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这句也是白问，叶摇山家里没人管他死活，于是陆竞恒把人往自己家的方向背。
　　或许是因为睡了一觉，这会儿叶摇山已经清醒不少，凑到人耳边小声说：“哥，既然你不喜欢女生，以后就不可以跟女生结婚的。”
　　“不结，”陆竞恒说，“也没打算结。”
　　“那你之前为什么故意说什么结婚的话……”叶摇山反应过来了，垂着眼说，“其实你知道我喜欢你，是不是？”
　　陆竞恒没回话。
　　如果说之前陆竞恒对此还不太确定，在看见叶摇山伸手去拔夏柠拖鞋的时候，他也该想明白了。
　　叶摇山说：“你不回应我是因为你不确定我对你是不是同性之间的感情，是不是？所以才故意说那样的话。”
　　陆竞恒停下脚步，偏过头来，脸颊几乎要碰上他的嘴唇，“你谈过恋爱没有？”
　　哥哥的脸近在面前，叶摇山抿着唇，拼命才忍住亲哥哥一口的冲动，嘟囔道：“没有……但是你不要因为这样就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女生或者男生，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看陆竞恒又不说话，叶摇山就捏他胳膊，很不满地说：“回话。”
　　陆竞恒失笑，明明是山沟沟里的穷小子，哪里来的大小姐脾气。
　　他继续往前走，不留情面地说：“你要我回什么？你喜欢我，我就必须也喜欢你？”
　　一般人听见这样恶毒的回复该打退堂鼓并从此记恨对方了，可叶摇山并不，叶摇山一甩脑袋说：“你现在还是不相信我也是一个同性恋，所以在故意劝退我，我才不会上当。”
　　陆竞恒淡淡道：“你了解我吗就说喜欢我？”
　　“以前的你我确实不了解，但在我跟你认识的这一年来，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不嫌弃我去你家蹭吃蹭喝，还借我自行车，给我带麦麦基……又带我去吃肯德基和那么贵的自助……替我修理猴仔他们……就连我现在身上这把手机都是你买的……”
　　叶摇山已经醒了，但陆竞恒不介意继续背着他。
　　母亲早逝，父亲又忙于事业，陆竞恒的童年身边皆是管家保姆家教司机这些外人，同样的岗位换了一波又一波的员工，有时新来的人他还没认全就又走了，儿时最好的朋友是某个保姆的儿子，但因为保姆离职他们再也没见过面，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很小就学会在一段关系里将自己抽离，明白有人离开就会有人来，就像合同到期便换一个保姆，和许多人的关系都不值得他去维系。
　　这样轻松的心态在陆家破产后很大程度上保护了他，叫他不至于因境遇的变化而一蹶不振，但也把他隔绝在许多亲密关系之外。
　　镇上的流言蜚语和舅妈的态度伤害不到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方，更与所谓的教养无关，不过是因为他从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哪怕一秒钟过，回来寻山为的是有一天要离开，所以把这儿当成无需任何情感投入的中转站，这样的想法一直到这一刻也没有改变。
　　但就在这样一个注定留不久的歇脚地，在他人生中错轨了的一小段路上，他遇见了叶摇山。
　　叶摇山说他是很好的人，陆竞恒却知道好的那个其实不是他，而是一次次主动靠近，一次次把自己身上的能量带给他的叶摇山自己。
　　回来寻山第一次有了想要维系哪段关系的念头，便是在他第一次主动从城里带回麦麦基的时候，这是他自己不喜欢但却有那么一个人很喜欢的东西。
　　因为对方是叶摇山，他才愿意去做那些事。
　　叶摇山还在他耳边碎碎念着：“还没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你不会已经谈过十段八段了吧，都谈的什么男孩子啊？是一米八的帅哥，还是一米九的壮汉。”
　　“没谈过。”陆竞恒这么说。
　　叶摇山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又听陆竞恒说：“男的女的都没谈过，也没喜欢过什么人。”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得先找个哥哥喜欢，没谈过恋爱的异性恋也会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叶摇山哼哼两声：“所以你现在是承认我也是同性恋咯。”
　　这时，陆竞恒侧过脸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叶摇山就知道了陆竞恒看过两个男生的那种片子。
　　“男生跟男生也有片子？！”
　　叶摇山对同性恋知之甚少，因为他只喜欢过哥哥一个人。
　　所以男生跟男生也可以那个吗……？！
　　聒噪了一路的叶摇山终于把嘴闭上了，此刻他靠着陆竞恒的肩，双眼紧闭，不知想到什么画面，脸红得不像样。
　　完全不是刚才那副嚷嚷自己是同性恋的模样了。


第34章 
　　进了家门后，叶摇山被放在楼梯口台阶上坐着，陆竞恒换好拖鞋后给他也拿来一双，叶摇山定睛一看，不是之前那双了，这次这双是从来没见过的，看起来很新——陆竞恒真的给他买了一双新拖鞋。
　　尺码比之前那双小了三四码，他把脚插进去试了一下，刚刚好。
　　“这双你的，以后就你自己穿。”陆竞恒在一旁说。
　　叶摇山开心坏了，却傲娇不说，只说一句谢谢哥，不知道自己身体绷得僵直，嘴角却已经翘到天上去。
　　陆竞恒本要让这人自己扶墙走上去，叶摇山的胳膊又伸过来了，是要他背的意思，于是又给背上三楼。
　　到了三楼，陆竞恒一给人在房间放下，就见这人火速躺地上去，眼睛一闭就要睡。
　　陆竞恒洁癖立马好了大半，已经无所谓这人现在有多脏了，把人衣服裤子一扒，丢床上去，再拿被子一裹，眼不见为净。
　　叶摇山全身上下只穿了内裤和袜子，被裹得像蚕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蛹里拼命伸出来，瞪着不谙世事的眼：“不是说好了我睡地板吗！”
　　“床一人一半，我现在去洗澡，如果回来看见你睡到我这半边来，我就把你丢马路上去，听见没？”
　　脏兮兮的叶摇山可以上床来，但只能躺在他自己的那一半，这是陆竞恒重新划定的底线。
　　从不内耗叶某人连连点头说好，脑袋一歪便睡死过去，甚至在陆竞恒出房门前就已经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陆竞恒洗完澡回来，手里拿了块湿毛巾，抹地板一样在叶摇山脸上来回抹了好几下，帮他把脏兮兮的脸洗了，全程叶摇山只皱了下鼻子，没醒，被毛巾带过的额前碎发根根翘起。
　　陆竞恒坐在床边，盯着这人看了好一会儿，有一瞬间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自己会到很远的地方上大学，也许以后再不回来这穷乡僻壤，等自己走了，这小财迷又会去谁家蹭吃蹭喝。
　　他恶劣地拿虎口卡住此人下巴，两根手指捏住那圆润的脸颊用力一掐，叶摇山便嘟起嘴来，好像是被打扰了美梦，整张脸跟着皱了一皱，但还是没醒。
　　本来就睡得死，喝了酒就更是不省人事。
　　被子底下露出光洁裸露的肩头，陆竞恒盯着看了几秒，把被子往上一扯，拉到其下巴处，起身从床边离开。
　　意识到叶摇山喜欢自己以后，陆竞恒的第一念头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懂什么喜欢，遑论喜欢的还是同性，但仔细想想，叶摇山只是长得显小，其实也就跟他差两岁。
　　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女生完全没兴趣了，班上再漂亮的女生在他脑子里也留不下一点痕迹，但是贴在电影院门口的男演员海报，他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便一直记住。
　　早上叶摇山醒来时陆竞恒还没醒，他扭头看一眼躺在自己身边的哥哥，看见哥哥身上盖的是单独一条毯子，枕头也额外拿了一个，看起来都是昨晚另外找出来的。
　　他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的衣服裤子被很好地叠在桌上，便小心翼翼下床，光溜溜地去把衣服穿了。
　　昨晚他虽然身体无力但意识是很清晰的，此刻他已完全清醒，脚踩着哥哥给他买的新拖鞋，自然记得昨晚哥哥说过的话，记得哥哥承认了自己的性取向，还有那什么同性片子的事。
　　桌上除了他的衣服，一旁还有本厚厚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叶摇山伸出手，摸了摸书的封皮，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自己要是也是个城里的大学生就好了”这样陌生的念头。
　　九点钟陆竞恒醒来发现叶摇山不在身边，看了眼手机果然有这人发来的QQ消息。
　　两小时前发的，叶摇山说，哥我先回家洗澡啦，等会儿还要去上班5555555……
　　夏柠今天走，行李只有一个大大的登山包，陆竞恒骑车送她去车站，夏柠临走时突然提起叶摇山，问陆竞恒是什么想法。
　　夏柠说，他看起来很喜欢你。
　　陆竞恒牵了牵嘴角，没说话。
　　夏柠啧了一声，说，行了，赶紧回去填志愿吧，到时候录取哪所学校记得跟老朋友说一声。
　　陆竞恒说辛苦她跑这一趟。
　　夏柠说，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是我自己非要过来的，当年我家厂子出事要不是你让你爸帮了我们一把，我爸可能就进去了，可惜后来你家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
　　陆竞恒笑着，你还不进站吗，我自行车骑不到城关。
　　夏柠也笑，挥手说拜拜，说有空带你小男友来找我玩儿啊。
　　陆竞恒上网填志愿这天，叶摇山一下班就跑来他家，就为了问一嘴他志愿填报的情况。
　　什么软件工程、电子信息、计算机这些专业名字叶摇山搞不懂，只知道陆竞恒报的那些专业好像都跟电脑有关，但陆竞恒填的几所学校每一所他都记得很牢，一共报了四所大学，其中三所都在京市，还有一所就是崇海的崇大。
　　果然就像陆竞恒说的那样，崇大拿来保底。
　　京市的那三所都比崇大要好，整个寻山多少年出不了一个能上崇大的，现在却有人拿崇大来保底。
　　叶摇山忽然纠结起来，既希望哥哥留在崇海，又想要哥哥被最好的大学录取。
　　过了一会儿，他想到别的什么，眨了眨眼问：“计算机专业是不是以后上课能光明正大玩电脑？！”
　　“嗯，对，老师上课就教怎么打游戏。”
　　叶摇山反应过来了，噘着嘴不理他哥了。
　　陆竞恒正端着那断了手柄的杯子喝着水，斜斜觑他一眼，说：“做什么？对哥哥就这种态度？”
　　叶摇山不回话，嘴还噘着，下一秒就被陆竞恒拉到身边。
　　陆竞恒掀开一旁的笔记本电脑给他看屏幕。
　　叶摇山视线一下被吸引，看见之前陆竞恒用来玩游戏的这台电脑此刻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符，有英文、数字还有一堆他看不懂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