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过了几分钟,徐锦推门进来。
  “你带人立刻去把永顺号上已经装了的棉纱卸下来。”
  孔连鹤把那本册子推过去,指了指那个圈,“卸下来的货改装到平洋号上,多带些足够的人,今天之内务必将两艘船的船卸都完成。”
  徐锦应了一声,扫了一眼屋子里面露震惊的张柏君和身后面无表情臭着个脸的小少爷,把册子拿起来……
  仿佛生怕无名战火烧身。
  徐管事一秒没耽误,迅速抽身离开。
  办公室中陷入短暂沉默。
  孔连鹤看了下弥真还是并不给好脸色,在心中叹了口气。
  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说:“你们……”
  话还没说完,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张柏君像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掌舵的,昌义行的老板……他,他只认永顺号的。”
  是实话。
  林老板做了十几年的棉纱生意,脾气古怪且规矩多,这些年喜欢申请使用永顺号,说是周老大押船他放心,别的船装了棉纱他不安心——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孔连鹤懒得跟他鬼扯,一般他申请,只要永顺号空闲都会给他批下来……
  一来二去,谁也不知道反而成了码头上约定俗成的事。
  所以张柏君今日才有底气把安平堂的人挡回去。
  孔连鹤哪里不懂这其中来龙去脉,此时听到这本末倒置的说法,却只是笑了笑。
  “我没听过这种事。”
  张柏君怔住。
  “都是我孔连鹤的船。”孔连鹤将手中翻阅的船期薄搁下,语气很平常,“同样的吨位,同样的航线,同样是我的人押着走,他凭什么只认永顺号一条,那船什么时候姓了林吗?”
  “他若是只认永顺号,”他抬起眼,“那他以后的货,就都等永顺号的排期。”
  “……”
  “至于排到什么时候那就是什么时候,你可以去问问林老板,愿不愿意。”
  张柏君的脸涨红了。
  ——今日他抱着那本船期簿去挡人,觉得自己占着道理,讲规矩。
  可规矩是规矩,规矩是人立的,立规矩的人,也有随时推翻规矩的本事,他从来不必跟任何人辩规矩。
  “好的,掌舵。”
  张柏君低下头,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弥真还保持着刚进办公室的姿势,依旧一声没吭。
  他就那样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场戏——
  前后统共不到十分钟,他连嘴都没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大获全胜。
  而此时,看着霜打茄子似的张柏君他简直浑身舒坦,把胳膊放下来,不再是冷若冰霜的模样,少年从墙边直起身子,脚底抹油就要溜。
  张柏君也躬了躬身,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突然,身后的孔连鹤又出声了,往外走的两个人脚步同时顿住。
  弥真习惯性的回过头,一阵恍惚过去,才反应过来孔连鹤叫住的不是他。
  孔连鹤没有站起来,还坐在桌后,笔搁在手边,目光却落在张柏君身上。
  “走路怎么不方便?”
  张柏君愣了一下。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孔连鹤的语气平常。
  张柏君陷入愣怔,但随即,一种受宠若惊的神色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浮了上来……
  他方才才被人两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还烧得正欢,正要夹着尾巴走出这道门呢,却又突然被关心了。
  “没、没什么。”张柏君慌忙答,声音都有些发颤,“前两日在码头看卸货,没注意从台阶上崴了一下,不碍事的。”
  “上过药没有?”
  “擦了点红花油。”
  孔连鹤“嗯”了声,说:“叫你哥带你去看看大夫,崴了脚不当回事,往后一到阴天就疼,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张柏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走出孔连鹤办公室门时人脚底下都发飘,那叫个魂不附体——
  自然没发现,就他一个人走了出来,原本跟他并肩的另一位并没有跟上。
  ……
  张柏君走了。
  弥真留在了原地,此时正忙碌地盯着桌后的男人,门在身后合上,办公室里忽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弥真一脸古怪。
  孔连鹤则好整以暇地在他那张柔软宽大的办公椅上坐着。
  男人指节搭在桌沿,在少年越发灼热和锐利的目光中与他四目相对,眉梢抬了抬,好像是有些困惑——
  这让弥真刚平息的怒火又一把烧起来,说实在的,在孔连鹤面前待久了,他怀疑自己早晚成为一个情绪起伏巨大的精神病患者。
  “怎么了。”而此时罪魁祸首笑了笑,声音平淡,“是不是奇怪,大哥关心他做什么?”
  ……这个王八蛋。
  他甚至学会了明知故问。
  弥真含糊地发出一声声响,似厌恶似不满。
  孔连鹤冲他招了招手。
  犹豫了下,少年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刚靠近桌沿,手腕就被握住,力道不算蛮狠却也是不容得他挣脱的,他只来得及抗拒的抬了抬眼,转瞬整个人被拉到男人跟前——
  张柏君刚才一秒都没站住的位置,此刻倒是被他不情不愿地占据了,膝弯几乎抵上椅缘,呼吸里都是他熟悉的气息。
  这气味他过去有些贪恋——
  现在变成了贪恋加恐惧,那晚被这气味全方面的笼罩着任其索取,记忆深刻,腰上最深的指痕至今未消。
  “……”
  弥真难以直视,默默拧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他的目光定格在办公室中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装饰上,那装饰被好好的搁置在孔掌舵的收藏柜里,同一些昂贵的腕表放在一起,弥真想着:那是他几岁时随手送给孔连鹤的生日礼物来着?
  记不清了。
  他正堂而皇之的游神,近在咫尺的位置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宝珠,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张柏君的身形和你有几分相似?”
  弥真的睫毛颤了一下。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在摆动,他仍旧拧着脸,没有回答……可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男人颇为粗糙的拇指甚至在脉搏上停了一停,细慢的摩挲。
  孔连鹤看着他侧过去的下颌,少年的下巴上还带着柔软的婴儿肥似的软肉,下颌线并不如其他人那样清晰,却有叫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捏揉的吸引力……
  孔连鹤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眼中笑意轻浅。
  弥真把脸转回来,问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
  早晨起还算灿烂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下去,厚厚的云层再次接管了原本湛蓝的苍穹,棉纱卸货得快一些哦,不然一会就会下雨。
  弥真盯着孔连鹤,那双日常里又黑又圆的眼此时明亮璀璨,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大概是孔连鹤一个回答错误,他就有可能伸手拧断他的脖子。
  如此堂而皇之的威胁。
  孔连鹤好像却并不惧怕,亲手养大的小崽子牙有多尖、心有多硬,他确实有所领教,反而并不怵其尾巴翘起来的攻击模样……
  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少年的手腕,指尖甚至闲情逸致般在他的手腕细嫩皮肤上轻轻点击敲打,他抬起眼帘,目光沉沉地落在正横眉冷对自己的少年身上。
  “还记得前几日我上梧桐巷子问你十八日那晚在哪吗?”
  他嗓音缓慢。
  弥真的后背有一根神经无声的紧了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怎么了?”
  孔连鹤看上去很苦恼,皱了皱眉,开口坦言时也带着不情愿。
  “那晚发生了一些事,蒋仲元想害你不成,反而祸害到了我的身上——具体什么也就不说了,没来由的脏污了你的耳朵,总之,那晚上……最后大哥是犯了一些错的。”
  “……”
  “具体发生了什么,想必这几日北城那些个风言风语你也听见了。”
  从始至终,孔连鹤的语调平缓,结束的时候句末也平平无奇,至此却没来由的突然给弥真一种无处逃遁的压迫感。
  他心底的警报疯狂拉响: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NONONONONONOSTOP!
  但他的无声呐喊全无作用。
  少年显得有些迟钝和茫然的瞪圆了眼,黑漆漆的眸子葡萄似的生生望过来。
  孔连鹤停顿了下。
  ——任谁被这么看着,都会短暂的停顿,好省欣赏一番。
  与此同时,男人表达出了全然不同的情绪,他原本舒展的眉宇皱起,脸上浮起几分阴郁,沉痛地说:“我曾经以为那晚的人是你。”
  此话一出。
  弥真身上的鸡皮疙瘩从此时贴合着孔连鹤的手掌心的地方开始,瞬间炸裂着狂野生长——
  他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不是!”
  孔连鹤看着他这副过激的反应,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困惑,反而像是自嘲般,疲惫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不是,那不是你。”
  弥真:“……”
  你当然知道啦。
  你这个瞎子,蠢驴。
  弥真在心里头一边庆幸逃出生天,一边不服气的将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正骂得欢快,孔连鹤长臂一揽,不由分说地将弥真从身旁强行拉到自己跟前,紧接着横抱过半圈,直接按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
  弥真浑身僵硬地陷在男人腿上那层结实的肌肉里——
  屁股这么结结实实的坐下去,像被人当屁捶了好重一拳。
  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面部肌肉,死死咬着牙,在心底疯狂尖叫着维持表面的平静,冷汗都要从额头上冒出来,他问:“干什么?”
  身后,孔连鹤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滚烫的呼吸就拂在耳畔,近得连一丝逃跑的可能都被剥夺。
  “宝珠,那晚我真的做得很过分。”
  孔连鹤低声呢喃着,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弥真的下巴和颈侧。
  “那人可能因此受伤了,大哥必须找到他,给予补偿。”
  “什么补偿?不要!”
  弥真说完,结巴着补充,“我、我是说……你别一厢情愿,万、万一人家不要呢?”
  “哦。我不觉得他不要。”
  “……”
  ”毕竟那晚,我真的做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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