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他好奇发问：“这啥呢？”
　　“代码。”陆竞恒用尽量简单的话向他解释，“你平时玩的游戏、浏览的网页都是一行行这样的代码写出来的，这个过程叫编程，学会了编程以后可以自己开发网站、游戏、软件，这也是计算机专业要学的东西。”
　　叶摇山马上忘了刚才的小情绪，惊呼道：“哥你还会这些！”
　　陆竞恒说自己对编程感兴趣，以前跟着业内人士学过一阵。
　　这些东西超出叶摇山的认知了，他趴在电脑前好像要看穿那些代码，最后只能问出自己认知范围内的问题：“那哥你现在在开发什么好东西？？是像QQ那样的软件？！还是泡泡堂那样的游戏？！”
　　陆竞恒乐了好一阵，说自己现在还没那本事，目前只是在网上接些容易的单子来做，比如他刚做完的这单，就只是写个自动化脚本，帮一家物流公司批量处理货运单。
　　叶摇山的关注点是，不愧是知识分子，竟是通过互联网接活儿。
　　“这个也很厉害了好吗！虽然我没上过高中，但是我知道高中肯定不教这些，因为学校不让带电脑！整个高三看你一直做题，没想到竟然是个隐藏的电脑高手！”叶摇山用最真诚朴实的话语对着他哥一整个大夸特夸，“哥你动作也太快了，我之前还担心你钱花完了怎么办，你这前脚才刚高考完，现在都已经接到活儿做起兼职了！”
　　陆竞恒拍他脑袋：“行了马屁精，省点儿口水，夸我没钱拿啊。”
　　叶摇山又忙问：“在网上接单做这个挣得多吗？会花很多时间吗？”
　　陆竞恒说几十到几千的活儿都有，他挑简单的做，物流公司这单三百块钱接的，一天时间做好。
　　“！！！”叶摇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价格，又听错了时间。
　　三百块钱，他得洗多少的头，而这还是哥哥一天时间就能做好的活儿，叶摇山切身体会到了自己和知识分子的差距。
　　他用手背蹭了下鼻头：“哥你真的好厉害，我就做不来这么厉害的兼职。我读书的时候除了做奶茶，就只会捡学校附近工地的铁丝去卖，旷课去的，有时候捡一个下午只能卖几块钱，还不如去捡瓶子，不过我也捡过瓶子就是了……”
　　这样的经历被叶摇山说得坦然，没有半分的难为情或者自卑，好像只是在话家常。
　　还在上学的时候，叶摇山不是没想过静下心来学习，可家里两个大人永远在干架拆家，叶雄拿他出气，撕他作业，他就干脆丢下一切飞也似地逃出家去，在街上流浪到天黑，回家再把撕烂的卷子塞进书包角落，忘记想要读书这件事。
　　别说出生在有钱人家，他甚至没敢想要是生在寻常人家，会不会有希望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
　　陆竞恒刚要说些安慰的话，就见叶摇山一甩脑袋说：“但我做头发做得比你好，罗姨说我现在染发烫发什么的已经很熟练了，再过段时间就可以开始学最难的剪发咯！”
　　跟陆竞恒比做头发，就像跟游泳健将比爬树。
　　陆竞恒看他，叶摇山就也瞪着眼睛看回来：“你现在这个头哪里剪的，剪得太难看了，等我出师了给你剪一个帅的！”
　　虽然他哥对药水过敏不能染烫，但他还能给他哥剪个好头。
　　“难看？”陆竞恒低头拨弄了几下头发，“前几天在路口那家让大爷随便剪的。”
　　陆竞恒不是不在意造型，只是觉得这不是他现在需要花心思的，怎么方便怎么来就是了，只是第一次见有人用难看来形容他，多少感到意外。
　　陆竞恒说的路口那家叶摇山知道，从这儿出门走几步路就到了，一个大爷自己开的店，开了几十年，去那儿的除了附近的住户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
　　叶摇山单纯没事找事，其实陆竞恒的头根本一点也不难看，现在就是比寸头稍长些的短发，陆竞恒这张脸光头都难看不了，但也看得出陆竞恒给大爷下的指令真只是最朴素的“剪短”。
　　“怎么不去我们店剪，罗姨剪得比这好多了，虽然我现在还不会剪头，但我以后肯定也剪得比这好！”
　　叶摇山抱着胳膊大言不惭，没想过他现在自己也是小学生一样的简单发型，之前染的发色早剪没了。
　　一头黑色短发像刚晒过太阳的棉絮，透着蓬松的劲儿，额前碎发带着自然的弧度，刚垂到眉尾就轻轻弯下来，风一吹就软乎乎地晃。
　　没怎么被加工过的纯天然造型，是天生的好看，罗琴一开始便建议他保留自己的特色，只做简单修剪，染发的话颜色也不要夸张。
　　陆竞恒盯着他圆乎乎的头顶看了会儿，忍笑道：“等你什么时候能给你哥剪一个了，我就不找那大爷了。”
　　叶摇山这才哼哼唧唧被哄好了。
　　陆竞恒还想着他刚才那些话，问他：“所以后来是怎么想到要学理发的？开奶茶店好像也还不错，刚好你也有兼职的经验。”
　　叶摇山特别实诚，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我也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就喜欢钱。你以为我没去奶茶店问过吗，人家不缺正式员工。中考完本来要去罐头厂，但那里睡的是大通铺，人太多我睡不着就跑回来了，后来罗姨让我跟她学理发，去了几天我觉得自己学得挺好的，就一直留下来了。”
　　说着叶摇山突然神秘兮兮起来：“哥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其实你是我第一个顾客，在你之前我洗的都是假人头。”
　　陆竞恒若有所思：“难怪，那会儿把我后背都洗湿了。”
　　叶摇山瞳孔瞬间放大：“啊？！”
　　虽然那会儿他因为窗户钱的事情确实对陆竞恒有些意见，但绝对没有偷偷报复。
　　此刻叶摇山嘴里念叨着“不会吧”使劲儿回忆，记得那时候陆竞恒脑门顶着块纱布过来，该不会是自己光顾着纱布，没注意到水从人脖子后头流到了背上去。
　　这时陆竞恒又说：“开玩笑的，没湿，洗得很好。”
　　叶摇山这才长叹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陆竞恒吓死他了。
　　事实是陆竞恒当时后背确实湿了，罗琴还拿吹风机帮他吹了后背衣服，看样子罗琴也没跟叶摇山提这事儿，此刻看叶摇山似乎很在乎这个，陆竞恒便改了口。
　　七月初填报完志愿，陆竞恒在家敲了小半月代码，进账两千七。
　　七月中旬的某个晚上，赶上巴黎冬天正忙的时候，陆竞恒来店里剪头了。
　　今天红豆请假不在，这边大妈在烫头那边又有大姐要染发，叶摇山忙得跟个小陀螺似的，陆竞恒坐椅子上等了半小时才等来叶摇山带他去洗头。
　　上一次被叶摇山洗头已经是一年前的事，这次是第二次。
　　这次陆竞恒明显感觉到叶摇山洗头功力的进步，手比上次稳了很多，指腹力道刚好，不重不轻地在头皮上打圈，冲水时水流贴着头皮缓缓浇下，泡沫被冲得干干净净，半点没溅到脸上，更重要的是，他的衣服也还干干爽爽。
　　要说与上次最大的不同，那便是这次叶摇山偷偷额外给他按了五分钟头皮，甚至连肩颈都照顾到了。
　　陆竞恒觉得意外，这人的手不大，其实还挺有力气。
　　叶摇山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哥，以后你过来都指定我洗，这样我就能帮你多按一会儿，今天是红豆不在，红豆在的话得你主动指定我才行，不然有可能就是红豆帮你洗，她不一定会像我这样给你按头皮。”
　　洗好后，罗琴来给陆竞恒剪头，叶摇山则在一旁认真观看学习。
　　头发剪短了，又吹了个帅气的造型，陆竞恒比来时看起来更有精气神。
　　剪好头，陆竞恒没急着走，叶摇山也刚好闲下来，两人很自觉地一起去了后院说话。
　　叶摇山说：“所以你今天是特地过来找我的嘛。”
　　不说“找我剪头”，却说“找我”。
　　陆竞恒却也顺着他说：“是啊，特地来找你。上次不是说我头发剪得不好，要我过来给你罗姨剪？现在剪了，好看么？”
　　叶摇山被说得心花怒放，开心全表现在脸上：“好看！”
　　说到这个，叶摇山半捂着嘴神神秘秘：“哥你今天脖子不过敏了吧，围布我刚特地给你拿了条刚洗过的干净的。”
　　哥哥对他们店围布过敏的事情，叶摇山一直记在心上。
　　陆竞恒摸了下脖子，笑道：“难怪。”
　　其实陆竞恒这趟过来也不全为了剪头，还有件事儿他要跟叶摇山说。
　　“我去市里找个人，会在城里待段时间，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就走。”
　　这半个月以来陆竞恒又重新联系上之前带过自己的编程老师，当年请来家里上课的老师自己建的网站现已是国内某一领域头部的信息网站，月访问用户超千万。这趟陆竞恒进城就是要去找他。
　　陆竞恒很坦诚地说：“去拜个码头，看能不能接到一些长期的活儿。”
　　这下叶摇山听懂了，他点点头表示肯定：“如果能长期做那是最好的啦，收入也能稳定些。”
　　很快他又低下头，踢着一块小石子，“暑假才刚开始呢，还想着过段时间店里没那么忙了就去找你玩儿，结果你要去城里了，你去多久啊，不会一个暑假都不回来了吧……”
　　陆竞恒也低头看他，看这人嘀嘀咕咕说了一堆，脑袋怎么都不抬起来，便用拇指蹭了下他脸颊，叶摇山这才抬起头来，嘴巴还很不情愿地噘着。
　　“你老师那儿包吃包住吗？你们那些东西是用电脑做的，那是不是回来也能做？应该不用一直待在那里吧……”
　　陆竞恒笑了，抬起手，掌心罩住这人下半张脸，指尖勾住唇角两侧往上提，把他耷拉的嘴角拽成个笑的模样，“是，我干的活儿有台电脑就能做，老师让我住他家，我也不能真住一个暑假啊，这趟去就是去看看老师，最快下周就回来。”
　　“有这么快嘛……”叶摇山抿着嘴还有点不信的意思。
　　陆竞恒提醒他，录取结果马上出来了，自己还得回来收录取通知书。
　　叶摇山说：“那你不要在城里找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话题转得莫名其妙，但陆竞恒还是很配合地说：“不找。”
　　“也不能有别的弟弟。”
　　“有你一个就够了，我家地板躺不下那么多人。”
　　叶摇山不说话，忽然伸出手来，拉住了陆竞恒的一只手。
　　陆竞恒不问为什么，允许了他的行为，甚至手腕微微用力反扣住他的手，将其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来。
　　叶摇山手背极软，手指纤细，如果还在读书，这细长的手指本该是老人家口中天生适合翻书写文章的好手，只是手心位置、指根和掌心边缘的薄茧却粗糙干燥，陆竞恒感受到比去年第一次给自己洗头那会儿糙了不少，用这人的话说是“手都洗秃噜皮了”，此话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