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郭丽没再说别的话了，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阳台进了屋去。
　　叶摇山一回头，发现陆竞恒正盯着他看，嘴角勾着，像是在笑，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挠脸颊：“是你舅妈先问我的。”
　　“是，不跟她计较。”陆竞恒笑着，拍了下车头，“走吧，回了。”
　　于是叶摇山骑着陆竞恒的车，一路哼着歌走了。
　　哼的是他跟红豆最近在店里看的电视剧的主题曲。
　　“爱转角遇见了谁，
　　啦啦啦啦啦啦啦，
　　爱转角以后的街，
　　啦啦啦啦啦啦啦……”
　　……
　　陆竞恒寒假回来是郭丽开车去车站接的他，如果只是像平时回来那样背个包提个袋子他就会在汽车站自己花两块钱坐摩的回来，拉了行李箱才让郭丽去接。
　　难怪乡下人不用箱子装行李，是真不方便，乡下没几辆小车，大家基本都骑两个轮子的车，你拿行李袋多少个都有本事帮你捆得严严实实绑后座上，但箱子一个就够呛了。于是这次寒假回来陆竞恒就在网上下单了一个大容量短途旅行包，等了半个月，年都过完了，好险赶在回城前收到。
　　过年前几天巴黎冬天生意好到排长龙，叶摇山洗头洗得手都要冒烟了，客人一个接一个，他连口水都没时间喝，却一点都不恼，反倒开心极了，因为从今年开始，他洗一个头有两块钱提成，年底生意好，最近这半个月他的洗头提成已经超过他这个月的工资了。
　　理发店生意一直做到除夕前一天，除夕这天罗琴和红豆都回家了，叶摇山在家跟叶雄大眼瞪小眼，终于在叶雄踹他第三脚时从家里跑掉了。
　　反正每年的除夕夜都是吃刘苏艳从娘家打包回来的剩饭，这年夜饭不吃也罢，现在他有钱了，想吃啥吃啥，哼。
　　这个月他光是洗头提成就有五百多块，加上三百的年终奖，就算工资还没涨，这个月他也已经挣了一千多了！
　　现在沙县对他来说还不是想吃就吃？
　　在家家户户热热闹闹的春晚节目声中，他骑车来到他最爱的街口那家沙县小吃门口，发现大门紧闭——忘了开小吃店的也得回家过年。
　　本想吃完晚饭顺路把车子骑去还给陆竞恒，现在看来要饿着肚子过去了。
　　这辆自行车自从被他骑回家以后，叶雄和刘苏艳不止一次怀疑过车子是他外面偷的。
　　叶摇山差点没郁闷死，怎么家里这两位总觉得他是会偷东西的人，后来他才想明白，因为这对夫妻自己就是会做贼的人，叶雄偷刘苏艳的钱，刘苏艳背着叶雄偷人，当然，这是后话。
　　叶摇山出现在陆竞恒家楼下时，陆竞恒刚和家人吃完年夜饭，赵煌回来了，现在一家子都在屋里看春晚，陆竞恒独自靠在院里的塑料靠背椅上看天上的烟花。
　　贵的烟花绚烂，炸开后轮廓清晰造型多样，按节奏依次绽放，观赏性强，便宜烟花爆炸后图案模糊分散，爆炸时间错乱，把如绸缎般细腻顺滑的天幕都糟蹋了。
　　看着看着，远远地就看见辆熟悉的自行车过来了，车子后头两米远跟着一条眼熟的狗。
　　除夕夜还一个人在外头瞎逛的除了叶摇山还能有谁，换作别人显得怪异，放在叶摇山身上却莫名合理。


第19章 
　　自行车骑到院前，狗就转身走了。
　　叶摇山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在陆竞恒面前停下：“哥，赏月呢。没看春晚啊？”
　　前半句纯纯闭着眼睛瞎客套了，大年三十哪里来的月亮看？
　　说完叶摇山才抬头看了一眼，慢半拍说：“哦哦我知道了，你看烟花呢。”
　　叶摇山没觉得烟花有啥好看的，放鞭炮就更讨厌了，一地的红色碎屑，把他过年新鞋子都弄脏了。
　　其实陆竞恒算不上特地出来看烟花，单纯是坐院里吹风放空脑子，刚好眼前有个东西看，就顺便看了。
　　他看了眼渐远的狗身影，挺好奇：“你家那条狗是专门送你过来的？”
　　叶摇山点点头：“嗯呐，就爱跟，但挺知道哪里能进哪里不能进的，以前上学也是，每次送我到校门口就走了。”
　　“还真是人类的好朋友。”陆竞恒感叹完问他，“来找我？”
　　“嗯嗯，来还你车！”
　　“买新车了？”
　　“还没呢，但这不马上就新年了嘛，不知道你过年这几天会不会要用车，我就先给你送回来了。”
　　“你倒是贴心，不过不差这几天，你先骑着吧，车我暂时用不上。”
　　放假回来陆竞恒也是闷家里读书哪也去不了，加上镇子就这么点大，偶尔走走路就当运动了。
　　“哥你这么好…！”叶摇山很不敢相信地张了张嘴，回过神后拍拍车垫说，“对了哥，这段时间你这辆车我保护得特别好，一点磕碰都没有，每天回家还都拿布擦呢，你看看！”
　　陆竞恒如果真在意什么磕不磕碰，一开始就不会把车给出去，本只是靠在椅背随意扫了一眼，不想叶摇山会绕过车来拉他，他只好从椅子上起身，按这人的意思靠近看了眼，发现车甚至比刚借出去的时候还新一些，是刚被擦过的模样，锃亮的金属表面在天空烟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叶摇山在一旁说：“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
　　陆竞恒笑道：“我就没不放心啊。”
　　叶摇山嘿嘿一笑：“那你现在会更放心！”
　　陆竞恒说：“你真把车停店里头了？”
　　“没……罗姨不让。”叶摇山扭捏了一下，很快又笑嘻嘻，“但是罗姨让我停后院了，后院也很安全。”
　　陆竞恒重新坐回塑料椅，叶摇山在他旁边蹲下，支着下巴说：“哥你啥时候开学呢，你借我车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等过完年我真请你吃饭吧。年底理发店生意太好了，我忙得都没空过来了，但是忙点也好，我现在洗头有提成的，加上年终奖这个月挣了好多钱。”
　　陆竞恒扭头看他：“挣了多少？”
　　叶摇山掰着手指头说了个数，陆竞恒一听发现也就够买他那辆自行车。
　　这就是这人口中的“好多钱”？这么容易就满足了吗？难怪没考上高中不觉得遗憾，当个洗头工也能每天傻乐，老祖宗说的知足常乐竟是真理。
　　陆竞恒还在想着，又听叶摇山说了：“这点钱在你这儿肯定很不够看吧？但我不像你会读书，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连高中都没考上，也不像别人有一门真正的手艺，现在能挣到这个数我已经很满足了。
　　“但我觉得我以后肯定还能挣更多，罗姨说我在理发这块很有天赋，只要我跟着她努力学，以后肯定能像她那样自己开店、盖新房子，她真的很厉害，没结婚但是比很多结了婚的女人都要过得好。”
　　罗琴当年辞掉卫生院铁饭碗出来搞洗剪吹时就做好了一辈子不结婚的打算，尽管在他们这样的小地方，女人被家暴因为太过平常得不到关注，女人不结婚反而会被当作异类评头论足。
　　但罗琴的人生理念就是，永远是自己的感受最重要，其他的就去他妈。
　　叶摇山的“自我”大概就是从小在罗琴身边耳濡目染塑造起来的。
　　陆竞恒沉默了一下，起身拿过身后不远处另一把塑料椅，放在自己身旁，请叶摇山坐，自行车停在一旁，两人挨着坐在了一块儿。
　　这一年赵本山带着徒弟小沈阳在春晚舞台上表演了小品《同桌的你》，他们谁也没看，只听见身后屋内不时传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的烟花爆竹将他们裹挟其中。
　　声音聒噪，世界却安静了。
　　陆竞恒说：“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过去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以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好好学门手艺，说不定比我有出息。”
　　叶摇山握拳说：“你学习这么认真，我有预感，你肯定会考很好！而且，我们两个都会有出息！”
　　从天之骄子到泯然众人，陆竞恒更安静了，虽称不上自卑，但从张扬到蛰伏，少了很多能量，如今这样的生命力他在叶摇山身上重新看到。
　　陆竞恒有一下没一下掰动手指发出弹响，笑了下：“你不担心要是以后日子好不起来怎么办？”
　　“总不会比现在更差吧。我看书上说，如果已经在低谷，那以后就只剩上坡路可以走了。”
　　说这话时的叶摇山正仰头看烟花，目光坚定。
　　陆竞恒说：“没想到你平时还会看书。”
　　叶摇山洋洋得意道：“小瞧我了吧？”
　　理发店里罗琴订了不少刊物，意林读者故事会等等，闲下来的时候他除了跟红豆一起看台湾偶像剧，也会自己翻翻杂志。
　　陆竞恒说：“你刚说请我吃饭，不会还是沙县？”
　　叶摇山点点头说：“我觉得沙县真的很好吃。”
　　说完他像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陆竞恒，犹豫了一下，“你不喜欢？”
　　陆竞恒想，原来请沙县不是因为便宜。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因为他还没有吃过所谓的沙县小吃，只是听说过它很便宜，最后他说：“没有不喜欢。”
　　叶摇山说：“那我年后请你吃，你随便点，我买单！”
　　陆竞恒说：“这次不需要先在家垫垫肚子再去了？”
　　叶摇山哼哼两声：“不需要了，小爷我现在有的是钱，你再大胃王我都不怕。”
　　陆竞恒问：“点多少都可以？”
　　叶摇山转头看向他，突然结巴了：“可、可以，你、你想点多少嘛……浪费粮食可耻的。”
　　陆竞恒被他这模样逗得不行，说：“我就问问，不浪费粮食。”
　　两人又看了会儿天，叶摇山问他：“你不进去看春晚吗？”
　　“看合家欢吗？”陆竞恒面无表情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最想看的就是这个。”
　　本来外头风吹过来的时候就冷，陆竞恒一句话又让温度再降了几度，叶摇山缩了缩肩膀：“哥你还是好好说话吧，你阴阳怪气的时候我害怕。”
　　陆竞恒不知道人害怕的时候肚子也会叫，再听了一下，意外道：“你还没吃饭？”
　　叶摇山摸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来的时候想着顺路去吃沙县，结果老板回家过年了。”
　　陆竞恒愣了一下：“除夕夜家里也没做饭？”
　　叶摇山说：“有时候做有时候不做，去年是一起去我后妈娘家吃，今年要等我后妈把饭打包回来，还有一年我爸没回来，我后妈回娘家没带我，我就去罗姨家了。现在我爸脾气越来越坏，我不想看见他，没等吃饭就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