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陆竞恒说：“身上真只有五百？等会儿沙县不会要我请吧？”
　　叶摇山嘿嘿一笑：“说只有多少钱都是砍价时候唬人的。放心，我裤兜里还有呢。”
　　又拐过一个路口，叶摇山说：“对了哥，你是怎么知道那辆车成本价的啊？”
　　“我不知道。”陆竞恒伸手拍了下他后脑勺，加速往前去了，喊着，“也是砍价时候唬人的。”
　　叶摇山傻笑，也拼了命蹬，要追上他哥。
　　下一站是沙县小吃。
　　当陆竞恒率先骑到小吃店门口时，叶摇山非常意外，问他是不是来过，陆竞恒说自己之前路过，记得这家。
　　陆竞恒讨厌被动，回到寻山第一件事就是熟悉这个小镇，四处转了几天，如今寻山的地图就在他脑子里，自然知道镇上只有一家沙县小吃。
　　菜单就在墙上，叶摇山进店后看都没看就说要一份鸭腿饭，老板从后厨掀开帘子出来，笑道：“是你啊，今天不吃扁食拌面改吃鸭腿饭啦？”
　　扁食拌面虽是沙县经典，但要说沙县最绝的还得是这鸭腿饭，只不过鸭腿饭比较贵，吃一次都够吃两回扁食拌面了，叶摇山平时不舍得吃，点的最多的还是后者。
　　陆竞恒盯着墙上醒目的红色价目表研究了一会儿，本想点鸽子汤饭，听到叶摇山说了鸭腿饭后，看了眼两者价格，发现自己准备点的比叶摇山的还贵两块钱，就改口说了个乌鸡汤饭——跟鸭腿饭一个价格。
　　叶摇山回头冲他眨眨眼：“哥你也是个会吃的。很多人不知道，沙县除了最经典的扁食拌面，他们家的套餐饭其实更好吃。”
　　事实上陆竞恒并不知道沙县小吃里经典的是什么，毕竟价目表上也没写着“经典”二字。
　　他不爱吃面食，也不爱吃猪肉，排除掉菜单上各种拌面汤面和一堆猪肺猪心猪脑猪肚后发现能吃的没剩几样了。
　　除了两份套餐，叶摇山还点了一屉蒸饺，又非让陆竞恒再点一样，陆竞恒把菜单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实在没有别的想吃的了，最后说了个拌青菜。
　　听见陆竞恒说拌青菜，叶摇山冲老板喊：“老板，再来一份炒河粉！”
　　说完拉着陆竞恒咬耳朵：“哥你点什么拌青菜呀，拌青菜跟炒河粉一个价格，河粉里不仅有菜，连蛋都有！”
　　“是吗？”特地避开主食不点的陆竞恒看见这人真诚的眼神，便说，“下次知道了。”
　　一共消费二十六块钱。
　　菜很快上了，因为炒河粉里的青菜和蛋基本只起到点缀的作用，所以最后两人的面前摆了四份主食。
　　放在从前，陆竞恒根本不敢想自己被人请客吃的菜能全是主食，毕竟“请客吃饭全点主食”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就是“怠慢了客人”。
　　但很明显叶摇山不懂那些也不管那些，他不知道什么叫失礼，只知道这些主食能让陆竞恒吃得很饱。
　　陆竞恒也确实吃得很饱，最后多点的那两份主食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在吃。
　　叶摇山饭量不大，看得出是为了请客才特地多点了，陆竞恒看他啃完鸭腿后米饭只吃了一小半，河粉也吃不多，蒸饺更是才吃两个。
　　吃完出了店面，叶摇山意犹未尽道：“哥，等下次你回来我们再来吃！”
　　陆竞恒现在有点儿晕碳水了，转移话题道：“上次你不是说城里有个麦什么的也很好吃？”
　　“麦麦基！”叶摇山很惊喜地看着他，“哥你也喜欢吃麦麦鸡？”
　　陆竞恒没吃过麦麦基，但看名字就猜得出是盗版麦当劳肯德基，县城没有正版，但有很多“美味基”“麦德基”“麦麦基”。
　　陆竞恒说：“下次吃麦麦基，我请客。”
　　叶摇山眼睛都笑没了，嘴里还在说“这多不好意思啊，麦麦基可要贵多了”。
　　“不吃算了。”
　　“吃吃吃！”
　　很快叶摇山叹了口气：“可是寻山没有麦麦基，只能等我下次进城了，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唉！”
　　陆竞恒问叶摇山什么时候复工上班，叶摇山说明天，陆竞恒问他早上的上班时间，叶摇山说九点前到就行。
　　陆竞恒说：“后天早上八点来接我去车站，想吃什么你列个单子，过两周我给你打包回来。”
　　于是后天一早不到八点叶摇山骑着新车就来了。
　　他已经美了两个晚上，觉得自己真是捡着大便宜了，只要把车骑过来捎陆竞恒一程，就能白吃一顿麦麦基，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甚至，陆竞恒都不要他载，他只负责在后座帮陆竞恒抱着行李袋，轻轻松松被载去车站，再自己把车骑回来就行了！
　　他哥不仅车帅人帅，连行李袋也比别人的要帅——是全黑的布袋，面料摸起来很光滑，不是那种粗糙的编织袋。
　　他本来还想问陆竞恒怎么没用箱子了，好在没问，箱子他可抱不动！


第22章 
　　——香辣鸡腿堡一个，薯条一份，鸡翅一对，骨肉相连一串，可乐太远带不回来我自己买就好啦，谢谢哥！
　　照着叶摇山短信上发来的菜单，开学半个月后的周六，陆竞恒回寻山前在车站给他带了麦麦基。
　　上车前陆竞恒给他发去短信：“麦麦基已买，一个小时后到寻山。”
　　等陆竞恒出车站时，叶摇山已经在出口等着他了。
　　店里人不多时，叶摇山和红豆晚上经常能轮休，今天刚好轮到叶摇山休息，下午五点就能走，他又跟罗琴请了一小时假提前溜了，所以这才赶在陆竞恒前头到车站等着了。
　　接过陆竞恒给的一袋子麦麦基，叶摇山笑得眼睛都没了，本来还想像之前那样继续帮陆竞恒提行李袋，结果看到这次陆竞恒只背了个包回来。
　　叶摇山问他回来就背了个包吗，如果有行李袋什么的自己可以帮忙提。
　　周末陆竞恒一般只背个包回来，自己就能坐摩的回家，不需要人来接。
　　所以他也没想到叶摇山会直接过来车站这边等他。
　　麦麦基的权威性可见一斑。
　　依旧是陆竞恒骑着车把人载回去，先回了自己家，下车后看叶摇山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知道他是打算在自己这儿把麦麦基吃了再走。
　　一楼张凤英牵着饭团出来接他们，二楼郭丽在给衣服上色，三楼他们到了，叶摇山连小桌子都不搬了，一屁股坐在陆竞恒房间地板上就大快朵颐起来，吃到一半还自己跑下楼拿了瓶可乐上来。
　　尽管麦麦基送了张餐垫纸，陆竞恒还是警告他，番茄酱滴到地上他就可以走人了。
　　叶摇山眨巴眨巴眼睛，捏着薯条专心地蘸酱，假装没听见他说话，还问他呢：“哥你真不吃吗，不吃我就要全吃掉咯。”
　　最后番茄酱没滴到地上，但是汉堡里的沙拉酱滴了。
　　事实是叶摇山也没被赶出去，因为他跑厕所去拿了抹布来，跪地板上认真擦干净了。
　　“哥你明天几点回城啊？还需要我送你去麦麦基……不是，还需要我送你去车站吗？”
　　叶某人浑然不觉自己因为嘴瓢已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还搁那儿吃吃吃呢。
　　“明天送我去车站也没麦麦基。”陆竞恒皮笑肉不笑说，“你已经把你哥生活费吃完了。”
　　“哥你看你说的！”
　　很快叶摇山扭头来看他，拧着眉说：“哥你真没钱啦？”
　　陆竞恒冷哼一声，不说话。
　　叶摇山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身边说：“我明天送你去，不要麦麦基。”
　　“不用，我自己街头找辆摩的过去，你上你的班。”
　　“我是上班又不是坐牢，请假一会儿送哥哥去车站怎么了？”
　　平时这人都喊“哥”，这回听他说“哥哥”竟听出几分撒娇的意思。
　　过一会儿陆竞恒告诉他，自己明天下午四点的车，让他三点半来接。
　　吃饱喝足，叶摇山歪倒在地上扭来扭去，说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吗。
　　没妈咋啦，爹不疼后娘不爱咋啦，他现在有哥哥有麦麦基，哪个敢再嘲笑他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等他哥考上了大学，他也是城里有人了！看谁以后还让他进城找妈，他现在城里有哥哥！
　　陆竞恒在整理书桌，来回走动的时候，余光看见地上的叶摇山在揉眼睛。
　　他走过去，拿脚轻踢了下叶摇山，要他起来：“饭团躺地上都会被我外婆和舅妈说，你多大了？”
　　叶摇山背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声音懒懒的，又像是沙哑，嘟囔道：“好嘛，再躺一下就起来。”
　　身后没声音了，叶摇山以为陆竞恒去做自己的事了，就偷偷转回身来，结果一下就跟蹲在他身侧的陆竞恒对上了眼。
　　陆竞恒没走，一直在观察他，就这么看到了他的红眼睛。
　　忽然，陆竞恒抬手给了他个脑瓜崩儿，说：“起来，吃完了就走，别躺这儿挡路。”
　　叶摇山哎呀一声，捂着额头一骨碌爬起来了，忿忿想，自己这才刚感动一分钟，陆竞恒就要赶他走，白感动了！
　　这天叶摇山是捂着脑门走的，说陆竞恒给的这一下疼死了，走的时候还在楼梯上气呼呼跺着脚说以后再也不来了，气死了气死了。
　　但等叶摇山下楼后，陆竞恒在窗边看到的是此人在院里笑嘻嘻逗饭团玩儿，好像刚才那副气得要命的模样就只是做给他看。
　　说不来，第二天下午还是来了，送陆竞恒去车站——准确来说应该是给陆竞恒送车来了。
　　陆竞恒说，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
　　叶摇山说，谁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嘻嘻嘻。
　　书包放车篮里，陆竞恒骑车，叶摇山坐后座，就这么到了车站。
　　下车后，陆竞恒刚把包重新背上，就看叶摇山神秘兮兮凑过来，还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
　　低头一看，是折了两折的一百块，两张，共两百，
　　陆竞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叶摇山把手背在身后，抿了抿嘴说：“你不是说没生活费了吗……”
　　陆竞恒突然有点说不出话，他随口说的瞎话真被叶摇山听进去了，这个视钱财如生命的守财奴，两块钱都能计较半天，现在要从手里抠出两百给他。
　　于是他又把钱塞回叶摇山上衣口袋，“昨天瞎说的，我身上还有钱。”
　　“哦，还有多少呀……”
　　“能用到大学了。”
　　去年年底陆竞恒在城里把自己身上最后一样还算值钱的东西——初中毕业时陆忠洋送他的表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