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周遭人群如漫涌的浪，一波叠着一波向前推移，陆竞恒停下脚步，任由肩头被无数次碰撞，垂眸将叶摇山的消息逐条读完。
　　——哥，河椿的火车能直达崇海，那我真的要去找你了哦！
　　——我跟罗姨请了两天假，现在已经在城关这边坐上火车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也是我第一次离开河椿去到别的地方，希望我能赶在你考试结束前到达！
　　叶摇山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在三个小时之前。
　　陆竞恒想起自己那天给的只有酒店位置，拍的准考证的照片最后没有发出去——所以叶摇山并不知道考场在哪儿。
　　他点开和叶摇山的对话框，正准备把地址发过去，嘈杂中忽有一声熟悉的“哥”在耳边落下。
　　雨脚初收，远空云层被晚霞染透，像融化了的蜜顺着天际线缓缓流淌，陆竞恒从屏幕前抬起头，行人如织遮不住他的眼，他看见叶摇山就站在街对面，披着满身霞光，在人来人往中朝他用力挥着手。


第26章 
　　在陆竞恒走到叶摇山面前之前，尽管两人已经对上了视线，叶摇山还是锲而不舍地在人群中一声声大叫着“哥”。
　　陆竞恒本想过去揪他耳朵，问他嗓子是不是不要了，等到终于离近了些，叶摇山却先扑了上来，伸出双手圈住他的腰，然后脸贴上他肩头，就这么，抱住了他。
　　刚下过雨，叶摇山大概是一路过来都没撑伞，头发和肩膀都带着些水汽，但看得出是躲了雨的，没到淋湿的程度。
　　被猛地一抱，说不清是被这人身体的冰凉刺激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陆竞恒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想推拒，掌心却下意识按住叶摇山的背，把人更紧地按在怀里。
　　“哥，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找不到你了呜呜呜呜呜呜。”
　　陆竞恒还以为这人假哭，听着声音不对，按着他的肩，低头看了一眼，这人脸上还真的有眼泪。
　　“来多久了？来的时候下雨了？”
　　“刚到一会儿……”叶摇山低着脑袋甩甩头上的水，“下雨了，没带伞，还好雨不大。”
　　陆竞恒悄无声息抹去甩到自己下巴的两颗水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考试？”
　　叶摇山抬起头来：“坐上火车才想起来只有你酒店的地址，所以我、我就先去了酒店，赶过来没多久就看到你们出来了……”
　　叶摇山还算机灵，问了酒店前台最近的学校是哪个，再一路跟着家长们过来。
　　此刻他吸着鼻子，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哭腔：“还好哥你住得近。”
　　酒店到学校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拐个路口就到。
　　“不然我也不会选择住那儿了。”陆竞恒指腹在他眼角蹭了一下，“再说，实在找不到，不是还可以发消息或者打电话联系？你刚喊我的时候我正要给你发消息。”
　　言下之意是没必要哭。
　　却见叶摇山突然瘪了嘴，眼泪涌出更多。
　　“呜呜呜呜呜呜……”
　　陆竞恒察觉不对劲，把人拉到路边树下避开人群，问他怎么了。
　　“手、手机丢了……”叶摇山哭得胸口直起伏。
　　叶摇山背了个斜挎包，在车上把包抱胸前看得紧紧的，钱包身份证什么的都还好好在包里，手机放裤袋，结果出了车站一摸口袋发现手机不见了。
　　陆竞恒问他手机里有没有什么重要资料信息。
　　叶摇山揉揉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想了想说：“没有，新手机目前只存了你和罗姨的电话，没有短信，照片也才拍了一张，还有就是QQ还登着……”
　　照片就是叶摇山对镜自拍糊得看不清脸的那张。
　　在这个一根针掉地上转眼就能被捡走的年代，想在人山人海的火车站找回丢了的手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别说这手机大概率是被扒手顺走的。
　　叶摇山也是因为知道这个才没有傻傻留在车站找。
　　他越想越生自己的气，眼泪又被气出来了，跺着脚说：“才买没几天，还没摸热乎呢，就被我弄丢了。”
　　陆竞恒带他在学校附近找到个营业厅重新补办了电话卡——还是原来的号码，问了他新手机的型号后，直接在营业厅付款送了他个同款的。
　　叶摇山是办理完补卡业务才发现陆竞恒已经付款给他买了部新的手机，得知打完折也要九百多，他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陆竞恒说：“送你的，不要钱。”
　　叶摇山醒过神来，把他哥拉到一旁很着急地说：“哥，怎么是不要钱呢，你的钱也是钱啊！送我也不要在这儿买，之前那把，我说它是新手机只是对我来说是新的，不代表它就是全新的，我买它的时候它就是二手的了，才三百块钱，比你在这儿买便宜多了！”
　　陆竞恒说：“二手，难怪拍照糊了，是不是镜头有问题？涂层花了？”
　　叶摇山“啊”了一声，回忆了一下，想起来那把手机的拍照效果好像确实没那么好。
　　陆竞恒拿起新手机，退后一步给他拍了张照，呆呆的叶摇山呆呆的表情，无意识歪着脑袋莫名还有点可爱的意思。
　　新机子跟二手三手的拍出来的照片就是不一样，这张拍得叶摇山整个人很清晰。
　　陆竞恒看着照片说：“还是新手机拍出来好看。”
　　叶摇山也凑过去看照片，明明陆竞恒没说是照片好看还是人好看，忽然被夸了一下叶摇山还有点不好意思，一下忘了纠结价格的事。
　　陆竞恒帮他把补办好的手机卡装进新手机里，再把买手机附赠的充电器、有线耳机、电池、说明书等塞进他那小包，包装盒太占地方就不要了，也刚好打消这人想退货的念头。
　　出了营业厅，叶摇山拉着陆竞恒衣角小声说自己回去会把钱还给他的。
　　陆竞恒转头看他：“还？你欠我钱了？”
　　叶摇山嗫嚅道：“这手机要好多钱，这钱我不能让你出。”
　　“谁说是白送的？等你以后出来自己开店挣大钱了，你也得送我一份大礼。”
　　刚好隔壁是某运动品牌专卖店，陆竞恒指了下店内假人模特脚上的某双球鞋，说了个鞋码，“我看中那双，等你有钱了买来送我怎么样？”
　　叶摇山哼了一声，立马大摇大摆进去，一副随时就能把那双鞋提出来的模样，结果看了眼价格扭头就跑出来了，脸蛋煞白，好像撞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出来后他绕着陆竞恒转圈圈：“疯啦，一双鞋要一千多！”
　　陆竞恒笑了一下，决定对这孩子好点儿，就不告诉他自己现在脚上这双当年买来要里面那双的好几倍价格，“是疯了。所以怎么样，礼尚往来？”
　　叶摇山叉腰：“你可真会挑，好嘛，成交！”
　　叶摇山不说以后挣不了大钱怎么办的话，而是大方地说成交。
　　“真的成交？”
　　“你等着吧，我早晚挣大钱！”
　　陆竞恒想，对于那些人生中有家庭和信托金托底的人来说，自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比如过去的他和他的二代朋友们，但没人敢说没了外力的支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而叶摇山的生命力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总能一次次震撼到他。
　　搞定了手机的事，他们打车去了随便一家网吧，差一岁成年的叶摇山开不了机子，于是用陆竞恒的身份证上网，陆竞恒在休息区等他，他一边忿忿敲键盘修改QQ密码，一边诅咒偷自己手机的人出门倒大霉。
　　结果憋了半天想出最狠的一句话也只是“我祝他出门踩狗屎”。
　　从网吧出来天已经黑了，陆竞恒站在路边，看着熟悉的城市里熟悉的车流，只觉恍如隔世。
　　叶摇山也看呆了，下午来的时候只顾着赶路，现在停下来好好看一眼，才发现城市里楼高得吓人，车也多得看不过来，到处是鲜艳夺目的霓虹灯和巨型广告牌，村子里和镇上的人管去县城城关叫进城，但跟真正的城市比起来，城关也还只是乡下。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了，中午只在车站吃了一个面包的他，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看他哥还没有提吃饭的意思，他也不敢提。
　　刚丢了手机给他哥找了这么多事做的叶摇山一时拘谨得很。
　　“哥……”
　　陆竞恒回头看见个人站军姿一样在自己身后站得笔直，被逗得不行，勾住他肩把他勾到身边并排站着，“听不见，近点儿说。”
　　“我说，恭喜你毕业啦，考得怎么样？”
　　早就该说的话被他耽搁到现在才问出口。
　　陆竞恒还没松开他，叶摇山扭头，发现被勾着肩他竟离陆竞恒有这么近，好像是被搂在怀里，而他哥身上有很好闻的沐浴露香味。
　　不知道是不是他哥身上的温度比他高，他有时候离得他哥太近了，脸蛋和耳朵都会莫名跟着热起来。
　　“等成绩出来再告诉你考得怎么样。”
　　“我说的是，你感觉自己考得怎么样嘛？”
　　陆竞恒的手离开他的肩，拍拍他后脑勺：“我感觉特别好，国内的大学随便我挑。”
　　“哇哦。”叶摇山瞬间眼里放光。
　　陆竞恒低头看他：“信了？”
　　叶摇山有理有据说：“反正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感觉这一年来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你都在很自觉地读书，一个人去城关上学，再一个人来市里高考，你真的很有自己的规划。”
　　“你是这么想的？”陆竞恒忽然笑了一下，“事实上，我想过很多次放弃，想睡觉睡到自然醒，想打开电脑看电影，想把卷子撕了出门去赚钱。”
　　说完这些，陆竞恒忽然放松极了，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想跟人讲这些没什么用的话。
　　叶摇山很严肃地对他说：“但你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不是吗？”
　　“这么说的话，你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陆竞恒摸着下巴想了想，“敢放狗咬人，敢一个人讨债，敢说罩我的话，敢一个人坐火车说来市里就来市里……
　　“没有地址、丢了手机最后还是找到了我。”
　　“唔……”叶摇山还在消化前面几句，反应慢了点儿，听到后面有些难为情，小声提醒他，“可是我刚刚哭鼻子了……还让你刚考完试就陪我跑东跑西……”
　　陆竞恒没提他哭鼻子的事，只说：“考完试还不让跑？我还以为高考完我就自由了。”
　　被故意曲解的叶摇山抬头瞪他一眼。
　　一个人来陌生的城市找人，丢了手机，又没有对方准确的地址，只有牢牢记住的一家酒店名——还好记住了酒店名，记住了名片上酒店的地址，就这么一路打听着上了公交，再一路打听着到了酒店，最后到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