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弥真喝着茶醒神。
  整个人还懵里懵懂的想东想西,琢磨今天早上谢承循没来得及回来陪他吃早饭自己只能吃一份甜豆腐脑吃不了咸的好可惜要不要喊人再去给自己买一份……
  立在旁边的楼子仿佛生怕他胃口太好。
  “你晓得不,昨天那个张柏君回去后,也不算彻底失了脸面,我听说他家里正准备送他去洋学堂,跟那些公子哥儿、千金们一块儿上学。”
  楼子一张口,就滔滔不绝。
  “你说这钱会不会是孔掌舵给的呢,那笔钱够在城南买一处两进的院子了,大家都猜这姓张的学出来是不是要被重用了,嘿!你说凭什么!就凭他会照本宣科啊?”
  弥真放下茶杯子,觉得烫手。
  “当家的都要听话的狗,死板点怎么了?”少年不急不慢,“你要屁话少点,能上得大雅之堂,我他娘的也送你去洋学堂。”
  楼子笑嘻嘻:“那商会那边给张柏君还升了官,差事从他哥手上分了一小半儿给他,涨了薪——你要不先从这个模仿起来?”
  弥真面无表情地听着。
  “还有呢?”
  楼子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于是掰着手数:“还有……张家还新买了辆小轿车哩,怕不也是孔掌舵的手笔,那待遇快要和徐管事平起平坐了。”
  底下人说到这儿,楼子都觉得荒唐,凑过来,用肩膀怼了下弥真:“我说,照爷,这也太不必要了些罢,我怎么觉得怪怪的,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小子,崴个脚都要送去洋大夫那儿看,如今又是送去上学又是升官又是车——”
  弥真听得烦。
  他伸手,从桌角那一沓报纸里抽了一份出来,“哗”地抖开,挡在自己面前。
  眼睛落在头版上,然后不想看什么来什么,破天荒的,他头一回看《北城日报》在第一版面上报道孔连鹤的私事。
  那篇东西写得字斟句酌,通篇没有一个轻浮的字,总体内容是孔掌舵回应近日传闻。
  弥真的手指默默收紧了,他往下看去,前头是记者的铺陈,说这些日子北城坊间议论纷纭,什么凯旋门的一夜春风,次日满城找人,又说孔掌舵素来不谈私事,此番却破例接受了访问。
  再往下。
  就是孔连鹤的发言,他承认十一月十八日晚在凯旋门与佳人共度良宵,确有此事,但此人是谁,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了,请大家不要再肆意揣测,无端影响他人平静。
  “……”
  报纸在弥真手里捏了捏,发出“哗啦”一声脆弱的声响。
  楼子听见动静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这上头写的什么哦?”
  他念完了那两行,“啧”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喊,“哎哟!我说呢!我就说掌舵怎么忽然对那个张柏君这样好——原来是这么回事!”
  “……”
  “什么钱啊官啊车的,那不就是补偿么?”
  “……”
  “可不是,可不是,是这个道理呢,掌舵这样的人物,睡了人家,总不能一句话不给就撂下不管……也是这个理儿。”
  楼子说完,又转身出去跟其他人讨论去了,恰巧外头守着的几位等着说事儿的这会也是叼着根油条喝豆浆看报,一时间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对得上号,越对得上号越兴奋。
  说到后来,有人还感叹了一句:“那小子倒是走了狗屎运哇!”
  办公室门开着,这些王八蛋进来不晓得敲门,出去也不晓得关门,弥真把他们的窃窃私语听得清清楚楚,把报纸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件事之后,他躺在谢承循身边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想出一个结论: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不是他就行。
  孔连鹤要找就让他找去,找到哪个倒霉鬼是哪个倒霉鬼,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孔弥真头上……他甚至在心里头盘算过,若是这事真闹到不可开交,他还能帮着推一把,随便找个人顶了这口锅,让这件事早早地了结。
  他那时候想得多么干脆,当缩头乌龟当得无比坚定又快乐。
  可事情真的到了面前,他却发现事与愿违。
  眼瞧着这天大的误会就要尘埃落定了——
  报纸登了,钱给了,上学送去了,官升了,眼瞧着是铺好了路般给了所有能给的体面,只差真正的一顶轿子从孔公馆侧门抬进去……
  只差那么一步。
  之后,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而弥真忽然方寸大乱。
  他这才发现,原来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根本舍不得大哥真要了其他人。


第94章 丑戒指
  当晚回到梧桐巷子。
  天气渐寒,光普通柴火供暖不足,屋子里烧起了煤油炉,于是即使最近总是阴雨连绵的坏天气,整间小屋也是暖烘烘的,泛黄的墙显得更加斑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
  谢承循靠在沙发那头看书,他怕热,坐得离火炉远一些,翻书的声音很轻。
  弥真怕冷,这种天人家穿大衣尚可时他已经穿上了棉袄——
  安平堂的老大并不要脸,每天裹成一团坐黄包车去上班,围巾围着遮住半张脸只剩下一双滴流圆的眼睛……
  早上他去堂口还闹过笑话,新来守门的门房不让他进,以为是学生走错了门。
  这会儿坐在家里,他也并不老实,幼稚到了家的把两个橘子放在炉圈上烤。
  橘皮被火燎得焦了,屋子里全是那股子甘甜的、带着点苦味的香气。
  他拿手剥开橘子又把橘子瓣扔上炉火烤翠,拨那层脆壳,里面黄色的橘子芯烫得他直甩手,呼呼吹半点扔进嘴巴里,总觉得比直接吃来的甜。
  炉火烧得他有些恍惚,弥真吞咽下半个烤橘子,突然毫无征兆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长叹息。
  “我告诉他算了。”
  谢承循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我说,那晚的事,我告诉他算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弥真低着头,专心对付那剩下的另外个橘子,“他觉得那晚的人是张柏君。”
  他把剥下来的皮往炉边一丢,皮碰到铁圈,发出“滋”地一声响,橘子香味在屋子里爆炸。
  “报纸登了,好处给了,他甚至还要送那只狐狸精……嗯,送那位张弟弟去上洋学堂,这会儿他大概正想着怎么把人从侧门抬回家。”
  谢承循把书合上,搁在腿上,好半天他没搭腔。
  平心而论,他觉得孔连鹤没那么蠢。
  六省水道的贸易港口都看他脸色,手握百余条商船说真的可能整个环太平洋也选不出第二个人,多少人在他手底下讨饭吃,依仗着他而活——
  这样一个人,会连那一夜在自己怀里的是谁都分辨不出来,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认了自己睡过的人,要把人抬进家来?
  不至于。
  孔连鹤要真这么蠢,族谱可能真的需要为他单开一本……
  因为光单开一页恐怕挤不下要上门来碰瓷的孝子贤孙。
  ——可弥真有时候倒是真的不太聪明。
  谢承循看着握着个橘子,蹙眉伤春悲秋一副准备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少年,实在忍不住提醒:“你确定孔掌舵是要把人抬回家了吗,没有吧,不都是坊间人们的猜测。”
  弥真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马上过年了。”谢承循慢条斯理地,“作为猪精,你能不能觉醒一下对屠刀的警惕?”
  弥真把那个烤好的橘子掰开,热气腾地冒出来。他捏了一瓣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我只是没办法对这件事进行博弈。”
  “什么?”
  “我不能让大哥娶别人。”
  谢承循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不再发生追问,而弥真低头忍忍真真嚼橘子,“呸呸”吐出两颗白生生的籽儿。
  半晌。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沙发那头爬了过来。
  谢承循还没反应过来,膝盖上那本书就被人一把扔了下去,“啪”地落在地上,少年跨坐上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然后低下头,吻了下来。
  少年长长的睫毛煽动,瞌了两下后,他闭上了眼,犹如灵蛇的温热舌尖抵开男人的唇缝,钻进去很有耐心的厮磨。
  谢承循睁着古井无波的双眸,由着少年在他身上折腾。
  ——唇舌间都是橘子的味道。
  甘甜且温热,好似还残留一点橘皮被火燎过的焦香。
  谢承循一动没动,任由少年哼唧着黏人般凑上来用舌尖勾住他的犬牙,他没有推开他也不回应。直到过了许久,身后扔在炉子上的橘子烤得过热了,发出“啪”的一声——
  橘子爆开时,弥真的唇舌退了开去。
  他坐在谢承循膝盖上,喘了口气,眨了眨眼睛,然后抓起谢承循的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你看。”
  他说。
  “我这样亲你,心跳就不会变得很快。”
  谢承循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
  确实不快。
  掌心下的心脏跳得频率自然,跟平常没有半点分别。
  “我早就发现了,无论是谁靠近,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啊,孔世容有点儿,但那应该是被吓的——唯独跟大哥。”
  弥真眨眨眼,声音轻了些,“我就每次都是心跳快的快要死掉。”
  “……”
  “每次想到大哥快要把别人抬进门,我那个心跳,就又干脆好似都不能跳动了。”
  弥真说,“所以,我不能让大哥娶别人。”
  “我会死的。”
  弥真得出这个伟大的结论。
  谢承循被迫听了一场蹩脚却足够酣畅淋漓的情话——
  如果孔连鹤是个觊觎自己小弟的变态。
  那么此时此刻若听见这种言论,会偷偷放鞭炮的。
  谢承循把手抽了回来。
  他伸手,扣住弥真的腰,把人从自己腿上提溜下去,放到旁边的沙发上,动作非常坚定,像是要坚决与变态们划清界限。
  然后他弯腰,把地上那本书捡了起来,拍了拍灰,放在茶几上。
  “你把这件事说得像吃醋。”
  “哦,”少年无所谓的笑了笑,“那我就是吃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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