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叶摇山低头抠指甲：“我不会坐公交，一开始坐错线路，又坐错方向，还好碰到一个很热心的阿姨也要来这附近，我就跟着她过来了。”
　　陆竞恒哄小孩儿一样：“没地址坐错车还能找过来，这还不厉害？要多厉害才算厉害？”
　　叶摇山没有被哄好，继续喃喃道：“我真的怕万一找不到你怎么办，有电话亭但你的号码我没记住，想找个地方登QQ但也还不够年纪去网吧……我本来已经在想，如果校门口没等到你我就只能自己回去了……”
　　他嘟嘟囔囔讲了一堆，抬头看见陆竞恒只是盯着他看没有其他的表示，便噘起嘴来：“你没有什么要再说的吗？”
　　陆竞恒反问他：“你想让我再说什么？”
　　叶摇山：“哼。”
　　陆竞恒哈哈一笑，抬手把他脑袋揉成个鸟窝：“还想让我说什么？一次两次差不多得了，真把你哄得太习惯了是吧，没记住我的号码怪谁，以前没见你这么娇气啊，啊？”
　　叶摇山在人怀里差点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说：“你弟差点儿走丢了，你多说两句好听话怎么了嘛！”
　　“你还能丢了？谁丢了你都丢不了。”
　　叶摇山还扭着，却听陆竞恒下一句是：“你来我很开心，真的。”
　　此话一出，这下换叶摇山不好意思了。
　　陆竞恒勾着叶摇山的肩拖着他往酒店方向走，“我饿了，你还不饿？”
　　叶摇山瞬间回归现实，哀嚎道：“我也要饿死啦！”


第27章 
　　陆竞恒住的那家酒店附近有家连锁自助餐厅，中西餐都有，晚餐两百八一位，陆竞恒初中的时候跟同学在别的地方吃过，印象中菜品丰盛，食材新鲜，价格也是现在的他能接受的，他决定请第一次离开县城到城市来的叶摇山吃顿好的。
　　陆竞恒用的话术是自己想吃，请叶摇山陪他一块儿吃。
　　两百八一位的自助果然是县城里十八块钱一位完全不能比的，这晚叶摇山吃到了许多这辈子第一次吃的美食——各类他没见过的海鲜、五花八门的刺身、铁板鹅肝、烧鸟烤串、龙虾沙拉、法式羊排等。
　　这是他第一次吃自助没有把喜欢的菜一口气拿很多，而是每道菜都少量地吃，只为全都体验一遍过去，甚至还鼓起勇气尝试了生鱼片和烤榴莲。
　　而后他也发现，原来陆竞恒不是不喜欢吃自助，只是不喜欢吃十八块钱的自助。
　　原本他喜欢吃自助餐是因为自助量大管饱，可以让他吃到扶墙出去，跟着陆竞恒吃了这顿，才发现自助餐的魅力不仅仅在于饱腹，更在于可以在一顿饭里同时吃到这么多好吃的。
　　也才知道原来高端一点的自助餐厅海鲜是可以在池子里游的，牛肉是现切的，小吃是厨师在你面前现做的，好几次他跟厨师面对面，只顾着欣赏师傅是怎么片的北京烤鸭，又是怎么煎的牛排，却忘了拿餐空着盘子就走了。
　　陆竞恒吃好了给张凤英打电话，说自己考完了明天回去，抬头看见叶摇山还在食材区里转圈圈，这人吃饭的时候全程念叨着太贵太败家，但脸上的兴奋是藏不住的，现在吃撑了去食材区转了几圈又拿回来一个小蛋糕。
　　叶摇山落座后看陆竞恒也起身了，以为他想再加个餐，结果过一会儿看陆竞恒拿回来一小盒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
　　“吃这个。”陆竞恒对他说。
　　叶摇山从小蛋糕前抬起头，很好奇地拿过那盒看了眼，冰凉凉的，是冰淇淋，小小一盒，夏威夷果仁味的，杯身上一串英文他看不懂。
　　陆竞恒自己不爱吃，但觉得叶摇山应该会喜欢，告诉他这是哈根达斯，他面前这一小盒外面要卖二三十块。
　　叶摇山不知道什么是哈根达斯，但一听还没拳头大的冰淇淋要卖几十，马上就抛弃他的小蛋糕，转头吃起冰淇淋了。
　　冰淇淋超过三块钱他就觉得贵了，几十块的这辈子还没见过，要不是在人均接近三百块钱的餐厅里，他会觉得陆竞恒在骗他。
　　他一边挖冰淇淋，一边跃跃欲试：“这么贵的冰淇淋也是自助的？”
　　陆竞恒淡淡道：“不能打包带走。”
　　“……好嘛！”叶摇山心虚地狡辩，“谁说我要带走啦？我是要在这里多吃几盒再走。”
　　最后叶摇山也没有多吃几盒。他太饱了，实在吃不下了，走之前他跑到冰柜前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小山一样堆起来的哈根达斯，刚准备扭头走人，就见陆竞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哗啦一下打开冰柜门，问他要哪个，他呆呆指了下巧克力口味的，说想试试这个，然后就见陆竞恒伸手帮他再取了个全新的出来。
　　“这个带走。”
　　“不是说不能打包吗！”
　　“你现在拆了吃一口，边吃边出门，不就不算打包了么？”
　　附近不远处就是陆竞恒住的酒店，叶摇山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跟着陆竞恒走向酒店。
　　两人明早一起去车站买票回去，今晚叶摇山住陆竞恒这儿。
　　说着吃不下，打开冰淇淋后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边吃还边说两种口味都好吃。
　　二三十元的冰淇淋品质也许不会好过两三元的冰淇淋十倍，但绝对是好几倍的好吃，奶香浓郁，口感扎实，叶摇山眯起眼来，快要被醉倒。
　　走到一半叶摇山忽然站住不动了，陆竞恒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马路对面的一家肯德基。
　　不是美味基，不是麦德基，不是麦麦基，是城市里才有的肯德基。
　　隔着车流，红色鲜艳的招牌在城市霓虹灯的映射下显得格外醒目，穿着围裙的白胡子老头笑容满面，跟叶摇山在电视广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竞恒庆幸先带这娃去吃了自助，否则二十八的肯德基套餐和二百八的自助恐怕这人会傻傻选前者。
　　但既然已经吃过晚饭，额外满足叶摇山一下也没什么不行。
　　他问叶摇山还吃得下吗，叶摇山面带遗憾地摇了摇头，最后一口哈根达斯刚进了他肚子。
　　但他还是把叶摇山带过马路，到店里打包了份儿童套餐，领了个肯德基的小礼物给他。
　　儿童节刚过去不久，今年的儿童节礼物是一本立体书，像拉手风琴一样把书拉开，能得到一个书做的房子，其中还附赠了一些卡片和抽卡的转盘供游戏。
　　叶摇山高兴疯了，拎着套餐和礼物就催陆竞恒回去，走之前还顺了店里一大张优惠券——可以沿着虚线撕成一张张小的，只是为了收藏纪念，没奢望能赶在有效期内再次使用。
　　到了酒店，陆竞恒开门插房卡，给房间通了电以后让叶摇山先进，自己走后头关门。
　　陆竞恒把书包放电视柜上，告诉他可以坐旁边沙发，东西放茶几上。
　　叶摇山抢答：“不能坐床，我知道。”
　　陆竞恒本就爱干净，加上房间有保洁每日打扫，如果不是浴室台面摆着他自带的洗漱用具，写字桌上有几份摞起来的复习材料，几乎看不出住人的痕迹。
　　叶摇山一来，挎包儿童套餐立体书立刻就把空无一物的茶几摆满了。
　　陆竞恒这两天一个人住的是单人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叶摇山在长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拍拍沙发说：“这沙发好大，够睡下一个人啦，我晚上睡沙发就行！”
　　陆竞恒一开始想的是换个双床房，也给叶摇山整张床来，但既然叶摇山主动提说要睡沙发，就省得麻烦了。
　　陆竞恒先去洗澡，洗完澡出来看见叶摇山还在茶几上很亢奋地摆弄着那本立体书。
　　转转盘抽卡，然后根据卡片内容提示在书房子里“破案”，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套餐是吃不下了，但他把汉堡、蛋挞都各咬了一大口，又吃了好几根薯条，然后说剩的要明天早上当早餐吃。
　　结果被陆竞恒趁他玩立体书不注意的时候把剩的那些丢垃圾桶了，气得叶摇山在沙发上鲤鱼打挺一个劲儿扑腾。
　　陆竞恒师夷长技以制夷：“明天要是吃坏肚子，看病可比买这些贵多了。”
　　沙发上这傻小子这才停止抽风。
　　叶摇山来崇海之前往挎包里塞了短袖短裤内裤袜子，还带了一把牙刷，陆竞恒打电话给酒店前台多要了一条浴巾、一双拖鞋和一套完整的洗漱用具。
　　“这两天联系不上你，来之前我还有点担心自己要流落街头……”叶摇山把立体书收进包里，把衣服拿出来，嘀嘀咕咕道，“本来想的是，如果今天没找到你，我就自己在火车站睡一晚，明天直接买票回去了。”
　　陆竞恒正站在床边回一条消息，手上还打着字，闻声笑了下：“我会让你流落街头？对你哥这么没信心吗？这两天忙着考试，手机断网了。”
　　叶摇山是第一次住酒店，用不来酒店的淋浴头，洗澡洗一半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冷水一下没了，全变成了热水，烫得他在浴室里尖叫着喊哥。
　　陆竞恒推门进来，把他帮热水关了，调了冷水给他烫红了的皮肤降温，又告诉他怎么调水温才合适。
　　叶摇山赤裸裸站在喷头底下，明明从头到脚都被他哥看光了，他却不觉得难为情，反倒走神了，陆竞恒很快出去了，他还站在冷水底下发呆。
　　今天他哥刚高考完，该是他为他哥庆祝才对，可是他一过来就先收了他哥给他买的新手机，晚饭和肯德基是他哥请的，现在他心安理得住在属于他哥的单人间里，洗个澡水温都要他哥帮他调。
　　根本不是陆竞恒高考完需要谁来接，而是他自己想来，就算丢了手机不知道地址也还是想来。
　　可是，他又想，既然是兄弟，那么弟弟再怎么依赖哥哥也不为过。他的小学同学阿鑫就有个哥哥，阿鑫可每天都黏着哥哥呢，他哥打篮球游泳都带着他。
　　直到被冷水冲得打了个喷嚏，叶摇山才想起来把水重新调热一些。
　　洗面奶也用的是陆竞恒的，冰冰凉凉的薄荷成分，上脸的瞬间他直接一哆嗦。
　　叶摇山自己没有洗面奶，平时基本只用清水洗脸，偶尔会偷偷用刘苏艳的，刘苏艳的基本都是美白功效，叶摇山觉得自己晒不黑或许跟刘苏艳的洗面奶有一点点关系，但据罗姨说是遗传了夏淑佳女士。
　　洗完澡换上明天要穿的衣服，只带了一套所以这套今晚就是睡衣。
　　叶摇山从浴室湿着脑袋出来，陆竞恒拿吹风机给他。
　　面对着面，陆竞恒伸手在他额头轻刮了一下，问他：“你这儿怎么了？”
　　平时叶摇山额头有碎发挡着陆竞恒没注意，现在湿发一根根分散开，脑门显露出来他才看见叶摇山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条三四公分长的疤痕，像是已经存在了许多年，颜色已褪成浅淡的灰白，边缘也磨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