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陆竞恒说：“你这两个点子不错，刚才应该让你来说。”
　　但其实叶摇山知道，唬人的话谁都会说，但要把人唬住是一件很难的事，不管陆竞恒对猴仔说了什么，那些话换了别人来说绝对没有一样的效果，大概率适得其反，甚至会被猴仔一顿胖揍。
　　“哥你这么厉害为什么刚才还不让我跟！”
　　“你跟来有什么用，碍手碍脚的。”
　　叶摇山嘟嘴：“哥你骗人，刚才我拿着板砖来挺你的时候你难道不觉得更有安全感了吗。”
　　板砖？挺他？陆竞恒想起来了，是那块刚出现在他面前就啪一下掉地上的碎砖。
　　“要听实话吗，事实是我没那么厉害，刚才是运气好，他没反抗，我手没抖，没真把人怎么样，不然现在你哥就进局子了。”陆竞恒说，“如果是这种情况你还敢跟？”
　　陆竞恒没听见叶摇山回话，回头才看见这人车速不知何时减了下来，此刻已被他落下好一段的距离。
　　陆竞恒刹车停下等他，等他重新追上来后，问他怎么了。
　　“哥，其实我手不是很疼，车子也没有坏得很厉害……”
　　叶摇山也停下，把着车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害怕原来不是因为他哥表情严肃的害怕，而是从店里一路追过来害怕他哥出事的心有余悸。
　　嬉皮笑脸不过是用来掩饰这种情绪的故作轻松，现在想来陆竞恒刚主动跟他说话也应是这种心情。


第24章 
　　没有人想表现得太严肃，但也真放松不下来。
　　陆竞恒眯起眼瞧他：“怎么？觉得自己还能忍？觉得你哥我太小题大做了？”
　　“不是！”叶摇山猛摇头，“不是！”
　　看陆竞恒不说话，叶摇山就“不是”“不是”复读机一般一直重复。
　　吵得陆竞恒头疼：“知道了，不是。”
　　“不是！”
　　“闭嘴。”陆竞恒轻踹一脚他的车轮子，“拿了钱还不开心？来，给哥哥笑一个。”
　　“不公平……我刚才让你笑你都不笑。”叶摇山抱怨归抱怨，还是抿嘴给了个假笑。
　　陆竞恒被他这模样逗笑了，于是笑着再踢了他车子一下。
　　看见哥哥笑了，叶摇山这才开心起来，也跟着嘿嘿一笑，想了想又说：“对了哥，其实你也并不事先知道我之前那辆车是被猴仔他们弄没的吧，因为连我都还是刚才才知道。”
　　“确实不知道，但猜到了一些，想求证一下，没想到他自己主动招了。”
　　叶摇山握起个拳头：“刚才就该多给他两脚。”
　　“走啊，回去找他，再让你踢两脚。”
　　看陆竞恒说着好像就要掉转车头，叶摇山赶紧把他拉住，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哥你疯啦！”
　　陆竞恒突然乐了，他发现这人有时候是真分不清玩笑话和心里话。
　　这天以后，不知猴仔是离开了寻山还是有意躲着他们，总之叶摇山再没见过他了，寸头和光头依旧骑着鬼火炸街，但路上看见他也扭头就走了，没靠近他。
　　后来听罗琴说，猴仔跟着亲戚出省挣大钱了，打打电话每年能挣一百万，再后来电信诈骗的概念被普及开来，猴仔的照片出现在了报纸的悬赏通缉版块上。
　　过了桥就是泊岸街，叶摇山住东边，陆竞恒住西边，理发店在街尾，陆竞恒问叶摇山怎么走，叶摇山说要回店里，晚上红豆休息，他怕罗琴一个人忙不过来，得回去帮忙，更重要的是，他要回去赶紧把麦麦基吃了。
　　说话间已到了分岔路口，叶摇山一挥手：“哥，那我先走啦，八点下班再去找你！”
　　叶摇山没说来干嘛，陆竞恒也不再说过来做什么的话，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他们的见面不再需要理由了。
　　两人分开后，陆竞恒没马上回家，从裤袋摸出那把折刀，坐在车上，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掉头去了镇上随便一家台球厅。
　　“咔嗒”一声，红球落袋，清脆的声响在室内回荡，陆竞恒收杆起身，思绪回笼，确认自己是这段时间沉迷读书把脑子读坏了，下午才会因为叶摇山被人欺负了就满脑子都是要替他出头。
　　放空脑子打了会儿球，渐渐地，裤袋里那把刀的分量终于轻下来，压在身上的沉坠感也跟着散了些。
　　说要八点来，快十点了叶摇山才到。
　　叶摇山推门进来时，陆竞恒在床上睁开了眼，意识到自己刚在看高考满分作文时睡着了，此刻书就盖在自己脸上。
　　他取下书，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叶摇山头一回看他坐床上，身上的短袖长裤看起来很休闲，一整套都是同色系的灰，应该是睡衣，便问道：“你要睡了吗？”
　　陆竞恒起身下床：“睡醒了。”
　　陆竞恒只有睡觉时候才穿睡衣，他只要离开床了，哪怕一整天都不出门，也会把睡衣换下来。
　　他随便从衣柜取了套上衣裤子出来，侧过身就开始脱上衣，脱一件套一件，一气呵成，一件上衣几秒钟不到换好了  叶摇山回避不及时，看到了陆竞恒的背，第一念头是肩很宽，肌肉很结实，第二念头才是自己不该看。
　　他热着脸背过身，解释说有个阿姨很晚才来店里染烫，耽误了时间。
　　陆竞恒换好裤子走向门口，看他跟过来了，就说，下班迟了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早点过来也一样的。
　　叶摇山鼓着脸说：“不要，现在不来找你我晚上回去睡不着。”
　　陆竞恒在门边差点绊一跟头，回头看他，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收到叶摇山消息说会晚点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那会儿陆竞恒刚从台球厅回来，懒得吃饭，洗完澡就直接在床上看作文书了，大概睡了半个多小时吧，直到刚才叶摇山进门。
　　现在他就觉得饿，只想下楼找点东西吃，让叶摇山先回去，没想到叶摇山没有回去的意思。
　　他还盯着叶摇山看，就见叶摇山突然凑近了，踮起脚来，一下跟他面对面。
　　陆竞恒下意识后退一步。
　　叶摇山却伸手过来，抬着手轻轻拨了下他的头发：“哥你头发翘起来了。”
　　嘴唇离得他很近，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好像就在他耳边。
　　下一秒叶摇山就被陆竞恒反抓住手腕摁回地面了，又瞬间矮了人一截。
　　叶摇山：“？？？”
　　陆竞恒生硬地解释：“你看着好像长高了？站好我看看。”
　　于是叶摇山很听话地立正站好跟他哥比身高，陆竞恒看见叶摇山的额头刚好到自己嘴唇位置。
　　叶摇山抬头挺胸：“是长高了吧？去年感觉你比我高一个头呢，今年看你好像也没那么高了呢嘿嘿嘿。”
　　叶摇山看着确实是比去年高一些，之前染过的头发也修剪得差不多了，黑发长出来以后没剩多少颜色，陆竞恒问他一米七了没。
　　叶摇山哼哼道：“瞧不起谁？我在罗姨店里量过了，现在至少一米七三了呢！明年一米八，后年就比你高咯！”
　　口出狂言，把梦说得跟真的一样。
　　一米八七的陆竞恒笑笑不说话。
　　叶摇山的梦想没能实现，后来他长到一米七六就没再长了。
　　陆竞恒下楼，叶摇山也不问他要去做什么，只紧紧跟在他后头。
　　刚才叶摇山到的时候发现楼下没人，门是虚掩的，就自己上楼了，现在下楼发现一楼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
　　陆竞恒看他视线往大门飘，解释道家里一般十点就锁门了，现在张凤英郭丽她们都在二楼准备休息，等会儿他出去再帮忙把门带上就行，门关上会自动反锁。
　　叶摇山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来得有点晚了，可能打扰到别人休息了。
　　跟着陆竞恒进了一楼厨房，叶摇山惊讶道：“哥你还没吃饭呢。”
　　“刚才不饿，现在饿了。”
　　陆竞恒打开冰箱看了眼，决定自己煮碗面吃，虽然他不爱吃面，但此刻冰箱里也没别的东西好吃了，他不想大晚上啃猪蹄或者排骨这种油腻的东西。
　　叶摇山慢吞吞挪到他身边，小小声说：“哥，晚上我一直在想……你今天去找猴仔他们其实真的很危险，你还拿了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出不了事，刀只是拿来吓唬人的懂么？不会真把人砍了。”陆竞恒关上冰箱门回头看他，“想了一晚上就想这个？现在过来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走火入魔？就因为这个睡不着？”
　　“不是不是！”叶摇山拼命摇头。
　　陆竞恒丢给他几棵上海青，要他把菜洗了。
　　叶摇山一边洗菜一边说：“哥其实吧，我……我……我……”
　　陆竞恒找到个小锅烧水，问他：“你什么时候结巴的？”
　　叶摇山特认真地辟谣：“我没结巴！”
　　怕陆竞恒不信似的，还说了段本地的绕口令：“寻山的三哥去山上寻山果！”
　　放在两人还不熟的时候，陆竞恒会以为叶摇山是故意耍滑头，现在他只缓缓竖起个大拇哥，表示服气。
　　菜洗好了，叶摇山捧着沥水篮过来，献宝似的举到人面前，声音突然黏糊起来：“哥，我想看看你那把刀行吗，你那刀太好看了，我想了一晚上……”
　　哦，原来不过来睡不着是因为这个。
　　“下午的时候不觉得好看，回去自己想一晚上就好看了？”
　　“下午就觉得好看了！但是那时候我不是不敢问嘛……”
　　“有什么不敢问的？怕我把刀也架你脖子上？”
　　“嘻嘻嘻你才不会。”
　　“会煮面么？”
　　“会！”
　　陆竞恒给他指了下挂面的位置：“水开了把面放下去，青菜晚点放。”
　　叶摇山左右看了灶台好几眼：“哥你这除了青菜啥料也没有啊，就清水煮啊？”
　　看陆竞恒转身要走，叶摇山赶紧问他去哪儿。
　　陆竞恒头也没回：“给你拿刀。”
　　等陆竞恒拿着他那把刀下楼时，叶摇山那锅面也煮得差不多了，只是跟他布置的任务有点出入，除了青菜，那锅面里还加了几片豆腐、几颗丸子，汤也从清汤变成了番茄蛋花汤。
　　等他过来，叶摇山扭头巴巴看着他：“哥你不在我不敢拿太多冰箱里的东西，就先看着加了点儿，你看这些够吗？”
　　叶摇山自作主张加的东西其实都是陆竞恒不爱吃的，但陆竞恒莫名不恼，后来也把那锅面全吃完了。
　　懒得多洗一个碗，陆竞恒在一楼餐桌上直接就锅吃了，他闷头吃面，叶摇山在一旁抚摸着那把折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