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之外（近代现代）——凭几何

　　闭上几秒又眯起条缝，看陆竞恒还在看他，又闭起来了，作假寐状。
　　今天这一个两个的，罗琴真看不下去了，一掌拍在叶摇山脑袋上：“她叹气就算了，你给我直接闭眼啊。”
　　“罗姨……”
　　不同于红豆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叶摇山对付罗琴很有自己的一招，他选择揉着脑袋眼泪汪汪地看着罗琴，就这可怜样任谁看了也不好继续批评下去。
　　“眼睛瞪那么大，现在知道看我了？”罗琴斜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修剪，一边剪一边说，“帅哥，不是我推销啊，你这脸做什么造型都好看，我们山山脑袋上这颜色是我染的，你看喜欢不？听山山说你现在还在读书，喜欢的话等毕业了来染一个撒，再烫个纹理迷死小姑娘咯，你来给你亲情价，再叫山山给你染。”
　　如果说上一次是误打误撞走进这家店，那这次陆竞恒明显是奔着叶摇山来的，之前叶摇山跟陆竞恒回家拿窗户钱那会儿罗琴就问过他，大概知道两个人是怎么个关系，现在她看得出来两人关系比此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亲近不少。
　　所以才再次向陆竞恒推销。
　　如果说向其他客人推销是为了挣钱，向陆竞恒推销很大部分是罗琴觉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不用来做造型浪费了，虽然她也觉得陆竞恒不用做造型就已经很好看了，但谁会跟钱过不去，多说两句招揽生意没毛病。
　　这时候叶摇山站一旁说：“可是罗姨，我觉得我哥不用染烫，现在这样就挺好看的了。”
　　话一说出，罗琴和红豆同时看向叶摇山，叶摇山看镜子里的陆竞恒，陆竞恒看镜子里的叶摇山。
　　话说得太快了，几乎是叶摇山盯着镜子里的这张帅脸就下意识脱口而出了，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改口道：“但做了造型会更好看！”
　　叶摇山想打自己嘴巴，先不说他刚才的行为是吃里扒外背叛罗琴，陆竞恒的头发要是真让他来弄，他少说能从罗琴那边挣十几二十块钱的提成，他为何跟钱过不去？？
　　这时陆竞恒插进话来：“多谢，但这头发我弄不了，我对药水过敏。”
　　一秒结束话题。
　　陆竞恒说要剪短，罗琴就帮他两边修短了些，剪了个帅气的短碎盖，陆竞恒问还能再短吗，读书洗头方便些，罗琴大惊失色，说再短就是寸头了，虽然寸头陆竞恒这张脸也能撑得起来，但罗琴觉得寸头这种没技术含量的发型会浪费这张好脸，说什么也不再剪了。
　　陆竞恒其实不太喜欢罗琴这种太有自己主见的理发师，但客观来说他现在这颗脑袋确实好看，罗师傅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两位学生在一旁认真学习，看了眼镜子里的叶摇山，陆竞恒没再坚持。
　　于是剪发结束，罗琴将他身上的围布取下来。
　　陆竞恒走的时候红豆还在后头巴巴看着，叶摇山跟着他出去，一直跟到拐了个弯到一旁巷子里取自行车。
　　陆竞恒跨上自行车，把着车头看他，笑道：“怎么，打算用两条腿把我送回家？”
　　叶摇山看着他傻笑：“哥，你是特地来我们这儿剪头的吧？”
　　“是啊。”陆竞恒看着他，倒是承认得干脆，“来支持一下你罗姨的生意还不好？”
　　叶摇山说：“好的好的，哥以后常来。”
　　他还想着刚才红豆的那些话，想了想说：“哥我明天调休放一天假，可以去你家找你了。”
　　叶摇山思维过于跳跃，害陆竞恒愣了一下：“找我做什么？”
　　叶摇山以为陆竞恒是怪他这么久都没出现，赶紧解释道：“这段时间不是我不去找你，是我现在一周只有一天假，还只能调休周一或者周二，不是刚好跟你放假时间撞了嘛……”
　　陆竞恒：“……”
　　因为从前身边没有叶摇山这样的人，还真让陆竞恒有点脑子短路了。
　　他盯着叶摇山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人竟是认真的——并不觉得自己到别人家里蹭吃蹭喝是在占人便宜，而是真把人当成了朋友所以理所当然蹭吃蹭喝。
　　蹭吃蹭喝叶某人还催他呢：“怎么样怎么样？”
　　陆竞恒本就不讨厌叶摇山，甚至整个县城这人排得上他看得最顺眼的人前两名，第一名是他外婆张凤英。
　　有叶摇山在还能给死寂的三楼增添多一些活人的气息，至于这人要的那些好处，其实恰好是他们家最不在意的，家里的饭菜本就经常有剩，叶摇山又瘦，吃也吃不了多少，剩饭没人吃最后会倒掉，真果粒没人喝到期也是扔掉，话这么说不好听，可事实就是蹭吃蹭喝的叶摇山连麻烦都算不上。
　　所以陆竞恒说：“嗯，你来吧。”
　　叶摇山搓搓小手：“好的哥，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南方冬天室内外一个温度，十度左右的温度虽算不上太低但外头的风十足刺骨，叶摇山穿了件加绒的灯芯绒夹克出来这么一会儿也已察觉到冷开始跺起脚来，大概是碰了一天的水，出来风一吹手便冻得通红。
　　陆竞恒说：“冷就先进去，别送了。”
　　叶摇山又跺了跺脚：“我才不冷。对了哥，你家冬天应该有开暖气吧？嘿嘿。”
　　“没开就不去了？”
　　“那不会，没开我就把我家小太阳搬去。”
　　“我家空调能制暖，用不着你小太阳。”
　　“好的好的，那我就放心啦。还有就是，我刚就想问了，你说你对药水过敏真的假的？”
　　陆竞恒拉下外套拉链，把里衣领口往下一扯露出脖子给他看，叶摇山赫然看见陆竞恒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分明是刚才剪发时围布圈在他颈间的位置！
　　“你们店那围布不太干净。”
　　陆竞恒说自己对很多强刺激性的、脏的东西过敏。
　　剪头那么一会儿工夫，红疹就已经顺着围布边缘冒了出来。
　　这下叶摇山全信了，以前只听说芒果过敏海鲜过敏，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围布过敏的，连一块布都能过敏，那药水还不得毒死他这哥？？
　　叶摇山看向陆竞恒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同情，原来陆竞恒不是有洁癖，而是不得不爱干净。
　　他不禁长叹一口气：“哥你太可怜了。”
　　陆竞恒把外套拉链重新拉到顶：“天儿冷，明天聊吧，我走了，你也进去。”
　　却见叶摇山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车篮子：“哥，你不好奇刚才红豆为什么一直盯着你看吗？”
　　出了理发店的门陆竞恒就已经把红豆这人忘脑后去了，但看叶摇山很想说的样子，他也就顺着问了：“为什么？”
　　他觉得刚才的叶摇山不比红豆好到哪里去。
　　明明是叶摇山主动提起的这事，陆竞恒问了以后他反倒犹豫起来，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了才慢吞吞说：“因为她喜欢你。”
　　陆竞恒看他这副模样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就这么个事值得思虑这么久？
　　“所以呢？”
　　陆竞恒突然觉得有点无聊了，如果每当有人喜欢他，他都要像叶摇山这样大惊小怪给反应，那这一天天的他自己的事情就不用干了。
　　“哥你没有女朋友吧……？我看你学习这么忙应该是没有……”
　　“没有。”
　　“那刚好，我跟红豆说你最近在全力冲刺高考，没时间谈恋爱……”
　　说到一半叶摇山声音小下来，丢下一句语速快到模糊的“还说你不喜欢女的”就扭头跑掉了。
　　叶摇山不爱把话憋心里，说出来这件事还能有他和陆竞恒一起分担，闷在心里可就他自己一个人受苦了。
　　果不其然，几秒钟前还云淡风轻觉得叶摇山大惊小怪的陆竞恒，在听了叶摇山最后一句时，放在自行车踏板上的一只脚猛地踩了个空。


第17章 
　　叶摇山跑回理发店后，做贼一般在玻璃门后守着，就看陆竞恒有没有掉头回来找他算账，只远远看见自行车离去的影子。
　　这时罗琴忽然从后拍他肩膀，说出的话更要吓死他。
　　“你这兄弟……对女的没兴趣？”
　　忘了红豆是个大嘴巴！
　　这时候红豆在一旁跟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捂嘴道：“难不成你跟他……？”
　　叶摇山还没搞明白红豆在说什么，就见罗琴已经转头骂她了：“这种话能乱说？”
　　讲别人闲话无所谓，不能讲到自己人身上，这是罗琴的原则。
　　罗琴说：“他才多大？他懂什么是同性恋？”
　　同性恋？？？
　　叶摇山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等等等等，他怎么跟不上这两个女人的思路了。
　　红豆咕哝道：“十六还小啊？十六放以前能娶老婆了，不能因为他看起来小就觉得还是个孩子吧。”
　　叶摇山不小，但他懂的也不多，比如他随口说陆竞恒不喜欢女的只为了把红豆打发掉，从来没想过往同性恋这方面靠，或者说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同性恋”这种概念，从根本上就没法儿把人往这方面编排。
　　现在听罗琴这么一说才发现事情好像有点严重了。
　　“不是……”
　　叶摇山刚一开口就被罗琴往前一揪，“你要是真喜欢男的姨也支持你，但姨不会放任你被男人骗的，你现在还小，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怎么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先被男人占去便宜。”
　　什么喜欢男的？什么被占便宜？现在明明都是他占陆竞恒的便宜，不对不对，叶摇山有点听不懂罗琴说的话了，刚才不是还在说陆竞恒吗，怎么突然绕到他身上了。
　　他急急摆手：“哎呀，罗姨，红豆姐，我只是说他不喜欢女的，又没说他喜欢男的，他男的女的都不喜欢不行吗？你们不要自己发散思维啊！还有你们说他就说他，说我干嘛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琴眉头紧锁，转头瞪红豆：“以后这事儿不准再提，对外一个字也不能说。”
　　红豆的嘴闭上了。
　　叶摇山觉得罗琴的话怪怪的，却说不出具体哪里怪。
　　第二天，冬天原本天亮得就晚，叶摇山又出门得早，当他站路边吃完了他花两块钱买的豆浆和包子时，天才蒙蒙亮。
　　他从泊岸街一路晃悠到陆竞恒家门口时天刚好全亮了，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七喜，在护送主人到达目的地后很自觉地自己掉头回去。
　　张凤英带郭丽儿子在院里晒太阳，见了他乐呵呵说：“小山，好久没过来啊。”
　　郭丽儿子小名叫饭团，人也长得跟饭团似的圆滚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