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被哥哥宽大温暖的掌心包覆起来时，叶摇山跟小丽牵手时毫无波澜的心在此刻剧烈跳动着，比想象中的反应大得多。
　　果然牵了喜欢的人的手，心会跳得很厉害。
　　叶摇山踮起脚，凑到陆竞恒面前，陆竞恒没躲，看着他的眼睛，被他亲在脸颊，很靠近嘴角的位置。
　　偌大的后院只拉了个三十瓦的灯泡，陆竞恒背对着光源，脸在很暗的地方，叶摇山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担心陆竞恒要生气，所以在事情得逞之后马上扭头跑进店里了。
　　但陆竞恒却在想，这人嘴唇软软的，不知道亲在嘴上会是什么感觉。
　　在叶摇山之前，陆竞恒没想过跟任何人谈恋爱，他对这种事确实从来没有过兴趣——至少在遇见叶摇山之前。
　　他在叶摇山来的路上设了阻碍，最后发觉自己竟也盼其顺利通过，就像硬币上抛的前一秒心里已有偏向的答案，于是不管哪一面朝上都会有叶摇山的名字在上面。
　　陆竞恒也走回店里，看见叶摇山又忙起来了，在给一个客人拆卷发杠，低头背对着他，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在此刻泛着青涩的红。


第35章 
　　第二天一早，叶摇山在上班前把车子骑来了陆竞恒家，坐在后座抱着哥哥的行李袋，跟着哥哥去到车站。
　　昨天是叶摇山主动亲的人，结果亲完晚上回去就玩失踪这招，连句话都没有，还是陆竞恒睡前主动给他发消息，让他明早过来一趟，他这才想起要来送哥哥一程。
　　叶摇山从昨晚一直扭捏到现在，还以为陆竞恒要跟他计较昨天的偷亲行为，好在陆竞恒看起来好像已经忘了，或者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总之没提这事。
　　陆竞恒下了车，接过行李袋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冒出一句：“要不要一起走？”
　　叶摇山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跟我一起进城。”
　　叶摇山还在宕机状态，挠挠头说：“进城？我要上班的。”
　　“去城里上班，找家城里的发廊。”
　　“啊？不是说最快下星期就回来吗？”
　　“暑假之后……也可以跟我去上大学。”
　　叶摇山这才有点儿反应过来，把袋子往陆竞恒怀里一塞，脸颊又要热起来，于是赶紧转开脸，“瞎说什么呢，都还不知道你最后录取哪里……就要我辞职跟你走啊？”
　　他对寻山没多大感情，但也从没想过去到别的什么地方。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做过最长远的打算也不过是当几年学徒扎扎实实学点儿东西，然后像罗琴那样在寻山自己开店。
　　小地方物价低房租便宜，平时省着点儿花，几年就能攒够开店的钱，到时选址他就选在远离巴黎冬天的地段，不跟罗琴抢生意，比如小镇南边的小商品一条街，然后在店附近买套房子，不用多大，够他搬离现在的房子自己生活就行。
　　虽然不知道陆竞恒是不是在开玩笑，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跟着哥哥离开寻山的人生选项。
　　兀自闷了一会儿，叶摇山哼了一声：“说什么让我跟你走，好像你不回来了一样！”
　　陆竞恒揉一把他脑袋，没再说别的了。
　　陆竞恒走的时候是周六，店里的日历叶摇山一页页翻过，很快到了下一周的周六，一周时间到了，他开始期盼哥哥的归来。
　　他对哥哥的惦记明显比以前要多，好像拉了他哥的手又偷亲了他哥那一下就已经把哥哥当成了别的什么人，总之是哥哥以外的人。
　　哥哥发来的消息里，最近的一条是他到了崇海的第三天，说自己在跟老师手底下的一个项目，学到了不少东西。
　　叶摇山以前在奶茶店兼职的时候，朋友让他请假出来玩，他不想失去一天十块钱的收入就没去，所以尽管他嘴上念叨，也没有真的催哥哥回来。
　　第二天，到了本周的最后一天，叶摇山收到陆竞恒发来消息说自己晚上就到寻山。
　　原本今晚该叶摇山轮休，但因为罗琴有事不在店里，红豆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就留在了店里帮忙。
　　快八点的时候，陆竞恒来了，手上提了个大大的肯德基牛皮纸袋，里头装了个肯德基全家桶。
　　他这趟回来只背了个包，除了包和全家桶，身上没有别的行李，所以一到寻山就坐摩的过来理发店了。
　　路上时间长，全家桶凉了，陆竞恒让叶摇山用店里微波炉重新加热下。
　　大大的一个桶，倒出来放在盘子里有好多肉，加热好以后叶摇山分了红豆一块吮指原味鸡和两个鸡翅。
　　八点十分，红豆给最后一个客人洗完头美美啃着鸡翅下班走人，走之前不忘用余光偷瞄他们两个，叮嘱叶摇山等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把门锁好。
　　一般罗琴不在店里的时候，会让他们两个差不多到点了就先把卷帘门放下一半，这样等他们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就能准时下班了。
　　红豆走后，叶摇山把卷帘门全部放下，在店里搬出平时吃饭用的折叠桌，摆上加热好的美食，和陆竞恒左右挨着坐在一起，他吃，陆竞恒看他吃。
　　叶摇山挖一杯土豆泥：“哥你怎么不吃？”
　　“晚上在城关转车的时候吃过了。”
　　叶摇山掰指头算数：“从崇海回来，算上转车的时间得……三四个小时吧。你是刚到寻山吗？”
　　“刚到，出了车站就过来了。”
　　“所以你回来只背了个包？你的行李袋呢？”
　　“行李没带回来。回来几天，过几天还回去。”
　　“啊……哦……”叶摇山嘟着嘴，“还以为你这趟回来就不用再去了。”
　　陆竞恒眉梢一挑，刚要开口，就听叶摇山抢着说：“先说好，我不是黏人哦，是上次你自己说最快下周就回来了，也就是这周。”
　　陆竞恒没觉得叶摇山黏人。之前说他黏人只是玩笑话罢了，这人的“黏人”不过是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一种坦诚表现，绝不是丧失主体性去依附他人的那种。
　　“为什么不黏？黏吧，你不黏我我心里不踏实。”陆竞恒自己把情绪拉上去，让叶黛玉无处发挥。
　　这下叶摇山果然老实了，脑子宕机了似的，跟他大眼瞪小眼半天憋不出话，最后只好偃旗息鼓继续吃土豆泥。
　　陆竞恒还算有点良心，叶摇山吃东西，他就在一旁把他想知道的都说给他听。
　　告诉他自己住在老师家的客房，老师家离公司不远，几站公交就到了，他被安排跟公司团队的一个项目，会在崇海待到八月中下旬，这次要是做得好，未来几年就都不缺活儿干了。
　　叶摇山听进去了，点点头说：“那哥你要好好争取好好把握，挣钱重要。”
　　陆竞恒看得出来，虽然叶摇山学历不高，也没读过什么书，但其实是一个知晓好坏、讲道理的人。
　　叶摇山又问：“你现在在那边跟那什么项目有钱拿吗？这次回来几天呢？”
　　陆竞恒说有钱拿，一天一百，回来个三五天再去。
　　叶摇山不懂陆竞恒说的什么项目，但知道一百块钱的含金量，他哥在城里保底工资一天就有一百，这可比乡下奶茶店一天十块钱的兼职有前途多了，他搓搓手，好像是自己挣到钱一样。
　　“回来三五天，那就少赚了三五百。”叶摇山这时候说的话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全家桶分量大叶摇山一个人吃不完，还剩了大半，他拿保鲜膜把盘子一包塞冰箱里说明天继续吃。
　　临走的时候，陆竞恒被叶摇山在门边拦下。
　　叶摇山低头揪了揪自己衣角：“那天……你叫我跟你一起走，虽然听起来感觉像是开玩笑……但是不是证明，其实你也有一点喜欢我。”
　　陆竞恒还没来得及回话，只是看他一眼，就被叶摇山伸手捂住了嘴：“算了算了，你别说了，你喜不喜欢我都不影响我喜欢你。”
　　不见陆竞恒吭声，叶摇山气呼呼瞪着他：“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吧！”
　　陆竞恒忍笑垂了下眼，意识是自己的嘴巴还被他捂着。
　　叶摇山这才跟甩开什么烫手山芋似的收回手，不讨论这个话题了，面红耳赤去把卷帘门拉起来，让陆竞恒先出去等。
　　陆竞恒没车，还得蹭叶摇山的车回家。
　　很快叶摇山把自行车从后院推出来，用一根长钩把卷帘门重新勾下来锁好，推着车走向一旁路灯下的陆竞恒。
　　陆竞恒看他现在还把车停后院，问他猴仔还找他麻烦没，叶摇山说：“说到猴仔，好久没看见他了，另外那俩路上见过几次，但是他们也没理我就是了。”
　　跟那些人互相不理睬就是最好的局面。
　　叶摇山拍拍车头说：“车子现在停后院停习惯啦，你放心，已经没人找我麻烦了！”
　　被陆竞恒关心了一下，他整个人又重新亢奋起来，把着车头对陆竞恒说：“上车，今天我载你。”
　　“现在会载人了？”陆竞恒这么说着，腿已经跨上来，稳稳坐上后座。
　　自从第一次被叶摇山载到地上去，后来一直都是陆竞恒载的叶摇山，但既然这次叶摇山有自己的想法，陆竞恒就不会说不行，毕竟上次他是没准备才摔一跤，否则按他的身高腿长来说腿一放直接就能站地上了，怎么都不至于摔。
　　而叶摇山想，那次是自己一时没把住车头才失去平衡，否则不至于载个人载不动。
　　“再载两个你都不是问题！”
　　叶摇山说着用力一蹬。
　　没蹬动。
　　再一蹬，人在踏板上立起来了，终于往前平移了两米。
　　摔是没摔，就是哥哥太沉了。
　　最后叶摇山抱着哥哥书包，坐在后座一路上都在碎碎念，说陆竞恒是吃什么长大的，也不胖啊怎么这么重。
　　一到陆竞恒家，叶摇山就从后座跳下，把包往陆竞恒怀里一塞，重新接管了他的车扭头就要骑车走，被陆竞恒在身后叫住了。
　　“就走了？”
　　叶摇山闻声留步，看见陆竞恒走到他身边来，手搭上车把，好像只是扶着车，却已经把整辆车的刹车都捏住了。
　　空空的院子没有别的人，一楼大门紧闭，光亮只在二楼。
　　叶摇山看着他哥忽然低下头来靠近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黑了——他被哥哥的一只手盖住了眼。
　　紧接着，嘴唇就被什么温热的气息覆盖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风止了树静了，田埂边的青蛙忽然噤声，他被陆竞恒吻住了唇。
　　他搭在自行车上的手不自觉松开了，车子没倒，因为早有陆竞恒提前替他扶住。
　　起初只是轻轻的点触，而后渐渐贴紧，又有不经意的力道探进他的唇齿间，带着细碎的痒意，将他慢慢浸出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