吃着，听见陆竞恒问他理发店请假扣不扣工资。
　　他想了想说，虽然正儿八经的员工休息日一周只有一天，但店里不忙的时候，罗琴是允许员工偶尔半天不来或者提前下班的，家里有个什么事说一声就行，只要不是长时间不来上班，偶尔请个一两天、两三天假她是不扣工资的。
　　“我请假去崇海找你那回她就没扣我工资，我偷偷问过了，红豆之前请了三天假去医院照顾她妈，罗姨也没扣她钱。”
　　“你罗姨人还挺好。”陆竞恒说。
　　叶摇山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录取通知书到了，陆竞恒说自己明天就进城去崇海了，“下周这个时候是不是还有休息？到时候跟你罗姨请一天假凑两天时间来崇海，哥带你去玩儿，给你报销来回车票。”
　　“！！！”原来哥哥问请假的事是因为这个，叶摇山眸子倏地亮了，不过马上又担心起他哥的荷包，“好啊……不过要在崇海待两天，感觉又要花很多钱……”
　　陆竞恒学着他的口吻说：“只会少少花一点。听过穷游吗，没钱有没钱的玩法。”
　　“那什么冰淇淋餐厅呢？”
　　“是米其林，”怕他以为是去吃冰淇淋，这次陆竞恒纠正了他，“这个等哥多挣些钱再带你去吃。”
　　其实现在陆竞恒身上就有可以吃这家餐厅的钱，他自己愿意，但叶摇山替他心疼。
　　“哥你真好！”叶摇山说，“其实我现在也有小金库，但这是要存着以后开店用的，不能大手大脚花。你放心，等我以后挣钱了，这个什么米其林我来请！”
　　陆竞恒明天要走，这次叶摇山没办法送他哥了，因为明天一早罗琴要带他和红豆去乡里义剪。
　　所谓的义剪就是给五保户、残疾人、空巢老人、留守儿童等一些特殊群体免费剪头发，不收钱，是做好事的公益活动，巴黎冬天每个季度组织一次义剪，以前是罗琴自己去，这两年也带红豆去，叶摇山这是第一回去，这次去的是乡里的敬老院。
　　他等会儿也不留下吃晚饭了，他回店里吃，吃完刚好拿假人头再练习一下。
　　陆竞恒问：“你现在已经能剪头了？不是说剪发是最难的？”
　　叶摇山垂头丧气：“是很难，所以明天罗姨只安排我给老头推平头。”
　　剪头难就难在一剪子下去没有回旋的余地，就算是最简单的剪短，也讲究剪得匀、剪得齐、剪得符合头型，新手在经历大量练习前很难把握这个度，剪短都费劲，更不用说还要根据每个顾客的头型脸型和气质设计独有的造型，可以说把头剪好了基本也就出师了。
　　没等陆竞恒安慰，叶摇山又自己振奋起来了，变脸快到刚才的沮丧好像只是随便意思一下：“我才刚开始学剪头就已经能给老头剪了，说不定很快就能剪老太太，接下来就该给小年轻设计发型咯！”
　　不知为何，陆竞恒好像隐隐看见此人翘起来的尾巴，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先嘚瑟上了。
　　下了楼叶摇山看见张凤英和郭丽两人正襟危坐在一楼客厅，看见他下楼了，双双绷着脸，神情肃然地看向他  或者说是看向他们。
　　跟往常不同，今天叶摇山走的时候陆竞恒不再只是目送他，而是送他到楼下。
　　叶摇山手里拿着光盘和一杯酸奶，刚陆竞恒没喝的那杯也给了他。
　　郭丽还沉默着上下打量叶摇山，张凤英先缓和了脸色，从座位上起身，跟往常一样说“小山要走了啊，今天不留下吃饭啦”，看见他手上的酸奶，又说“喜欢酸奶婆婆再给你拿几瓶”。
　　叶摇山刚想客气一下说不用，陆竞恒却先替他应下了：“婆婆你拿个袋子给他装一下。”
　　最后叶摇山拎着装了五杯大果粒酸奶的袋子走的。
　　睡前陆竞恒收到叶摇山发来的QQ消息。
　　下午被饭团和张凤英撞见一些超过男生友谊的画面，叶摇山就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早晚瞒不住。
　　【33：你说你婆婆和舅妈是不是已经发现咱俩的事QAQ】
　　【L：回家了吗？晚上早点睡，明天不是还去义剪？她们发没发现不重要，反正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我也已经跟她们说了我们的关系。】
　　【33：到家有一会儿啦，马上要睡了！你已经说啦？！她们能接受吗QAQ婆婆是自己人，舅妈也会是自己人吗QAQ】
　　【L：这事就跟她们没关系，告诉她们是要她们有心理准备，不是跟谁征求同意。】
　　【33：她们没要你跟我分手吗QAQ】
　　【L：狗血剧少看点，现实中没那么多狗血桥段。她们管不了我，我连志愿填哪儿都没跟她们商量过。】
　　【33：你怎么知道我爱看电视剧QAQ】
　　【L：每次去你们店里都在放……】
　　第二天中午，从敬老院回来后，叶摇山给陆竞恒发了QQ问他到哪儿了，很快陆竞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罗琴在店里嗑着瓜子看泡沫之夏，看见一旁叶摇山对着手机黏黏糊糊喊一声“哥”然后就跑后院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完全一副小媳妇模样。
　　接完电话，叶摇山抱着手机从后院进来了，磨磨蹭蹭到了她跟前，说自己下周要请两天假。
　　罗琴回忆了一下，今年叶摇山还只有上次去城里接他哥高考回来请过一次假，其他时候就没请过什么假，别说请假，有时候该他休息第二天都照常往店里跑，毕竟店里管饭还有电视杂志看，甚至有几次下了班还跟着她回家就为了再玩会儿电脑，可以说要是有哪一次这人是期待假期的，一定是因为要去找他哥了。
　　她问叶摇山：“又要去找你哥了？这次又是去哪儿？”
　　然后就看这小孩儿咧着嘴：“找哥哥，还是崇海。”
　　“年轻人真能折腾，”罗琴说，“去吧，难得我们家山山主动提休假。”
　　叶摇山瞬间挂起个笑脸：“罗姨最好了！”
　　罗琴在心里感慨，陆竞恒是个真有能耐的，不用叶摇山到处宣传，现在全寻山都知道他考上京大了，一年前大家还在八卦陆家的遭遇，只当他是个没了钱啥也不是的富二代，到了现在，谁都高看他一眼。
　　大概是从这个暑假开始，叶摇山就总是把他哥挂嘴上。
　　之前她让叶摇山别在客人面前叨叨他哥的事，这磨人精就把火力集中在她和红豆身上，陆竞恒靠电脑一天挣好几百的事被他变着花样讲到红豆现在是彻底对陆竞恒无感了，甚至一听叶摇山提起他哥就只想躲开。
　　后来红豆真躲了，叶摇山也就不讲了，但有时候一起在店里看电视的时候还时不时要提一嘴，比如“这个男演员还没有我哥帅呢”。
　　不管这俩小年轻啥情况，要是叶摇山有机会跟着他哥到大城市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一件。
　　就在前两天，快下班的时候叶摇山突然跑到她身边，拉着她说小话，说他以后可能会跟着哥哥去到城里。
　　那时她怎么说来着，她说，你要是在城里被你哥卖了，罗姨可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救你。
　　舍不得是一回事，也是真担心这孩子遇人不淑，然后就看见叶摇山在她面前红了眼眶。
　　——罗姨，我在城里会努力挣钱，等你老了我接你进城，给你养老送终。
　　她心里暖得要化成一滩水，嘴上却又说，小兔崽子，你罗姨有的是钱，以后老了要住最贵最好的养老院，不麻烦你们年轻人。
　　小兔崽子眼圈不红了，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说，罗姨你现在这么有钱了呀，那什么时候给我和红豆姐涨工资？
　　她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是她教出来的猴儿精。
　　想到哥哥是周末休息，叶摇山决定请周末两天的假去，没有等到周一才去。
　　罗琴睁只眼闭只眼允许他提前溜，于是他买了周五下午的车票，吃完午饭就去坐车，晚饭时间就到了崇海。
　　还是背上次那个很能装的斜挎包——垂在身后甚至能把他两瓣屁股都盖住，里头塞了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这次他穿了条口袋有拉链的裤子，在火车上迷迷糊糊睡着后梦到手机又丢了而他站在出站口嚎啕大哭，猛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蜷缩在座位上，手还捂着裤兜，手机也好好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