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叶摇山对刀不了解，但第一眼就觉得这刀漂亮。
　　这是一把折叠刀，折起来不比掌心长多少，展开后比他的手略长一些，墨蓝色的刀柄带有纹理设计，像龙的图腾，靠近刀柄一侧的刀面上刻着一只白色蝴蝶，整体刀身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哥你这刀哪来的哇。”
　　“国外带回来的。”
　　“那应该很贵吧。”
　　“你手上这把不贵。”
　　类似的刀陆竞恒过去收藏了几十把，基本是外国货，有些是他出国玩带回来的，有些是托人买的，小部分是别人送的。
　　大多只用来观赏，叶摇山手上这把小一些，他放在包里日常使用，分割裁剪物品之类的，以前外出徒步露营时经常用到，离开家时也只带走了这把——其他真正贵重的被纳入了破产财产进行处置。
　　这把刀具体多少钱陆竞恒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概是一千还是两千，比起万把块的刀确实不算贵。
　　叶摇山暗暗想，虽然陆竞恒说不贵，但肯定也得几十甚至上百块吧。
　　今天他哥为了他，把刀架在了猴仔脖子上。
　　刀被叶摇山轻轻放回桌面，他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身子一歪，一把抱住陆竞恒胳膊，嗫嚅道：“哥，你对我真好……从此你就是除了罗姨我唯一的亲人，我要当牛做马报答你！”


第25章 
　　毫无预兆被挽住胳膊的陆竞恒右眼猛跳两下，木着脸把手抽回来说：“那你等会儿帮我把锅洗了。”
　　说着要给他哥当牛做马的是叶摇山，洗个锅全程叽里呱啦的也还是叶摇山。
　　叶摇山：“我手都这样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好意思让我洗吗！”
　　“手套戴好，别进水了。”陆竞恒贴心提醒他，“下午拿砖头的时候手不是挺好使的？”
　　叶摇山狂挤洗洁精：“早知道给你清水煮面就好了，这蛋粘锅了真不好洗啊啊啊啊啊啊！”
　　陆竞恒：“等会儿洗洁精要冲干净。”
　　虽然嘴上没个消停，叶摇山也吭哧吭哧认真地把锅洗了。
　　叶摇山洗锅的时候，一旁陆竞恒打开冰箱门突然问了他一句：“你吃猪蹄吗？”
　　“吃！”叶摇山想都没想就先回答了，说完才抬头问陆竞恒啥意思，手还插在锅里洗洗刷刷。
　　于是陆竞恒把冰箱里的半盘猪蹄和半盘排骨一起倒进保温桶里，让叶摇山今晚提回家。
　　他晚饭没回来吃，这些是张凤英帮他另外装盘留出来的份。
　　叶摇山接过这个熟悉的保温桶：“哥你咋不自己留着吃呢。”
　　“隔夜了不想吃。”陆竞恒诚实回答，又说，“不要久放，明天就吃掉，吃之前记得加热，要是觉得口感不好就别吃了。”
　　叶摇山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因为隔夜不吃某道菜的，他挠挠头，半天憋出一句：“口感不好什么意思，怎样算口感不好？东西坏了？”
　　陆竞恒一时语塞，短暂沉默了一下，最后拍拍他脑袋没回答他。
　　叶摇山来得晚，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陆竞恒送他出门，看他走远了才把门关上。
　　凌晨的小镇死寂一片，静得瘆人，整条街只有保温桶在车篮里一路哐当的声音，叶摇山本该害怕的，可是想起哥哥，他胆子一下大起来，甚至还一路哼起了霍元甲。
　　“霍霍霍霍霍霍霍霍……”
　　因为只会这句，所以就这么一路霍回了家。
　　回家虽然晚了，但刘苏艳已经睡了，所以没人骂他，他把保温桶带回自己房间，第二天带去了店里加餐。
　　饭一般是罗姨和红豆轮流做，很偶尔才让他做一次，他平时主要负责洗锅洗碗。
　　中午红豆做了土豆焖饭，他自己拿锅再热了一下他的猪蹄和排骨，罗姨保持身材只吃了他一小块排骨，猪蹄有三块，结果红豆一个人夹走两块，美其名曰替罗琴吃，叶摇山要她还回来，她直接两块都各咬了一口，笑嘻嘻问叶摇山还要吗，气得叶摇山吃完饭直接躲起来不洗碗了，留给红豆自己洗。
　　罗琴是在后院出去的巷子里找着他的，那时叶摇山正蹲在一户人家的鸡圈前发呆，拿着根小棍儿在地上画圈圈。
　　“这事儿红豆做得不对，我已经骂过她了，”罗琴顿了顿说，“山山你也别生气了，姨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
　　“我小气，我特别小气！”叶摇山低头在胳膊上蹭了下眼睛。
　　罗琴说：“之前你把家里没吃完的半箱泡面带来店里，每次你吃一包她吃两包，没见你生气。”
　　“这次不一样！”
　　罗琴穿着裙子高跟鞋也跟着在土路蹲下，挨着他轻声说：“红豆她就是贪吃，不知道这是你那哥哥给你的。”
　　这是事实，叶摇山只偷偷跟罗琴说了实话，红豆依旧以为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叶摇山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涨红了脸：“跟哥哥不哥哥的没关系……”
　　说是这么说，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我哥给我的，我才吃一块，她吃两块……”
　　这孩子不会撒谎，昨天匆匆追随他哥而去，回来后支支吾吾说是他哥跟猴仔他们有点误会，他怕出事跟去看看，说话时脸也像现在这样红。
　　罗琴一转话锋：“你跟姨说实话，你手上的伤是不是猴仔他们搞的鬼？”
　　这孩子最近自行车老出问题，一胳膊的伤也说是骑车摔的，她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到如今，叶摇山只好老实跟他姨把事情交代了，包括自己是怎么被猴仔他们欺负，而陆竞恒又是怎么替他报仇，只不过悄悄把关于刀的部分省略了。
　　罗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王军才出事没多久，底下就成这样了。
　　想起王军，她叹了口气。
　　果然昨天他哥就是给他出头去了，罗琴抬手拍拍叶摇山后脑勺说：“你这哥哥确实不错。哥哥对你好，所以你不想把哥哥分给别人，是不是？”
　　叶摇山就这么被套出话来了，小声说了声“是”，等跟着罗琴回了店里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是“把哥哥分给别人”，而不是“把哥哥给的东西分给别人”。
　　晚上叶摇山就把保温桶洗好了给他哥送过去，发现陆竞恒不在家，张凤英说他出去了。
　　“没说去哪儿啊这孩子，你给他打个电话吧。”张凤英看到保温桶才知道叶摇山昨晚来过。
　　叶摇山没打电话，猜想他哥可能是去书店了，买练习册或者卷子什么的，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下，距离高考只剩36天。
　　晚上陆竞恒回家看见那个保温桶，就知道叶摇山来过了。
　　保温桶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晚上又去打球了，因为白天做题时他又分心想起昨晚叶摇山靠近他时微张的唇和贴在皮肤表层细柔的绒毛。
　　第二天一早，叶摇山上班前去了趟信用社，把从猴仔那得的三百多存进银行卡里，想着等他哥高考完，要拿这钱给他哥送一份什么礼。
　　五一第三天，一早陆竞恒给他发信息，说自己下午回校，叶摇山打电话过去，问要不要送他去车站，陆竞恒说不用，现在外头下雨了，郭丽带他过去。
　　所以是专程发条信息打个招呼。
　　叶摇山在电话里说，哥你高考完急着回来吗，我去城里找你玩儿吧。
　　陆竞恒说，不急，好。
　　叶摇山又说，哥我上个月开始涨工资啦，现在每个月底薪有六百！
　　陆竞恒说，我知道，你上个月不是发信息说过了？恭喜。
　　叶摇山说，没有在电话里说过！
　　那天陆竞恒刚下晚自习，打开手机就看到叶摇山发来的短信——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我！涨！工！资！啦！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好多哥，好多嘻，好多感叹号，只是看文字就好像能听见叶摇山的声音。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一张小嘴永远停不下来。
　　或许倒要感谢这样的叶摇山，平心而论，这一年来陆竞恒没有无聊过。
　　高考前两天，陆竞恒在QQ上收到了叶摇山发来的消息。
　　——哥！！！来跟你说一声，我前两天换手机了！！！新手机可以上网！！！以后就可以跟你QQ聊天啦嘻嘻嘻！！！明天高考加油！！！等你好消息！！！
　　一起发过来的还有一张叶摇山在理发店的对镜自拍，照片里他拿着一把黑色的直板手机对着镜子比了个耶。
　　尽管能上网了，但看得出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手机，发过来的照片糊作一团。
　　此时的陆竞恒已经提前在距离崇海考点最近的酒店住下了，两百块钱一晚，中规中矩的价格，但住进去没两个小时还是起了一胳膊的疹子，手机跳出叶摇山QQ消息时他正在下楼去买过敏药的路上。
　　陆竞恒回过去一个“好”字，过一会儿叶摇山又发过来一大段话。
　　——哥你这两天还上课吗？还没问你去哪儿考试呢！隔壁李婶儿子被安排到县城的考点，早上五点就得起床，太惨了。
　　买完药回去后，陆竞恒拍了张酒店的名片发给他，刚想把准考证的照片一起拍给他，叶摇山的电话就先进来了。
　　发现陆竞恒是回户籍地考试，叶摇山在电话那头吱哇乱叫：“哥你吓死我了！看到那什么酒店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放弃高考离家出走了！”
　　高考两天都下了雨，陆竞恒不喜欢雨天，雨天代表潮湿和霉菌——后者是他的过敏源之一。
　　喉咙有轻微阻塞感不影响他答题，但影响他心情，他在考场上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来他绝不考虑多雨地区的大学，比如崇海的学校。
　　等出了考场，又觉得按降雨量选择大学实在愚蠢。
　　下雨天也不影响家长们蜂群一般拥堵在校门口陪考，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雨终于停了，他顺着人潮走出，有人献花有人拥抱，走在他身边的考生被一张张笑脸迎接走。
　　他将关机的手机重新开机，断网两天，重新连上网络时屏幕上方蹦出了一连串消息，几乎都来自叶摇山。
　　——哥，李婶她这两天连店都没开，说是去什么陪考？？
　　——哥，中午好！你现在应该考完第一科了吧，我了解了一下，高考第一科考语文，我那天看你看作文书都看到睡着了，一定是特别用功，相信你作文一定可以拿高分！
　　——哥，晚上好！李婶儿子也是学理科的，听他今天回来说今年的数学很难，但我相信一定难不倒你！
　　——哥，你这两天应该没空看消息，我想了一晚上，这是你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场考试，你说等你考完我也像李婶接她儿子那样去校门口接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