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洪至同立刻心领神会,转头冲着那个青衫背影“喂”了声。
  那年轻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张柏君一回头,便看见不远处面无表情站着的少年人,极其漂亮的一个人,与自己年龄相仿,却浑身上下的沾着与他截然不同的贵气……
  浑身裹着养尊处优的一团气,少年下巴仰着,像是从小不晓得如何对任何人低头。
  孔弥真。
  张柏君睫毛搭了搭,便把簿子往臂弯里一夹,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照爷。”
  弥真近在咫尺的盯着张柏君——记忆中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对上,他看了两秒,发现此人平平无奇……
  只是背影有点像他。
  懒得同他多一句废话,弥真只瞥了眼张柏君身后那搜安顺号,居高临下地说:“安顺号是我的船,你们没长眼睛往上挪不是我的货?”
  “照爷,方才我已经同张先生说过了——”
  “‘我‘什么‘我‘,”弥真皱了皱鼻子,“你讲话这样没规矩呢,我问你,往安顺号装其他人的货是谁的命令?”
  张柏君被骂没规矩,下意识的有些窘迫——他才来城里没多久时间,规矩是学的不多,但他哥在孔掌舵跟前颇有脸,被这样当面指出来”没规矩”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捏着船期薄的手紧了紧……
  觉得这小少爷刻薄。
  殊不知若是从前,弥真这会儿已经吆喝他那些以柳望亭为首的狗腿子动手了:敢动他的东西,不想活啦?!
  可他如今是安平堂的当家。
  一个当家在码头上当众打人,传出去好像不太好听,一个当家被人截了船还只会打人,那好像就更不好听了——
  传到孔连鹤或者孔世容的耳朵里,怕不是又要笑话他做不成事儿只知道任性,烦都要烦死。
  弥真硬把火气压了下去,试图跟张柏君讲道理:“这船到我名字底下,听我差遣,迄今为止无人有异议……那么几日前我给它订货排期时,如果你们在一个月前就率先有安排,这种事为什么当时没人通知我?”
  张柏君愣了愣:“这……”
  弥真指了指船期薄:“这什么这?你往后翻翻,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排期有没有我孔照的尊姓大名?”
  张柏君一翻,发现,还真有一行新填的墨……只是这一日是出港繁忙日,出入港口报备数不胜数,这行安平堂的货期和昌义行那一个月前的安排隔了起码五页纸的距离,不细心根本注意不到。
  “这恐怕确实是我们这边的疏忽——”
  “那不就完了,现在你们认错挨打,把货卸了再找船去,让我的货走就完事了。”
  “但昌义行的排期是一个月前定下的。”张柏君垂着眼,“这会儿若是贸然换船,底下要乱套,昌义行的林老板是个刁难的老主顾,这一换,恐怕要得罪他。”
  弥真笑了一声。
  “得罪他就不怕得罪我?”
  “……”
  “得罪一个开棉纺厂的,”他往前走了半步,“不怕得罪安平堂?”
  张柏君没有答。
  他只是把怀里那本簿子抱得紧了些,遮住了眼睛,好像怀里抱着的什么挡箭牌,他沉默了下,说:“您新掌漕运,接触这个,恐怕是不清楚,孔掌舵说了,一切走货纠纷应当以船期薄为主……”
  张柏君这一张口,弥真在心里恍然大悟,瞬间将这其中的弯弯道道捋清楚了——
  喔。
  原来这不是一条船的问题。
  这是孔连鹤手底下那些人,在告诉他空
  孔弥真,他们不怎么服气——
  十条船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凭什么就叫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占了去?
  安平堂表面上得了船,实际上,这码头上的事,他孔弥真还是说得不算呗?
  然而他却没有大发雷霆,只盯着那抱着船期薄犹如抱着什么尚方宝剑的张柏君,只冷笑说了两个字。
  “卸货。”
  此时围在他们身边的几个人愣住了。
  “……什么?”
  洪至同茫然的问。
  “我说的哪个字不好懂?”弥真抬起眼,“我说,组织我们的人,把现在安顺号上的货卸下来。”
  码头上一下子安静了。
  “照爷,”张柏君轻声说,“你知道船上这批货,是谁指定规划的么?”
  “不知道。”
  弥真看着他,“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我的船,而我要用船。”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安平堂众人,声音陡然扬了起来。
  “我要我的船,走我的货,我倒是要看看今日谁敢拦我——听见了吗,动手。”
  安平堂的众人骚动中,张柏君那边的人露出一点害怕的神情,这年轻人倒是不算着急,只转过头对身旁最机灵的那人说:“去请徐管事。”
  “请什么徐管事?”
  那边,站在码头边指挥自己的人登船的少年转过头,盯着张柏君,似笑非笑在讲风凉话——
  “你那么有道理,直接去请孔连鹤吧,看他来了能不能打死我,最好让我跟你道个歉。”
  弥真也就随口一说。
  没想到张柏君那二愣子听了,居然思考片刻后,点点头,说:“也好,那我们就去见一见孔掌舵,看看他怎么说。”
  弥真:“……”
  弥真:“?”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见他那个将他艹个半死又翻脸不认人的禽兽不如的大哥呢,屁股都还在疼,光看见他腿都得打抖——
  谁还有心思坐下来在他面前为了艘破船吵个架?!
  “哦。我不去。”
  “您刚才还理直气壮,现在又心虚什么?”
  “……”


第92章 大哥是不是做了很过分的事
  弥真说不出自己在心虚什么,面对一众安平堂手下义愤填膺的期盼目光,他感受到了做当家的压力像一座五指山压下来,他被压的稀巴烂。
  蒋金奎是如何做到还有闲心搞七八房姨太太的,孔世容又是如何做到人至中年尚未秃瓢?
  他在这位置上只坐了半个月,觉得自己又累又老。
  心累的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去见孔连鹤——还是他自己提议的——真是人嘴贱自有天收。
  码头距离漕运商会大楼并不算远,弥真很想坐车,但洪至同这个没眼色的一直拉着他没完没了的诉苦和聊天,这样读不懂空气的老实人就合适做些基础的事务,难怪被谢承安后来者居上从此无法高升……
  弥真烦得不行。
  他屁股疼。
  走起路不情不愿,也很慢。
  安平堂众人并不懂自家老大在码头上莫名其妙走起了猫步是为什么,只好也跟着他放慢脚步。呼啦啦一大群人在龟速前进——
  弥真以为张柏君会回头催促他,甚至做好了跟他大吵一架的准备,台词都准备好了发现张柏君走路也有点不稳,他招手喊了个人过来问话,张口就是:“你们张主事怎么瘸啦?”
  那被问话的显然一无所知,实际上在码头上工作摔一跤或者踩空要么没站稳从堤上滚下去都是常有的事,可能是那会儿扭了脚也未可知。
  弥真只是随口一问,得不到答案也不纠缠。
  一刻钟的脚程因为领头的都腿脚不便硬是走了多出一倍时间,海风都将脸吹干巴了,终于到了漕运商会门前。
  弥真不肯进去。
  他说,我突然觉得我堂堂安平堂当家的跟你一个排不上号的主事较真挺掉价。
  张柏君说:“那您现在申请换船还来得及。”
  弥真沉默三秒,然后迈开步伐,重重撞开张柏君的肩膀,昂首挺胸的进入他曾经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来的建筑大楼。
  ……
  后来,张柏君瘸着个腿还是走在了弥真的前面。
  进办公室的时候,年轻人怀里还抱着那本弥真嗤之以鼻、却被他当宝贝似的船期簿。
  孔连鹤在办公室里,应该是早就收到消息了这会儿正等着,张柏君一进门就要往他身边绕——那是他这些日子跟着哥哥学出来的规矩,递东西要到跟前,簿子要摊开开,指着哪一行念哪一行,不能等着劳烦掌舵的自己去找。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
  孔连鹤抬起了头。
  男人的目光越过企图靠近自己的年轻人,落到了办公室另一头,弥真正靠在墙边。
  两只手抱在胸前,肩背抵着墙,脑袋微微歪着,正瞅着这边——
  少年脸上的神色淡漠,显然一副不太高兴的预兆。
  孔连鹤收回目光,抬起手接过了张柏君手中的船期薄,指了指办公桌对面,对其说:“就站那说。”
  张柏君愣了愣,脚步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对面,然后把今日码头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得极清楚,关于早上因为一条船起的冲突,那船最先是什么时候接的排期,哪一日排的,昌义行那批棉纱的数量,装了多少,还剩多少……
  再到安平堂的人几时到的,说了什么,他又是怎么答的——他记性倒是好,而且讲话很有分寸,没有添油加醋,条理分明,和之前洪至同跟弥真讲得出入并不算大。
  ……有出入估计也是洪至同的版本自己添加了个人感情色彩。
  张柏君是个会做事的,弥真艰难的得出这个决定,夸奖对手让他如万箭穿心,于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的转,他有些走神,最后,目光自认为非常自然地,落在办公桌后的男人的身上。
  孔连鹤一直听着张柏君讲话,没有打断,但也没有什么反应。
  等张柏君讲完了,提到现在安平堂和他们争这艘船谁也不肯让,他才慢吞吞点点头,伸手从桌角拎过另一本簿子——那是船只调度的册子,各船的吨位、状况、空闲与否都记载在册。
  孔连鹤翻了两页。
  修长手指翻动发黄的纸张极其和谐,几页翻动,指尖在其中一行上顿了顿,他拿起笔,在那一栏上画了个圈。
  ——是一艘与永顺号同级别的货轮,吨位相当,此时正空着放置在码头上等待航运任务。
  孔连鹤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五分钟,他拿起手边的电话,拨通了。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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