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好在她当时被你哥拒绝了，不然你哥现在这样咋跟人家门当户对。我那姐妹现在在澳洲跟当地一个地产大亨的儿子谈上了，毕业后八成是要结婚的，特委托我来跟陆少爷说一声，感谢陆少当年拒绝之恩。”
　　陆竞恒插话：“哦，真感谢的话寄五百万过来救救急。”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借你点儿钱跟要了你命一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脾气。之前听张皓说，他当时给你转钱，结果你又给他转回去，还把他拉黑了，真的假的？”
　　叶摇山有点意外，不管张皓李皓王皓还是什么皓，总之他都听出了当时家里出事的陆竞恒拒绝了朋友的帮助。
　　关于陆竞恒的过去，叶摇山几次想问，但又觉得揭人伤疤不好，所以也从没问过，毕竟不管过去的哥哥是怎样的，都不影响现在的哥哥在他心里的分量。
　　陆竞恒又开了瓶新的啤酒，“你是说张皓给的那五千？没收他钱是真，但不存在拉黑，我没拉黑过任何一个人，只是把号注销了，你也知道的，新号不就又把你加回来了？”
　　叶摇山在心里想，原来是误会一场，哥哥才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所以哥哥的QQ空间空荡荡真的因为是新号，还以为是像自己一样什么动态都没发过呢。
　　夏柠说：“那你把张皓加回来没？我也好久没跟他联系，他现在人在国外，还不一定继续用QQ了。最近新出了个微信，不知道他有没有用微信，我身边还没什么人用。”
　　陆竞恒眯起眼看她：“你消息滞后了，张皓那边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高考完他给我发的消息我也回了。”
　　此时全桌还无人在意微信这个东西。
　　夏柠拍了拍桌子说：“你们好兄弟什么时候破镜重圆的也不通知我一下，我就说嘛，以前你们两家关系这么好不至于你俩闹成这样。所以你陆大少爷当时是嫌他给的钱少了。”
　　陆竞恒笑了，说：“要给别只给五千啊，你让他现在给我转五万你看我收不收。”
　　夏柠盯着陆竞恒，突然意识到不对，她是开玩笑，陆竞恒好像不是。
　　如果说陆竞恒过去种种行为是自尊心作祟，但现在的他似乎真已经看淡那些虚的，突然变得务实起来。
　　五百万是夸张说法，但要是现在再借他五万甚至只是五千，他或许真会收。
　　其实她来寻山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一些苗头，一年多以前当她得知陆竞恒家里出事了第一时间就给他发了信息，让他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她，她能帮尽量帮，这人那时候只回了句谢谢，其他什么话也没有，不成想会在高考结束当天来询问她关于国内志愿填报的事。
　　夏柠自认为对陆竞恒还算了解，但其实了解的也不多，比如她就不会知道张皓的父亲在陆家出事后曾经拒绝了陆忠洋的求助，张皓是心里过意不去才想私下给陆竞恒一些补偿。
　　此时，一旁的叶摇山听着八卦眼睛瞪得圆滚滚嘴巴却也没闲着，呼呼吃串，夏柠扭头看他，他也理直气壮看回去，心想自己送了哥哥老贵的礼物，多吃哥哥几个串不过分吧？
　　两人又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几句志愿的事。
　　夏柠说：“你这成绩上崇大绝对没问题，甚至都有点儿浪费分数了，你完全可以冲更好的，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听见他们提志愿，叶摇山嚼东西的声音都小了，就怕耽误自己探听情报。
　　两人口中蹦出的几所大学名字叶摇山默默记住了，跑去厕所用手机一查发现都在地图的北边。
　　哥哥还是想去北方。
　　“崇大保个底吧。”陆竞恒最后这么说。
　　夏柠对叶摇山说：“姐在燕大上学，什么时候过来燕市玩儿，姐给你当导游。”
　　燕市在崇海隔壁的隔壁，说远不远，但也绝称不上近。
　　换作别人大概会把夏柠的话当作萍水相逢的客套，但叶摇山不是，他相信夏柠是真心邀请，所以他很认真地回答，说哥哥去的话他就去。
　　夏柠笑了，说，你自己咋不能来，非得做哥哥的跟屁虫，说着她主动加了叶摇山QQ。
　　夏柠说，陆竞恒你弟真可爱。
　　陆竞恒回，确实可爱。
　　这时的叶摇山已分心想起别的事情，没听见。
　　陆竞恒去上厕所的时候，叶摇山捏着个拳，带着心虚偷偷问夏柠之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陆竞恒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的了”。
　　他还在想这事，一直想。
　　这时候夏柠已经喝得有点儿多了，声音也飘了，她眯起眼嘿嘿一笑：“你自己问他去，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的了。”
　　叶摇山艰难开口：“所以我哥他……真不喜欢女的？”
　　“你是他弟他都没告诉你吗？我姐妹美若天仙，被他拒绝就是因为他对女的没兴趣。万千佳丽，他偏偏喜欢带把儿的。”夏柠理智还在，但不多，她晃晃脑袋像在试图撤回已经说出口的那些话，“总之……别说是我说的啊！”
　　陆竞恒上完厕所出来顺路去把单买了，回来看见喝了一晚上酒的夏柠没事，喝可乐的叶摇山却趴桌上了。


第33章 
　　看见陆竞恒回来了，夏柠酒醒了一半，捂着脑门说：“刚没注意让他偷了半杯酒去，原来真有人啤酒半杯倒的。”
　　陆竞恒也是第一次知道叶摇山酒量。
　　叶摇山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人背起来了，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他的屁股，稳稳兜住他虚软的身子，他把脸颊贴在对方宽大结实的肩膀上，嗅到熟悉的洗衣粉香。
　　陆竞恒背着叶摇山，先跟着夏柠走回旅馆楼下，看着她上楼了，才背着人往泊岸街方向去。
　　陆竞恒隐隐听见这人在自己背上咕哝着什么，看他还没睡，就说了他喝酒的事，“今天喝了酒，以后就知道自己不能喝了。”
　　忽然叶摇山清晰蹦出一句：“哥，你、你车呢！”
　　“车不要了。”
　　“啊？？？”叶摇山忽然在人肩上昂起上半身来，“不要了？？？”
　　“车先放老板店里，白天再过来取。”陆竞恒托住他的屁股把他往上颠了一下，“醒了就下来自己走。”
　　陆竞恒背他前就注意到他今晚吃串把衣服吃得脏兮兮的，一件T恤上衣溅到好几滴油，还有烤串的各种调料，整个人闻起来就是一股烧烤味儿。
　　现在那些油和孜然粉辣椒粉都转移到陆竞恒身上了。
　　过去陆竞恒是绝对受不了这个味道的，但现在可以了。
　　“没醒呢。”叶摇山又把脑袋搁回人肩头了。
　　过一会儿，陆竞恒听见这人又咕哝起来，便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
　　“哥，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你不要骗我，我都知道了。”
　　“谁跟你说我有男朋友的。”
　　“我猜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叶摇山脑袋晕乎乎的，只记得不能出卖夏柠，没注意到陆竞恒说的是“谁跟你说我有男朋友的”，而不是“谁跟你说我喜欢男的”。
　　都说喝酒能消愁，难道原理是让人头晕从而顾不上发愁？
　　叶摇山大概是真的醉了，此地无银的伎俩使用得过于拙劣，反倒显得他天真可爱。
　　喝过酒以后，说话也黏黏糊糊的，看起来像在故意撒娇。
　　在脑子里想了两遍“叶摇山可爱”的陆竞恒觉得自己大概也有些醉了。
　　“所以你喝酒是因为这个？”陆竞恒说，“我没男朋友，也没女朋友。”
　　叶摇山吸了吸鼻子，慢慢说着：“我误会你和夏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解释。你是不是，从来没想告诉我。我、我都知道了，刚你不在的时候，我问了夏柠，她根本就没男朋友，你宁愿说谎骗我都不愿意承认其实是你自己喜欢男生。”
　　陆竞恒说：“别自己瞎想，我就是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说。”
　　会把人带出来跟夏柠认识，陆竞恒就没想着要瞒他什么，就算夏柠没说，过段时间陆竞恒也会自己告诉他。
　　叶摇山不知道的是，关于陆竞恒的性取向，夏柠趁他上厕所不在已经提前跟陆竞恒通过气，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是看陆竞恒点了头才说的。
　　“反正你就是说谎了！你骗了我，我不开心，才喝酒的。”
　　叶摇山不依不饶，搂着陆竞恒的脖子，在人背上不安分地扭着身子，热乎乎的气息就吹在陆竞恒耳边，像极了什么娇蛮小媳妇儿。
　　对，就是因为这样，之前叶摇山也是这模样让陆竞恒一时心软，才随口说了夏柠有男朋友来安抚他。
　　当时陆竞恒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叶摇山相信他跟夏柠不是一对的，至于如何相信其实不太重要。
　　陆竞恒缓缓道：“那夏柠跟没跟你说，当年她那个跟我表白的好姐妹是她那时候的暗恋对象？”
　　“暗恋？？？”叶摇山酒醒了大半，脖子又昂起来了。
　　夏柠所谓的替姐妹出头其实不过是想认识一下这位拒绝了她喜欢的女孩子的英雄好汉。
　　原来两人不仅仅是家庭遭遇相似。
　　“好吧，那我这次就先原谅你了。”
　　叶摇山重新软下身子，跟人脑袋碰脑袋，脸上的软肉就贴着陆竞恒的脖子，半晌不吭声，竟是睡着了。
　　叶摇山瘦，四肢细长很容易就背起来了，背着走了几里地，也不觉得累。
　　陆竞恒长这么大第一次背人走出这么远，以前好兄弟之间开玩笑也就跳背上走个几米最多了。
　　家里破产以后，他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持续当他的贵公子，拒绝任何的同情，绝不为一点小钱弯下自己的腰。
　　却有那么一个人闯进他的生活，让他看见另外的活法，他看见生活的门从来没有上锁，他不该自己把自己困住。
　　现在他正背着这个人，弯了腰，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凌晨的小镇死一般的寂静，一家家紧闭的店铺旧得发沉，模糊的招牌浸在昏黄的灯光里，粮油店的木门裂着纹，五金店的铁皮闸门锈迹斑斑，童装店外美羊羊摇摇车在黑夜里笑得诡异，收摊的菜市场一地狼藉。
　　昏黄闪烁的路灯下，陆竞恒背着叶摇山踩过一地的垃圾烂菜叶，不远处废弃的工地紧挨着贫瘠的稻田。
　　十五分钟后走回街口，陆竞恒把人往上颠了一下颠醒了，问他带家钥匙了没。
　　叶摇山迷迷瞪瞪抬起头：“哥，我今晚能睡你家吗……我睡地板就行。”
　　陆竞恒没问他为什么不想回家，对于叶摇山来说不想回家无需问理由。
　　“不回家需要跟家里说一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