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但没耽误他昂首挺胸把后半句骂完:“这些天那些人总旁敲侧击跑来问我,烦都烦死了!”
  孔连鹤“哦”了一声,道:“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
  ——这个老流氓。
  “你和我商量什么?”
  “我把人家弄成那样了,总要给个交代。”
  “你给呗。”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孔连鹤淡然笑了笑,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隔着办公桌防贼似的瞪着自己的少年:“你说得倒是痛快,方才进办公室,张柏君想站到我旁边递个船期簿,你都不许,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掉下来……是不是?”
  “……”
  “就这样,我怎么给人家交代?”
  弥真站在桌前,衬衫下摆还有些乱,耳根上已经不能算是涨红,简直红得发紫,红得发青,青完再被气白。
  ……
  女秘书敲门进来,送了两杯咖啡。
  弥真伸头看了眼自己面前那杯,加了致死量牛乳,颜色浅得发白,看着都不像咖啡了,叫咖啡奶好像合适些……
  碟子旁边还放着三块不同口味的黄油曲奇。
  弥真伸手把那曲奇拿起来塞进嘴巴里,秘书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兄弟两个。
  窗外码头上传来货轮发动机轰隆隆的动静,隔着建筑的墙显得有些沉闷,更叫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许多。
  “那么,你想给什么样的交代,还需要特地把我叫来点头?”
  弥真问得没好气。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架起来,一副洗耳恭听此时坐在对面的男人能够讲出什么样的笑话的样子。
  孔连鹤把咖啡端起来,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睡都睡过了。”他说,“难道还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不负责吗?等他结婚的时候我再给他添点彩礼,眼睁睁看着人同别人过日子去?”
  ——什么意思?!
  弥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顷刻间,架着的腿“啪”地放了下去,他整个人支棱起来上半身往前倾,那副懒散劲儿一扫而空。
  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惊慌失措得像是瓜田里被一叉子扎到尾巴的猹,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大哥,没搞错吧,大清都亡了!”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民国二十几年了,外头女学生都能自由恋爱了,你跟我这儿讲什么睡过了就要负责——”
  差点被口水呛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先把话说完,这一次停顿了下,压低了嗓子。
  “再说了,你和他都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
  “男的能有什么损失?!”弥真一拍扶手,“一提裤子看得出什么——算了,男女平等啊,就算是个小姑娘也是一提裤子……”
  没说完的话被孔连鹤一个眼神儿逼得吞回肚子里,这大概是在嫌他说话粗俗。
  孔连鹤放下了手中的咖啡,似被他吼得头疼,闭了闭眼,很有耐心的重复道:“我说了,我心里头过不去。”
  有什么过不去的——
  到底是觉得你把人家睡了对不起人家,还是觉得人家也把你睡了然后跑了实则对不起你?
  哦,感情辛德瑞拉也有这么个版本,王子满城的找人家辛德瑞拉不是要找她“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而是要找她寻仇……
  也不是不行。
  谁还不是第一次了?
  “你的贞操也没那么值钱。”弥真冷冷地指出。
  “你的意思是?”
  “大家都觉得被狗舔了一口,算了呗。”
  那话说得没有一丝犹豫,弥真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瞪回去,一副“我就是这个意思”的架势。
  “宝珠。”
  孔连鹤把杯子放下,瓷杯碰在碟子上,“嗒”的一声,叹了口气,“你这慷他人之慨。”
  弥真差点让他气死。
  伸手端起那杯散发着牛乳香味浓郁得发腻的咖啡,猛灌了一大口,咖啡的温度适口,温乎乎的,正合适初冬——
  弥真一口气喝完,正好润润嗓子,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撂,正要接着骂,抬起头,却催不及防的撞上了孔连鹤的眼睛。
  弥真有些发愣。
  近在咫尺的距离,男人成熟而英俊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眉眼沉沉,眸光森冷,和过去同他似玩闹般商量事儿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那分明是已经打定了某种注意,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才开了口的模样。
  孔连鹤表面上是来寻求弥真的意见,实则他心中怕不是已经有了定论。
  正如当初他决定出国念书,弥真舍不得,在家里天天睁开眼就开始哭闹,一直到睡觉,整整三日没怎么好好吃饭,眼睛都肿得像核桃……
  最终不过是换来了一张同去日本的船票。
  ——孔连鹤决定的事,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意识到这件事,弥真整个人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他先前是担心过的。
  那件事之后,他蜷缩在谢承循的怀里,翻来覆去地想的是往后他和大哥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那份兄弟情,会不会就此变了质?
  他不是没想过此时此刻孔连鹤心中那些个念头,但是结果就是,越想越要心中发冷,整个人都冷汗淋淋,第二天险些起不来床要吓得大病一场——
  兄弟情的变质并不是不行。
  他不是不懂那些事,柳望亭看他的眼神,柳望执在雨里大笑着扣在他头顶上的那顶军帽,蒋仲元捧着一包桂花糕追在他后头跑……
  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大哥不一样——
  过去他们一直很好。
  弥真认为,如今这世道已经够乱了,每天一睁开眼,都要面对各式各样的突发状况,码头上死了人,码头上干了仗,江面上来了军舰,隔壁口岸又立起了新的法租界……
  报纸上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
  外来的炮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这样的日子,安稳的好日子,有一天算一天。
  ——好东西本来就所剩不多。
  既然已经拥有了,就让它安安静静地保持原样待在那儿,谁也别动它,不好吗?
  情人是半路的。
  只有兄弟,才是永恒的。
  孔连鹤那份坚定,叫弥真毫不怀疑哪怕此时此刻,他本着不能自己的屁股受苦遭罪叫张柏君捡了便宜的原则,大喊那晚的人就是他,孔连鹤也不会改变丝毫的路数——
  他坚定的可谓是无坚不摧了。
  弥真头重脚轻,此时此刻只想夺门而逃。
  可他不能逃,他觉得张柏君那个蠢货,只会照本宣科,真让他占了这便宜他也不够聪明的能把这个秘密捂一辈子——等他露馅的那一天就是弥真的天塌之日——把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可不是他的作风。
  弥真要打消大哥这个可怕的念想,别无他法,只能了清清嗓子将声音软了下来,他眨眨眼,拿出他最擅长的话术:“大哥。你答应过我的。”
  他顿了顿。
  “终身不娶。”
  ——孔宝珠最擅长的话术自然就是无理取闹了。
  幼年时缠着人家说的混账话,正所谓童言无忌,为了让吵闹的孩子安静下来敷衍着答应也无可厚非,毕竟小孩子家的话,谁当真?
  可这些年孔连鹤确实不娶。
  他甚至不同同龄人约会,也跟那些纨绔子弟不同,不玩戏子,不进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那些个所谓好地方。
  他不玩物丧志得近乎算是对自己苛刻——
  孔世容早就对此表示过担忧。
  以前弥真觉得爸爸有神经病,大哥这样多好啊,洁身自好的。
  现在弥真懂得孔世容的操心点了,人如活火山,压抑了太久就是不行,很容易变态……
  正如此时,一旦喷发,完全就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孔连鹤没想到他会搬出这个。
  他猛地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对面被他这动静吓得整个人恨不得蜷缩进椅子里的少年。
  一根筋从下颌一路直到太阳穴紧绷着凸起,他想问问这小崽子疯够了没有,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自己长大了,可是到头来做事却还是这样没有担当……
  他已经摆明了态度,明日张柏君都能入他孔家的门——
  他却还在顾左右耳言他。
  心中失落与失望,漆黑的瞳眸闪烁着阴郁的光,几日前那种万念俱灭的灰又再次笼罩上心头了。
  孔连鹤抬了抬眼,正欲说些什么,却看见少年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抓着扶手,怯怯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全是试探……
  大概的怕挨骂,又像是巴巴地盼着点儿什么。
  孔连鹤又没忍心。
  他重新坐了回去,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就一顶轿子,侧门抬进家好了。”
  弥真:“……”
  “无论如何,这事总要有个说法,不可能当做没有发生,我这样做同人家家里人怎么交代?”
  ……要什么交代啊,谁要你交代了。
  弥真心中腹诽。
  当然听不到少年在心中吐槽,孔连鹤只慢条斯理地自顾自往下继续道:“如今都是我的人了,那一夜是天注定的缘分,你觉得我还有放他出去的可能吗?”
  弥真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孔连鹤,仿佛在看一个非正常人类——
  不可理喻。
  油盐不进。
  满脑子封建残余的疯子。
  半晌,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我不同意你这个做法,你不要发癫,再好好想想。”
  说完,少年转身夺门而出,背影狼狈,堪称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
  当日,永顺号顺利装载安平堂的货物,硬着吸氧的余晖顺利离港。
  汽笛拉了一声长音,货船缓缓驶出泊位,船头调转,码头上安平堂的人齐齐地看着,有几个还欢呼了一阵。
  弥真没去看。
  他坐在堂口曾经属于蒋金奎的茶室里,翘着腿,发呆。
  ……
  天下刀子也要上班。
  次日一早,弥真刚到了被他视作牛马棚般的办公室坐下,就有楼子凑上来,先是给他搞来一堆等着看的文件,还有一杯热腾腾的铁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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