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陆竞恒面朝门口，先发现了他，女生很快也搭着椅背转过身来。
　　女生打扮洋气，画了烟熏妆，穿着紧身小吊带和紧身牛仔裤，他在楼下没找到的那双拖鞋此刻就在她的脚上。
　　陆竞恒先发话了，问他：“你今天不用上班？”
　　他杵在门口不动，陆竞恒起身朝他走来，看了眼他手里方方正正的手提袋，很规整的牛皮纸，看起来像是个礼品袋。
　　“袋子里装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的？”
　　说着陆竞恒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叶摇山一只手推开了。
　　叶摇山走过他，拎着袋子朝书桌方向走去，到了女生面前，停下。
　　女生浓眉大眼很漂亮，朝他露出个同样好看的笑：“刚竞恒才在说他在这边认了个弟弟，是不是就是你？”
　　叶摇山不回应，却说：“你穿了我的拖鞋。”
　　女生愣了一下：“什么？”
　　叶摇山指着她的脚，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穿了我的拖鞋。”
　　“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的鞋，我随便从鞋架上拿的。”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选择光脚，女生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竞恒，“竞恒这……”
　　听见她喊陆竞恒名字，叶摇山脑袋嗡的一下，他猛往下一蹲，伸手就要把两只拖鞋从女生脚上拔下来。
　　女生条件反射缩起腿来，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陆竞恒把人从房间里揪出来，还没来得及问他发什么疯，就见这人眼泪已经一颗接一颗掉了下来，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是她先穿了我的拖鞋，那是我的拖鞋，不是她的。”
　　陆竞恒咬着牙：“一双拖鞋而已，不能这么没礼貌。”
　　看叶摇山只穿了袜子，陆竞恒要他下楼再随便找双拖鞋穿，被这人退后几步拒绝了。
　　“我就要我的那双。”
　　既然叶摇山要较真，陆竞恒就跟他较真：“谁说那是你的拖鞋？”
　　叶摇山挂着满脸泪水惊讶抬头。
　　“鞋是我的，只是借你穿，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可是一直都是我在穿……”
　　陆竞恒揩去他眼角泪水，说出的话不留情面：“一直借你穿，就变成你的了？”
　　哥哥成为哥哥以后，没有对他语气这么强硬过，叶摇山揉着眼睛，哽咽着说：“可是你是我的哥哥，现在哥哥也不是我的了吗？”
　　陆竞恒一瞬间思绪滞涩，话语卡在喉咙口，一时没有声音，半晌他才低低道：“一双拖鞋跟我是你哥哥有什么关系？”
　　叶摇山说不出话。
　　你是我的哥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是我一个人的哥哥”。
　　有个声音在叶摇山脑子里一遍遍重复着：
　　——你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一个漂亮的女生，穿着他的拖鞋，在哥哥房间里，坐在哥哥的专属座位上，跟哥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拖鞋是他的，哥哥也是他的，女生穿了他的拖鞋，霸占了他的哥哥。
　　从刚才到现在，他在乎的不仅仅是一双拖鞋。
　　叶摇山明显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已经和之前不想让红豆靠近陆竞恒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或许是，当时哥哥还不是哥哥，如今哥哥也不再只是哥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陆竞恒的感情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抱大腿想法。
　　剧烈的情绪起伏过后，叶摇山忽然感到迷茫，脑子晕乎乎的，他甩开陆竞恒的手，拎着袋子一个人跑下楼去了。
　　陆竞恒也下楼，但没把他追回来，只静静看着他骑车离开院子。
　　叶摇山把礼品袋留在了一楼茶几上。
　　袋子里有一个漂亮的小盒子，打开是一块腕表。
　　指针式石英表，黑蓝配色，牛皮表带，做工看着很精细。
　　也许不贵，但绝不是便宜货。
　　——哥，我记得你之前手上有一块表，那表还挺好看的，怎么现在不戴了？
　　几个月前叶摇山这么问他时，他是怎么回答来着？
　　旧表坏了，重新买了块电子表，主要是考试时看时间用，平时觉得不好看就没戴了。
　　于是他这不叫人省心的便宜弟弟给他买了块好看的新表。
　　除了手表，袋子底部还有个一次性透明打包盒，跟礼盒叠放在一起。
　　这傻小子不知刚从哪儿吃了好东西回来，给他打包了一盒粉丝蒸蟹，零星粉丝，满满一盒蟹肉。


第31章 
　　第二天下午，叶摇山在店里给客人吹头发的时候，陆竞恒走进店来，手上提了两箱草莓味真果粒，罗姨一看就知道这人是来找弟弟的。
　　陆竞恒进屋后自己在等候区的空椅上坐下，就在距离叶摇山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两箱真果粒放一旁地上。
　　叶摇山几次看向镜子，皆看见镜子里陆竞恒望过来的目光。
　　送走手上的客人，叶摇山一声不吭走向后门，陆竞恒跟上去，两人到了后院才说话。
　　叶摇山一回头，碰见陆竞恒刚好低头过来看他，问他：“已经过去一天了，还在生我的气？”
　　“生你什么气？”叶摇山重新背过身去，不去看陆竞恒。
　　陆竞恒绕到他面前：“她穿了你的拖鞋，我没替你说话。”
　　叶摇山特别记仇，抬起头气鼓鼓说：“你自己说的，那不是我的拖鞋。真果粒你带回去，我不要。”
　　陆竞恒被瞪着倒也不恼，笑道：“别人穿过的鞋我们不要，给你买了双新的，在家里。之前那双你穿码数大了，这次买小几码，你什么时候有空去试一下，看有没有更合脚一些。”
　　“我才不去。”
　　“去吧。”
　　“不去。”
　　“要跟哥哥绝交了？”
　　“你怎么不去找你女朋友，还来找我做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竞恒反问他：“我不能交女朋友？”
　　陆竞恒一句话倒给了叶摇山个痛快，让他可以同样痛快地生哥哥的气：“你想交几个就交几个。”
　　“现在是什么意思，交了女朋友就没你这个弟弟了？”
　　叶摇山不说话，看见陆竞恒眼里还吊儿郎当含着笑，更生气了，抱着胳膊把头扭开。
　　“现在不让交女朋友，以后也不让娶老婆？”
　　叶摇山像是故意说气话：“不让。”
　　“这么霸道？等你以后娶老婆了让哥怎么办？让你儿子给我养老送终？”
　　这下叶摇山不急着气他哥了，沉默片刻道：“我也不娶老婆。我比你小，我可以给你养老送终。”
　　陆竞恒深深看他一眼，忍俊不禁：“九十岁的老头没有比九十二岁的老头年轻多少。”
　　叶摇山抿着嘴，神情严肃，似乎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开玩笑。
　　陆竞恒止住笑盯着他，脸上表情比他更凝重：“你刚才说不娶老婆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这话你也不要随便往外说，听见没？”
　　叶摇山昨天从陆竞恒家跑走后没有马上回店里，而是骑车直奔小学时跟他关系最好的班花家。
　　班花也没上学了，也是去年离开校园出来打工，家里只有一个老年痴呆的奶奶。
　　叶摇山跟奶奶一人一个板凳坐在一起相对无言，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后班花从镇上的服装厂回来，惊讶地问他不用上班吗。
　　他对班花伸出一只手，说：“小丽，你跟我拉一下手。”
　　唐小丽目瞪口呆：“你疯啦？”
　　叶摇山确实是疯了，唐小丽家在山上，车子骑不上来，他在陡峭的土路上推了半小时的车，等一个多年前的老同学到天黑，只为了跟人牵一下手。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两人确实经常手拉手玩耍，但是现在他们都这么大了，都出来上班了，唐小丽实在不知道叶摇山是哪根筋搭错了。
　　但是多年的友谊还是让唐小丽选择无条件信任叶摇山，她伸出她那早已不再细腻的手，紧紧拉住了叶摇山。
　　两个人的手都比小学时大了不少，也糙了不少，在客厅里，奶奶的注视下，他们手拉着手看着对方，笑成两个傻子，好像又回到小学二年级的操场上。
　　之前罗琴说他还小，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他现在摸到了。
　　——罗姨，我今天摸了小丽的手，小丽是以前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所以我想，我好像真的不喜欢女孩子。
　　——原来同性恋的不是哥哥，是我自己。
　　“手表很好看，我很喜欢。”
　　陆竞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叶摇山思绪被拉回，看见他花了小半月时间精心挑选的手表，在哥哥手上果真很好看。
　　“这表不便宜吧？”陆竞恒问。
　　叶摇山又不说话。
　　陆竞恒随便说了个数：“一千？”
　　叶摇山这才开口纠正他：“没那么贵，六百。”
　　挑到最后在两个表之间纠结，五百的觉得不够好看，最后还是决定让预算超一些。
　　“六百还不贵？我那个电子表才五十。”陆竞恒说，“你怎么知道你哥刚好缺个表？哪儿买的？”
　　老贵了，叶摇山自己可舍不得买几百块钱的表，初中时买过一个三十的，用了两年表盘摔裂了，凑近了才能勉强看清指针，就这样他都舍不得丢，现在还放在床头看时间。
　　要是以后陆竞恒对他不好了，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表讨回来自己戴。
　　叶摇山撇撇嘴：“给你的毕业礼物。打开桃宝，随便选了一个。”
　　“随便选都这么好看。”陆竞恒真诚夸赞，“蟹也好吃，也桃宝买的？”
　　“哪有人在桃宝买生鲜，没听说过。”井底之蛙叶摇山一板一眼辟谣，说是去吃席打包回来的，“都是锅里没吃过的，干净的。”
　　陆竞恒点头道：“你晚上有班吗？上次说新开的那家烤串店，哥请你吃。”
　　“你女朋友呢？回去了？”
　　话题又绕回来了。
　　“我说她是我女朋友了？”
　　“你也没说她不是。”
　　然后叶摇山知道了女生是陆竞恒以前的高中学姐，大了陆竞恒两届。她的情况跟陆竞恒差不多，本来打算出国，后来家里条件不行了就留在了国内读大学。
　　她过来送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给陆竞恒，新时代活雷锋差点儿被叶摇山把鞋给脱了。
　　叶摇山嘟嘟囔囔：“那你们有话不能在楼下说吗，还跑房间去，孤男寡女的……”
　　藏都不藏了，现在对陆竞恒的质问用的明显不是弟弟的身份。
　　也怪陆竞恒平时太过迁就他，说把他“宠坏了”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