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哦，这个，”叶摇山一只手心盖住脑门，“小时候有一次我爸打我，我躲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桌角，当时流了好多血……
　　“罗姨说我考不上高中可能就是小时候被我爸打傻了。”
　　叶摇山不避讳也不介意说自己笨，他承认自己整个人的存在，好的坏的都承认。
　　陆竞恒在他头顶揉了揉，垂眸看见这人发红的脸蛋和刚洗完澡看起来很水润的唇，想起他刚才在浴室里淋湿了的模样，赤条条，像落了水的可怜小猫，平时被衣服遮挡看不见的皮肤原来这么白。
　　陆竞恒移开了视线：“你还傻么？我没见过比你更机灵的了。”
　　等他去酒店洗衣房收完衣服回来，看见他那不省心的弟弟说好要睡沙发此刻却歪倒在唯一的那张床上，已然睡着了。


第28章 
　　叶摇山是脸朝下压着被子趴在那张单人床上睡着的，等他醒来时已经被摆成了脸朝上规规矩矩躺着的姿势，被子好好地盖在他身上。
　　而他哥此刻正睡在他身旁，跟他睡一个被窝盖一条被子。
　　窗帘遮光好，室内只留了一盏浴室里的小灯，他看不出天亮没亮，一摸手机就在床头柜上，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还不到五点。
　　还没到起床的点，他老老实实抱着手机重新躺下，心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还没睡过酒店的床，昨晚原本只想趁着陆竞恒不在偷偷体验一下，结果趴着太舒服就这么睡！着！了！
　　他哥要是把他扇醒或者直接踹他下床他还能好受一些，可是没有！
　　他爬起来借浴室的光看了眼，床不大，好在有两个枕头够他们一人一个，但陆竞恒是背对着他侧睡的，一条大长腿已经眼见着要滑下床去了。
　　他轻手轻脚掀开一角自己这头的被子，跪坐起来，一手按着他哥的肩头试图把他哥掰正了睡中间一些。
　　人是翻过来了，陆竞恒的眼睛也睁开了，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对视着。
　　陆竞恒是还没睡醒的模样，眼睛眯着，哑声道：“做什么？”
　　“哥，你睡过来点儿，别掉下去了。”
　　“几点了？”
　　陆竞恒收回那条险些掉下去的腿。
　　“快五点了。”
　　“一大早把我叫醒就为这个？”
　　“本想悄悄把你翻过来的……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陆竞恒胳膊挡着眼睛，闷闷笑了声：“你以为我是你？昨晚我要是把你连人带铺盖丢马路上去你都不见得醒。”
　　昨晚叶摇山睡着以后，陆竞恒把整条被子从他身子底下抽出来时他没一点反应，翻个身扭扭屁股又继续睡了。
　　“有这么夸张嘛！”叶摇山在床上抠被子，“不好意思嘛……我现在就去睡沙发！”
　　他刚准备下床，被陆竞恒一伸手拉住胳膊又拽回去了，整个人重新扑倒在床面，脸蛋就挨着陆竞恒的肩。
　　陆竞恒懒懒道：“躺着吧，霸占我床一晚上了，睡俩小时沙发就显得你懂事了？”
　　叶摇山仰起头，看见陆竞恒凌厉的下颌线，又看见很高很漂亮的鼻梁，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陆竞恒像他初中时在漫画里看过的少年，脸上挂彩灰头土脸也还能那么好看，气质跟小地方的人不一样。
　　所以当他后来知道陆竞恒果真曾经是富二代时一下就觉得合理了。
　　陆竞恒感应到他的目光，侧了下脸，垂眼看向他，然后就见这人在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间一下把眼睛紧紧闭上，就差在脸上写“装睡”二字了。
　　等陆竞恒拉起被子盖住叶摇山脑门时，叶摇山这才抻着脖子把脑袋从被子里放出来，仰头哀怨地看着他：“哥你要把我闷死吗！”
　　因为是单人床，现在换陆竞恒平躺着叶摇山就得侧着睡，两人的腿脚也不可避免地在底下挨着碰着。
　　陆竞恒笑着，不说话，脚在被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哥！！！”
　　“嗯？”
　　“你干嘛欺负我！”
　　“不是喊我哥么，哥哥欺负一下弟弟怎么了？”
　　说话间陆竞恒又给了他个脑瓜崩儿。
　　太坏了陆竞恒，叶摇山蜷着腿捂着脑门想，才刚觉得他哥帅，他哥就来欺负他，他再也不要觉得哥哥帅了。
　　“哼，睡了！”
　　叶摇山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陆竞恒了。
　　陆竞恒侧过脸盯着这人圆圆的后脑勺看了会儿才把头回正，闭起眼这人一声声的“哥”还回响在脑子里，脆生生的。
　　像现在这样兄弟间打闹完各睡一头还差不多，刚才俩人安安静静紧挨在一起的感觉着实诡异。
　　两个小时后，叶摇山醒过来时发现枕边空了，他哥正站在电视柜旁，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他也赶紧爬起来去洗漱，他哥还没收洗漱用品，当他看到自己的牙刷牙杯和哥哥的还好好摆在一起时，突然就开心极了，他哥在等他，洗面奶都还给他留着呢。
　　陆竞恒在外头整理书包，听见浴室里水龙头水还流着，叶某人哼着歌不知道在乐什么。
　　他走到浴室门口看了眼，看见这人正在洗脸，闭着眼脸上全是他那瓶洗面奶的泡泡，一边哼哼一边搓，搓了半天还不冲掉。
　　这时候他听清了歌词。
　　“世上只有哥哥好，
　　有哥的孩子像块宝，
　　投进哥哥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陆竞恒一般情况下不共享私人用品，看叶摇山昨天就带了把牙刷过来这才分了自己的洗面奶给他，这人昨天还说平时没有用洗面奶的习惯，这不用得挺好的？
　　叶摇山刷牙洗脸完出来，看见他哥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沿玩手机。
　　他大喊：“哥你坐床了！”
　　“……”
　　陆竞恒震撼于此人的死脑筋，解释自己只是洁癖，没有强迫症，他们马上走了，等他们一走就会有保洁人员来换床单。
　　“那我也要坐！”叶摇山跑到他哥身边用力往床上一蹦，差点儿把他哥一米八七大个儿弹飞。
　　坐也不老实，整个人在床上一蹦一蹦的像在玩什么蹦蹦床。
　　“哥，我昨天就想说了，酒店的床真有弹性真舒服！”
　　为防止手机被撞飞，陆竞恒往旁边稍了稍：“所以昨晚趁我不在给自己蹦睡着了。”
　　叶摇山举手解释：“我穿的干净裤子蹦的！”
　　重点全错，但解释得没毛病。
　　蹦够了叶摇山也去收拾行李，得知一次性用品都已经包含在房费里可以带走之后，他把柜台上的茶包、抽屉里的擦鞋布、洗脸台上没用过的香皂、浴帽、梳子都塞进他的挎包里，心满意足。
　　收罗半天酒店里的东西，才看见昨晚他哥帮他拿去洗衣房洗好收回来挂在衣柜里的衣服，被他哥提醒了，便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说自己挎包已经装不下了。
　　“……”
　　陆竞恒挂着一头黑线强行把这人挎包里酒店送的一瓶矿泉水拿出来，拧开喝了。
　　鼓鼓的挎包一下瘪下去。
　　这下叶摇山只好自己乖乖去把衣服收了，边收还边嘀咕呢，说哥哥的行李袋那么大，帮忙装两件衣服怎么啦。
　　陆竞恒从旁边经过，阴恻恻：“嘀咕什么呢？”
　　叶摇山哼哼道：“在说你坏话。”
　　“现在怎么不世上只有哥哥好了？”
　　叶摇山大惊失色：“你偷听我唱歌！”
　　“对，所以以后记得唱歌别张嘴，这样我就听不到了。”
　　叶摇山气不过：“世上只有哥哥坏！”
　　“哦，那你等会儿自己打车去车站。”
　　叶摇山一秒被拿捏，炸起的毛立马柔顺下来，低眉顺眼的在他哥面前卖乖得很明显。
　　全方位自洽的人就是这般能伸能屈。
　　酒店早餐也是自助，虽然跟昨晚的自助比起来逊色得多，但在叶摇山眼里依旧丰盛，他甚至不怀念昨晚被丢掉的那袋肯德基了。
　　大家都在餐厅里安安静静吃早餐时，叶摇山仍和昨晚一样，如风一般在取餐区穿过来穿过去，拿完中餐拿西餐，拿完豆浆拿蛋糕，拿完烤肠拿水果。
　　叶摇山小声跟陆竞恒咬耳朵：“这么多都免费吃呀，真好！”
　　陆竞恒订的房间只含一人的早餐，他掏钱额外帮叶摇山付了三十块钱的早餐费用，没让叶摇山知道。
　　打车到了火车站，陆竞恒去窗口买票，买完票发现叶摇山不见了。
　　回头看见这人屁颠屁颠儿提了一大袋膨化玉米棒回来——车站门口一大爷在卖。
　　一路上就听见这人在身边啃啃啃嘎嘣脆的声音。
　　“真好吃！哥你真的不来点儿吗？”
　　一个大袋子举到陆竞恒面前。
　　除了即食麦片，陆竞恒基本不吃膨化食品，谢绝了他。
　　叶摇山无所谓一个人吃一袋，一边嚼嚼嚼一边叽里呱啦：“哥，昨天谢谢你，来崇海我特别开心，吃到好多好吃的，还吃了电视上才有的肯德基，真的比麦麦基好吃多了！可惜我昨晚太饱了吃不下，下次我一定要空着肚子去吃！”
　　这次赶着回来是因为陆竞恒今天得回机构收拾行李。
　　陆竞恒笑：“好啊，下次再一起过来。”
　　“哥，你想好大学要去哪儿上了吗？如果你……”
　　——如果你留在市里上大学，那我就能经常来找你玩儿啦！
　　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陆竞恒一句“可能去北方吧”打断了。
　　陆竞恒说完才问他：“如果什么？”
　　叶摇山呆了一会儿才说：“我、我忘了自己刚要说啥了……”
　　要去北方吗？但其实崇海就有特别好的大学——崇海大学，都说北有北大，南有崇大，他这个不读书的都知道。叶摇山在心里嘀咕着。
　　转念又想，北方，是多北啊，太远了车票要好贵吧？
　　不知是不是膨化零食吃多了，他忽觉得有些烧心。
　　两小时后到达河椿时，叶摇山已经把玉米棒吃了小半袋下去，剩下半袋陆竞恒帮他打了个结绑在挎包上。
　　“再吃胖成猪了。”陆竞恒说。
　　“我胖了？”叶摇山却感到惊喜，罗姨老冤枉他是营养不良，其实他是吃不胖的体质，这也让他有点苦恼，太瘦就显得很好欺负的样子。
　　像陆竞恒这种身材匀称肌肉结实的，看着就很不好惹。
　　陆竞恒捏住他脸颊一块软肉：“跟猪一样能吃，又跟猴儿一样瘦，你说东西都吃哪儿去了？”
　　哼，还是说他瘦。叶摇山扭过脸不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