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大年初三陆竞恒重新读起了书，年也很快就过去了。
　　大年初五下午叶摇山来还车了，说自己昨天在店里看好了一辆，店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就直接过去把车买了。
　　“跟哥你这辆差不多，特别帅，才不到五百！”
　　“才不到五百？”陆竞恒把“才不到”这几个字着重咬了出来，笑道，“你现在是有钱人了啊。”
　　“不是的哥，我本来看好了另一辆三百块，但是后来又看到跟你车很像的一辆，贵是贵了一点儿，但是真的跟你这辆特别像……”
　　陆竞恒逗他：“哦，学人精。”
　　叶摇山倒是不害臊：“就学！哥的车这么帅我学一下咋啦？”
　　陆竞恒后天就要回机构了，叶摇山还惦记着要请他吃饭，择日不如撞日，陆竞恒干脆骑车载叶摇山去车店提车，等会儿一起去把沙县吃了。
　　去的路上，叶摇山坐在自行车后座，忽然听见身后有奇怪的声音，回头看见猴仔三人挤在一辆鬼火上，从他这个角度看，像一个身子长出三颗脑袋，骑车的猴仔一路怪叫过来，追上他们后，就降速跟他们这辆自行车并排行驶。
　　三颗脑袋中的光头冲他们喊：“妈啊，看看这是谁啊，知道的知道是富二代和他小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二舅和我二舅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摇山以前没注意过，原来光头的声音这么聒噪刺耳，声带像被卡车碾过然后丢进鸭圈。
　　他以前注意不到是因为这仨没在他面前说过这些话，或者说，过去因为军叔的照顾，猴仔他们只把他当透明人，没为难过他。
　　后座的叶摇山冲他们比了个中指。
　　“妈的，这小子冲我们比中指。”被夹在中间的寸头伸手指了一下叶摇山。
　　“他妈之前就是你放狗咬的我，你等着，老子迟早找你讨回来。”猴仔对叶摇山放完狠话后看向陆竞恒，“还有你富二代，之前是王军发话老子才没碰你，以后没王军罩你了，你再吊一下试试！”
　　陆竞恒转头瞥他们一眼，随后冷笑着也朝他们竖了下中指——给了和叶摇山一样的回应。
　　猴仔用力指了他们一下：“再给王军最后一次面子，以后你们等着。”
　　鬼火带着三颗脑袋离去后，陆竞恒把车在路边停下，他有预感，王军出事了。
　　果不其然，车子刚停下，就听后座叶摇山说：“军叔出事了。”
　　紧接着下一句是：“你跟军叔怎么回事啊？”
　　陆竞恒原本就没想瞒着，只是之前跟叶摇山还不熟，觉得没必要说那么多，又因为后来一直没再提起这事，就这么一直没解释。
　　当下他便简单几句提了下他当时给王军打的那通电话。
　　叶摇山不说话了，小小声哼了下。
　　陆竞恒坐车上拿胳膊肘往后碰他：“生气了？”
　　叶摇山语气里有些责怪：“怎么不早说呢，我还一直以为是我的功劳……所以你就一直看我笑话是吧，觉得我这人特臭屁是吧。”
　　陆竞恒说没有。
　　叶摇山又哼了下：“所以之前玻璃钱也是你让他们赔我的吧？”
　　陆竞恒反问：“有钱拿还不好？”
　　叶摇山说：“有钱拿当然好，但你怎么不说是你帮我讨的，这样我自然会把你的那份还你了。”
　　想到自己之前“有理有据”霸占了陆竞恒那一百块钱，叶摇山突然难为情起来，但他觉得这都得怪陆竞恒。
　　陆竞恒回头看他：“哦，那我现在说了，所以你打算还我钱了？”
　　“太迟了，不给。”叶摇山捂住口袋，“你的一百块钱早被我花完了，这是对你欺骗我的惩罚！”
　　陆竞恒笑了下，接回他一开始的话：“没看你笑话，也不觉得你臭屁，就觉得你可爱。”
　　“什么可爱不可爱的。”叶摇山脸热得厉害，抿着嘴，“你们城里人怎么乱说话，真讨厌。”
　　这是害羞得不行了，连“讨厌”这种小姑娘的话都说出来了，红豆就经常说“讨厌”。
　　叶摇山有时真觉得城里人说话做事奇奇怪怪的。
　　“你怎么知道王军出事了？”陆竞恒把话题拉回来。
　　“前几天我去罗姨家吃火锅听罗姨说的。王军去年一直在外面就是避风头去了，年底的时候被抓回来，说是涉嫌走私和洗钱，河椿的店铺包括寻茶要全部查封。听说早年放高利贷打死人的事现在也被翻出来了，大概率要判死刑。”
　　说到后面，叶摇山声音开始有些发颤，没意识到自己两只手把陆竞恒外套下摆揪得很紧。
　　陆竞恒问他：“罗琴跟王军是什么关系？之前听你说她跟王军的关系很好。”
　　“王军喜欢她，但她没有接受王军的追求。”
　　“王军出事她难过吗？”
　　“我不知道，应该还是有一点儿难过的吧，毕竟她跟王军认识十几年了，她说王军年轻时是个老实人。”
　　陆竞恒侧身按住他一只手，感受到他手心紧绷，低声道：“你害怕？”
　　“我害怕……”叶摇山刚才面对那些鬼火仔的硬气此刻全无了，渐渐有些语无伦次，“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上次见到军叔……在寻茶……他还说以后黑网吧要整改成正规网吧。”
　　叶摇山不是害怕以后没有军叔的庇护会被猴仔他们报复，而是想到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马上要吃枪子儿了，内心就生出无名的恐惧。
　　陆竞恒也觉得悲凉，陆忠洋倒了，千禧年出现在陆忠洋通讯录上的人名如今也要被划掉，曾经呼风唤雨的角色旦夕间已成阶下囚，树倒猢狲散，最后徒留一场空。
　　蚍蜉和大树，贫穷和富有，失败和成功，也许世间一切到头皆是一场空。
　　他揉一把叶摇山的脑袋，“那你怕猴仔他们吗？”
　　“猴仔他们我不怕，他们要是敢来，我就还放七喜咬他们。”叶摇山握起一个拳头，“我们隔壁几户人家的剩饭都是七喜在吃，它一天八顿，已经吃得比我爸都壮了。”
　　哦，忘了还有这个人，这个从此要走上坡路的人，这个不认命的傻小子。


第21章 
　　不认命但也不能送命，陆竞恒让他平时离猴仔他们远点儿，别去招惹他们。
　　“那哥你之前还和他们打架来着。”
　　“所以后来不是被打破脑袋了么？”
　　“不是，他们三个对你一个，这不公平，就是欺负你是新来的。”
　　此刻叶摇山义愤填膺得好像完全不记得那天咄咄逼人没放过陆竞恒的其实不只猴仔他们。
　　等车子重新骑向自行车店方向时，路上叶摇山才慢好几拍想起来刚才光头阴阳怪气的话，从后探出脑袋：“刚才光头为什么说我们像他二舅和二舅妈啊？咱不是两个男生吗？”
　　陆竞恒没回他，他自己思考了一下，突然气急败坏说：“可恶的光头，竟然说我是女的。”
　　只看出了这层意思吗？果然还是小孩，成人世界的恶意暂时还攻击不到他。
　　陆竞恒说：“不一定，可能二舅妈说的是我。”
　　叶摇山撇撇嘴：“你比我高，又比我帅，你肯定是二舅啊。”
　　陆竞恒一路笑得差点把车骑沟里去，人家快把车骑他脸上了，这人还在这儿争什么二舅的头衔。
　　“说真的，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要是找你麻烦，你不要一个人跟他们硬碰硬，你要做的是往派出所跑懂吗？”
　　“这么麻烦，我直接放狗咬他们不行吗？”
　　“狗伤人，狗主人也要担责，要是把人咬死，你就是故意杀人。”
　　“啊？”叶摇山差点儿从后座掉下去。
　　很快，陆竞恒听见这人在背后嘀嘀咕咕的声音：“真是的，便宜他们了。”
　　“对了，你那狗打过疫苗没？”陆竞恒突然问。
　　“啊？什么疫苗？疫苗不是人打的吗？”叶摇山没听说给狗打疫苗的。
　　陆竞恒内心一震，决定以后离七喜远一些，离寻山所有的狗都远一些。
　　自行车店老板年后复工第二天就碰着个难缠的客人。
　　店内，叶摇山叉着腰站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前：“老板，昨天不是说好了四百八吗！”
　　老板愁眉苦脸：“六百多的车我怎么卖你四百八，昨天四百八说的肯定不是这辆，你现在要的这辆最便宜也得六百。”
　　“就是这辆，我不可能认错，要么就是你昨天跟我说错了！”
　　坐车上在路边等着陆竞恒听见店内传出叶某人铿锵有力的声音，便锁车进店看一眼。
　　老板看见陆竞恒跟看见什么救星一样，赶忙说：“小伙子，你这朋友记错价格了，六百多的车非要我四百多卖他，进价就得五百，这赔本买卖我做不了啊。”
　　陆竞恒看到叶摇山要的那辆车果然跟自己那辆很像，同样的银灰配色、黑色车筐，而老板说的四百八那辆颜色就要差一些。
　　“进价五百？”陆竞恒俯身打量车子，“普通钢材车架，基础刹车，配件看着也一般……”
　　他直起腰看向老板：“厂里两百进价拿的吧？”
　　“你这……”老板脸刷一下白了。
　　陆竞恒按了下车铃，“既然这车老板你没打算卖，就跟我这朋友说实话吧，彼此都省点时间。”
　　老板长叹一声：“好吧我跟你们实话实说，这辆有人早上过来也看中了，我出五百五他要了，过两天就来提。你这朋友砍价太厉害了，但凡出到五百三我都卖了……”
　　陆竞恒打断他：“所以不是我朋友记错，而是老板你反悔了，昨天讲好的价今天就不作数了。”
　　老板擦了一把汗：“真是太便宜了卖不了，我也不是净赚差价，房租水电哪样不要钱？再说寻山就这么点儿大，扰乱市场价格以后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这样，我们各退一步，你们多出个五十，我少赚一点卖你们。”
　　叶摇山双眼圆睁：“我只有五百，再多没有了！”
　　最后以五百整价格成交，叶摇山脱掉夹克，从里头那件马甲的内兜里摸出来五张一百块，一张一张点了好几遍，依依不舍交给老板。
　　叶摇山从店里骑着新车出来，两人并排骑行，陆竞恒说，如果明天就世界末日，世上的一切即将被摧毁，他那个带拉链的内兜应该能保留下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叶摇山听懂了他的调侃，转头瞪他一眼，“这么多钱呢，不藏得隐秘些被人偷了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