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打算什么？”
　　“你之前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走，虽然你是开玩笑的，但我真的在认真考虑了。”
　　陆竞恒盯着他，缓缓道：“我不是开玩笑。”
　　让叶摇山跟自己一起走的话不是玩笑话，是陆竞恒花了一整个晚上时间认真思索过的，觉得可以说，觉得应该说。
　　因为叶摇山他第一次考虑起和另一个人的未来。
　　“喔喔……不是开玩笑就好。”叶摇山嘴角还没扬起，耳朵尖就先红了。
　　“真要跟我走？”陆竞恒低声道，“其实你也可以要求我回来。”
　　叶摇山摇摇头：“你是有本事的人，应该去更大更好的地方，不要留在小县城。”
　　“而且，我上网查了一下，不管是京市还是崇海，大城市理发店光是学徒的工资就比我们这儿正式员工的还高，给顾客洗头做头发的提成也高，总之挣钱会更容易一些，就是城里房租贵，但我可以找那种包吃包住的店面，”叶摇山越说越亢奋，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你等着吧，等我出师了我真去城里，一个月挣两千，一年就是两万四……”
　　算这么精准，看来是真做了功课。
　　叶摇山没完没了地做梦：“我今年十七，动作快点儿二十岁出师，二十五我就能在城里自己开店！”
　　陆竞恒啧了一下：“二十岁我还在读书你就学成出师了，年轻就是好啊。”
　　叶摇山朝他吐了吐舌头：“说不定以后我比你能挣钱哦。”
　　叶摇山不是没心事的空心人，他也有烦恼，但他从不过分内耗和反刍，最重要的是他有很强的配得感。
　　连罗琴自己都没想到，虽然她一直以来确实教育叶摇山自己要看得起自己、要抬头挺胸做人，没想到最后能在贫民窟养出只每天傻乐的翘尾巴孔雀。傻孔雀时不时就要在人前开屏，洗头进步要开屏，第一次染发成功要开屏，买辆新自行车能给这人嘚瑟一个月，谁能想到“我好厉害呀”这样的话从这人嘴里说出竟是不带炫耀的由衷的心里话。
　　陆竞恒被他逗乐了，笑道：“那样就更好了。”
　　叶摇山跟陆竞恒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倾身凑到人面前，眼睛闭得紧紧，软软的唇瓣没章法地往陆竞恒唇上贴，留下一个干燥紧绷的吻。
　　陆竞恒搂住他腰，主动张口探出舌尖，轻易就把生涩的叶摇山撬开了，叶摇山一下软了下来，被人抱在怀里。
　　他侧身坐在陆竞恒大腿上，两人就这个姿势继续亲着，一开始他还很拘谨地把两条胳膊垂着，亲到最后，慢慢变成搂着陆竞恒脖子的模样。
　　亲完以后，坐在陆竞恒腿上的叶摇山第一句是：“哥，你这是睡裤。我裤子不干净。”
　　陆竞恒说：“知道，睡前我再去换条裤子。”
　　“哥你嘴巴有薄荷味儿。”
　　“嗯，刚刷完牙。”
　　言归正传，叶摇山脸贴在陆竞恒肩上，看了眼门的方向，小声提醒：“刚才我们亲嘴的时候，门都没关呢。”
　　“这个点没人会上来。”陆竞恒说。
　　叶摇山把脸换了个方向贴，小声哼了一下：“有人上来我也不怕。”
　　毕竟他最不在乎的就是外界的声音。
　　“如果以后去到城里就无所谓。”陆竞恒这么说。
　　叶摇山记得之前陆竞恒跟他说的“不娶老婆的话不要随便往外说”，此刻他消化了一下哥哥的话，点点头说：“哥，我知道你的意思，这段时间我自己上网查了一下，发现这事儿在城市好像还挺正常的，但我们这儿还没听说男生跟男生在一起的……”
　　说着叶摇山挠了挠头：“不对，应该也有，不然罗姨跟红豆怎么会知道同性恋呢……我自己是以前班上有人老爱开两个男生的玩笑，说他们是同性恋我才知道的……”
　　长出来一半的脑子又被叶摇山自己挠没了，陆竞恒点醒他：“不是没有，而是没让人知道，还有些干脆直接跟女人结婚了。”
　　“啊？”叶摇山皱着脸说，“我们可不能这样。”
　　叶摇山明天还上班，真得走了，他从陆竞恒腿上下来，回头看见陆竞恒整个人已经躺床上去了。
　　“哥你不换裤子啦？”
　　“懒得换了，就这么着吧。”
　　“哥你变邋遢了。”
　　被在地上打滚也不嫌脏的叶某人说邋遢的洁癖陆竞恒本人：“？”
　　叶摇山说要走还不走，磨磨蹭蹭到床头，被陆竞恒按着后脑勺结结实实又亲两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擦着嘴巴走了，像刚偷吃完什么好东西一样。
　　回家路上哼起“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
　　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今天是个好日子，
　　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哼到一半没由来又改哼起宋祖英的“辣妹子”。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
　　辣妹子辣妹子，
　　辣辣辣……”
　　卧室里，陆竞恒站在窗边，盯着马路上叶摇山骑车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暗，表情已不似刚才那般轻松。
　　上周在崇海他见了几个假期回国的老同学，老同学问起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自己挺好的，在互联网公司打杂，一天一百，几个老同学面面相觑，想不出安慰他的话，国外端盘子都不止这个价。
　　他手腕上没牌子的手表似乎让他的处境再添几分凄凉。
　　说起来陆竞恒如今的日子不算惨，这天他卡里还到了笔钱，是前两天写的代码的项目尾款，但他懒得解释这些——虽然现在的日子跟过去依旧存在很大的落差，他却已经不太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了。
　　看见老同学满脸的遗憾，陆竞恒低头用手搓了搓脸，无声笑了下，开始理解叶摇山的宇宙——不是低微、被同情的，而是自洽、自由的。
　　叶摇山要是在这儿，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揣测别人想法，所以陆竞恒也没有浪费时间，老同学说请他吃饭，他便选了崇海唯一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点的全是自己爱吃的，想的是以后有机会也要带叶摇山来崇海吃这家。
　　录取结果他前几天已在网上查到，毫无意外被京市几所学校的其中一所录取了，九月就要动身北上。
　　这趟回来就是专程等录取通知书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报考崇海的学校，这个他从小生活着的城市，他在这里享尽荣华富贵，也在这里失去一切，如今崇海没有他的家，父母又皆已离去，他对这个地方早没有了半分留恋。
　　京市的那几所是他决定参加高考的第一天就已经看好了的，当时找夏柠询问志愿询问的主要是崇大和崇海的其他一些学校——因为她当年志愿填的皆是周边的学校。
　　夏柠以为他考虑在崇海上学是想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尽管如此也不太赞同他浪费几十分去报考崇海的学校，崇大还可考虑，其他的想都不要想，太不理智了。
　　如果从来不曾认识叶摇山，陆竞恒会毫不犹豫选择离开。
　　那天他盯着志愿填报的网站页面，想起成绩出了以后叶摇山跑过来建议他报家门口学校，那看似扭捏实则坦率的模样着实可爱，那一刻他真的想过把崇大的志愿往前调，可是最后也没有。


第38章 
　　陆竞恒从城里回来的第三天，京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这天叶摇山几乎是跟镇长同时进的陆竞恒家门。
　　地方太小，陆竞恒被京大录取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出两天小镇上已人人皆知陆竞恒考上了首都的名牌大学，镇长更是闻讯亲自上门道喜。
　　镇长来的时候，陆竞恒被张凤英从三楼喊下来，刚好撞见叶摇山在一楼楼梯口要上楼找他。
　　除了镇长，楼下还聚了好一些来凑热闹的左邻右坊。
　　看叶摇山杵在楼梯口一动不动的，陆竞恒说自己电脑就放在桌上，没有密码，问他要不要先上楼玩会儿。
　　陆竞恒在一楼客厅给镇长泡茶，叶摇山跑楼上关起门来玩电脑，楼下镇长爽朗的笑声不时穿透两层天花板钻进他耳朵里来。
　　中途陆竞恒上楼了一趟，从桌侧抽屉里取出一个大大的信封一样的东西，叶摇山余光看见陆竞恒从那信封里掏出一个红色本本，反应过来是录取通知书，但此刻他正扭着身子在电脑网页上忙着给煎饼果子加五个鸡蛋，顾不上搭话，很快陆竞恒在他头上呼噜一把走了。
　　再过一会儿，叶摇山玩完几局老爹早餐店送走了几批客人，陆竞恒回来了。
　　叶摇山很敬业送走手上最后一批客人才关掉网页转过身来。
　　看见陆竞恒不知何时搬了把塑料椅过来，正坐在他身后，看起来像是刚才上楼后一直在这儿看他玩游戏。
　　“镇长走啦？”叶摇山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揪了揪膝盖上裤子的褶皱，抿着嘴说，“恭喜你，考上京大。”
　　陆竞恒看着他：“嗯，要去京市读书了。”
　　昨天录取通知书一到，陆竞恒就把通知书拍了个照发给他，告诉他这个消息。
　　叶摇山挠了挠头，昨天他在QQ上发了很多开心大笑的表情，面对着面却笑不出来。
　　他原本就猜想陆竞恒这趟回来大概就是等录取通知书了，李婶儿子报的二本，前两天都打电话查到录取的院校了，陆竞恒是一本只会比他更早查到，但陆竞恒没有主动说，他便也没有问，除了觉得哥哥可能最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查，还有就是他突然有点不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就像现在这样的结果。
　　哥哥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他是替哥哥开心的，但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没有一点点的失落。
　　毕竟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哥哥万一留在崇海。
　　万一呢。
　　如果录取结果没出，他还愿意继续幻想下去。
　　但其实他也早料想到，毕竟哥哥也说了崇大只是保底，保底前头还有好几个志愿呢，不出意外是轮不到保底的。
　　“刚才拿录取通知书给他们看啦？”叶摇山不客气地朝他伸出一只手，“我也要看。”
　　陆竞恒把手上的通知书给他。
　　叶摇山接过来，想起什么突然兴奋起来：“对了，你考这么好，镇里有奖励吗！”
　　“钱吗？没有。镇长说要请记者来采访报道，我拒绝了。”
　　陆竞恒看着就不是高调的人，所以哪怕叶摇山觉得上报纸上电视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也能理解陆竞恒为什么拒绝。
　　“我们这里好小气，我怎么听说隔壁花茗县考895能奖一万块！”
　　895，陆竞恒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叶摇山说的是985，但看此时叶摇山叉着腰慷慨激昂模样，他不想纠错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