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而此时此刻,徐副管脸上的笑意一分没减,慢条斯理地说:“奎爷息怒呀,文书是文书,验货是验货——这码头上近来不太平,什么货都有人往里夹带,掌舵吩咐了,抽船调验,不分亲疏。”
  “不分亲疏?”蒋金奎冷笑,“那我怎么没瞧见你们去验别家的船?”
  “今日轮到您了。”
  “放屁!”
  蒋金奎猛地往前一步,面前的人让开,让他的手指头几乎戳到徐锦胸口上:“孔世容和我是一辈的人!我蒋金奎在这码头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给人擦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船?!”
  四下里霎时静了一瞬。
  徐锦垂着眼,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躲开了蒋金奎的手指,冲身后自己带来的人扬扬下巴——
  “开箱吧。”
  “我看谁敢?!”
  蒋金奎一声爆喝,在他身后,几个安平的人便拔了枪,徐锦脸色一变。
  眼瞧着气氛剑拔弩张,吃瓜群众兴奋的天灵盖都要飞起来,楼子拧着弥真的胳膊,恨不得凑到他们面前吃瓜——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了。
  那些原本踮着脚看热闹的人,从最外围开始出现了个缺口,如潮水冲过沙沟,沙砾两边让,最开始只是让出一条通道来,最后从码头那头一直延伸到栈桥边上,就变成了被摩西分开的海。
  道路的尽头,孔连鹤走了过来。
  男人身着深色的中式长衫,两手背在身后,身后跟着几个人,脚步不疾不徐。
  日头正毒,江风把他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他面不改色如读不懂空气中的肃杀,来到混乱的中心。
  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举着枪的安平堂成员,后者恐怕自己都没整明白什么回事,胳膊就慢慢放了下来。
  四周鸦雀无声,唯有海浪与轮船汽笛声悠长。
  “奎爷。”
  孔连鹤开了口,语气慢慢悠悠,倒是有了孔世容那个阴阳怪七分像。
  “这是急什么?”
  蒋金奎道:“什么急什么,孔连鹤,你手底下的人拦我的船!”
  “拦?”
  孔连鹤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码头例行抽调船货缉私,天天都有啊,前日验的是通远行的三条船,昨日验的是我孔家自己的两条,今日轮到奎爷了。”
  他顿了顿,笑意不改,“您若是没问题,自然查过就放过您。”
  蒋金奎被这一句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半晌,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冒三丈地嚷了起来:“放屁!我这一船东西金贵!从法兰西一路上小心翼翼!你们码头上这些人粗手粗脚,一箱一箱地翻,碰断了一根雪茄那都是钱,折了包装还怎么出货?这损失谁赔我?”
  孔连鹤“哦”了一声,像是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怕手底下人不仔细。”
  他抬起手,往身后随意地伸了一伸,“那正巧,孔某今日无事,也在这儿监着手底下的人办事作风,看看他们怎么个不仔细,惹得奎爷开个箱都如临大敌。”
  话音落地,身后立刻有个码头工快步上前,递上一把撬钉用的铁器。
  孔连鹤接了过来。
  他从长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手套戴上,戴好了在碗口处将皮拉至贴合,才慢条犀利地扣好腕口的暗扣。
  上百双眼睛盯着他的动作——
  眼睁睁瞅着男人弯下腰去,亲手开一口木箱。
  那件深色长衫的下摆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垂了下去,扫过甲板上湿漉漉的水渍,他单膝微屈,一手按住箱盖,另一手把那铁器的扁头精准地卡进箱沿的缝隙里,手腕一沉,只听见“咔”的一声。
  箱钉松了。
  三下五除二,男人的动作干脆利落,箱沿那一圈钉子应声而起,是常年在码头上摸爬滚打的人才有的娴熟——
  真正花了大把时间,亲力亲为地在码头上做过这些糙活的人,才能把这活儿做得这样利落。
  蒋金奎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拦得住徐锦,却拦不住孔连鹤。
  只见此时此刻,撬完了钉子的孔连鹤直起半个身子,抬起厚重的长靴,靴尖往箱盖底下一撩……
  沉重的木盖翻了过去,尘土与木屑腾起一层薄薄的雾。
  男人重新弯下腰,那双戴着皮手套的手探进箱子里去,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扫,将把上头盖着的刨花和油纸拂开。
  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孔连鹤垂着眼,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蒋金奎的喉结滚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
  孔连鹤把手从箱子里收了回来,他站起身,把手套上沾的木屑掸掉,还没有开口——
  身后一个人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海关的报关单。
  孔连鹤接过来,长长的睫毛敛下,而后难得瞥了一眼身后递上报关单的人,似乎对他的识相颇为满意。
  “那是谁?”
  人群中,弥真问楼子。
  ……
  将报关单及时奉上的人是个生面孔,很年轻。
  看年龄大概就跟弥真一样十八岁上下,甚至可能比他更年纪小一些。
  他身上穿的衣衫虽不讲究但整整齐齐,娃娃脸,身形纤细,从弥真的角度看过去,他都恍惚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
  “哦,那是张副手的小弟,以前养在乡下,近日到城里来了,投奔了大哥。” 百晓通楼子说,“关系户一个,否则就这样的凭什么到掌舵的跟前现眼?”
  张昌官也是在孔连鹤身边做事的人,按照他的身份其实跟徐锦平起平坐,只是这人一般负责外勤,没总在孔掌舵的身边做显眼包。
  弥真“哦”了声,没说话了。
  ……
  热闹没看成,弥真回到办公室,坐下了,看了会儿报纸,又站起来。
  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个姓张的,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娘的这样一个关系都能跟在孔连鹤身边做事,这人凭什么把他塞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来?!
  以前弥真还能用孔连鹤嫌他书读的不多又年纪轻所以不能做御前带刀侍卫的事儿安慰自己——
  那这个姓张的又是怎么回事?!!
  弥真气得踢了一脚办公桌,把办公桌上那一堆垒得高高的账本全部踹下了桌子,账本如雪飞扬落在地上时,消失了几日的蒋仲元又不识相的出现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两张戏梦园的戏票。
  大概是真将弥真当做了追求那些个吃喝玩乐的天真少年,转换了一些求和的策略。
  放了之前弥真当然只管叫他走,但他揣着手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莫名的还是心气不顺。
  于是笑了笑,对蒋仲元说:“你帮我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我就跟你去。”
  ……
  高山红死后,弥真就再没踏进过戏梦园。
  倒不是觉得愧疚,一来是实在是忙也没空再过过去那种纨绔子弟的好日子,再者就是亲眼见过这地方被肝脑涂地的模样,实在是有些膈应。
  这一回跟着蒋仲元来,中间起码隔了将近二个月。
  有了高山红的血祭,戏梦园生意好像比以前更红火了——
  新来了个小梦仙,最近戏园子生意又是火爆的一票难求。
  蒋老师自然弄不到楼上的包厢,但他也没觉得大厅不行,孔世容向来不带那些个说不上名字的莺莺燕燕来听戏,在他看来,弥真当然是没来过的……
  自然也不会觉得大厅和包厢有区别。
  此时他正扶着眼镜解释说这戏班子的《长生殿》是极好的,还给弥真介绍起了戏班子的角儿,弥真无所谓地听着——
  这戏班子最好的一出戏不是甚劳子《长生殿》,而是“孔世容慨赠金佛像,高山红血溅金鲤堂”,那才叫个给戏梦园镀了金也开了光……
  血光的光。
  至于那些个所谓有名的角儿,曾经他捧红过一个,曾经他还杀过一个。
  找到了票根上对应的位子坐下,少年两条腿一伸,跟伙计要了一壶下火的菊花茶。从小茶几上摸过一把瓜子,自顾自地嗑起来……
  大厅里闹哄哄的,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穿梭往来,卖零嘴的挎着篮子叫卖,前排有几个老茶客已经开始拿手指在桌上敲板眼了。
  戏还没开场。
  三楼那头忽然起了些响动。
  弥真回过头看了眼,心想他这就叫走夜路撞见鬼。
  孔连鹤大概是有应酬,他同一位西装革履、看着像做证券的商人打扮的老头正上三,那老头六十上下,一路走一路说着什么,孔连鹤微微侧着身,偶尔颔首应一句。
  两人拐进了三楼最中央那间包厢,帘子一挑,人就没了影。
  弥真收回目光,把嘴里的瓜子壳”呸”地吐进碟子。
  “怎么了?”蒋仲元问。
  “没什么。”
  弥真又剥了一颗瓜子,可眼睛不知怎么的,还是往上在看——
  包厢的帘子没有完全落下,后头还跟着人。
  从他这个角度斜着往上看,恰好能瞧见那道跟在最后头的身影,便是是白日里在码头上,把海关报单及时递到孔连鹤手里的那个姓张的小孩。
  那孩子大概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此刻正在东张西望,满脸写着惊奇和新鲜,然而看得出他规矩学的很好,哪怕是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飞出去了,还是规规矩矩地垂着手,只是整个人透着活泼,像刚出笼又服管教的鸟。
  “小真?”
  蒋仲元又唤了他一声。
  弥真回过神:“啊?”
  “开场了。”
  台上的锣鼓响了起来,绣幕缓缓拉开,头一折的角儿踩着鼓点出了场,满堂霎时安静下来,随即又是一阵满堂的彩。
  弥真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瓜子扔回碟子里,重新往椅背上一靠。
  “报告,蒋老师,我去个卫生间。”
  他突然说。
  ……
  码头上的人不认识他。
  孔连鹤身边的人却是认得的。
  弥真来到三楼楼梯口,守着的伙计刚要伸手拦,旁边孔连鹤身边的随从瞥了一眼,便悄没声地把人往旁边一带,让开了道。
  弥真一路行使无阻,没走两步就瞧见中央那包厢的帘子挑着。
  弥真走到门口,探了个头,正好看见孔连鹤正从那个姓张的小孩手里接过茶碗子。
  那孩子双手捧着盏,微微欠身递过去,孔连鹤伸手接了,指尖在碗沿一搭,顺势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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