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蒋仲元一手拎着破皮包和装了糕点的油纸包。
  弥真从经过的商店橱窗倒影中看到身后的人,太阳穴突突的跳,当然不理,只管走得更快。
  “济和楼的桂花糕!”蒋仲元喘着气追上来,把那油纸包努力往前递,“你上回说过喜欢的,我今日路过就买了,还是热的,我正准备送到梧桐巷子去!”
  弥真额角青筋一瞬间明显地跳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嗡的气得发疼,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另一张脸,一样捧着桂花糕献宝似的举到他的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是学校里那条讨吃的老狗。
  老狗最后真的吃到了桂花糕。
  ——柳望亭却再无音讯。
  弥真整个人都快应激了。
  终于受不了一般,他突然停下狂奔的脚步,猛地转过身,半是暴躁半是愤怒地问:“姓蒋的,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蒋仲元僵在原地。
  举着桂花糕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他愣了好一会儿,扶了扶眼镜,那双镜片后头干干净净的眼睛望着弥真,忽然低声问:“小真,这就是你不愿意同我交往的原因吗?”
  弥真皱起眉:“什么?”
  蒋仲元没有立刻答。
  那晚在梧桐巷的楼梯口,弥真跑上楼去之后,他一个人在底下站了很久很久,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翻检了一遍,翻来覆去也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
  他只觉得难过。
  蒋仲元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可这几日夜里躺在床上,总是忍不住想少年最后与他道别时那张坚定的脸,转而又想着西餐厅一桌之隔,那双茫然又纯粹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堵得他透不过气。
  为什么呢?
  他不明白。
  直到今日,看到一街之隔的另一边,孔世容懒洋洋的从车窗里伸出手,而少年就立在车边,任由他揉弄戏玩。
  他才恍然大悟——
  小真这样的孩子,虽然住在梧桐巷子,工作在码头的破办公室,但那应该都是暂时的……
  张口就要去昂贵西餐厅的少年,应该不准备就这样过一辈子。
  如今这乱世,什么规矩都乱了,男女,男男,女女,好像都成了理所应当的事,人人今朝有酒今朝醉,谁还看什么世俗寻常。
  像小真这样的人……
  怎么可能甘愿在码头那间小小的破办公室里待着呢?
  他这样漂亮——
  这样漂亮。
  攀了高枝,跟在孔世容那样的人物身旁,也是实在寻常,理所应当。
  蒋仲元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像是被人拿钝刀子痛了一刀,见血又不至于叫人死去,他终于明白不是他的行为举止唐突了,不是他哪里逾越了,而是对方从头到尾就没看上他,他这样清贫的普通人……
  “你不要再去找孔世容了。”
  蒋仲元开口,那张素来老实木讷的脸上,此刻难得地生动起来。
  他的眉头拧着,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难过与急切:“你不必那样,孔、孔世容能给你的,我……我也能给。”
  弥真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这人可能是凭借着自己“亲眼所见”,脑补了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顿时啼笑皆非……
  而他懒得纠正,也懒得解释。
  他瞅着蒋仲元,抱着手臂,慢悠悠地问:“你能给什么?”
  蒋仲元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
  他能给什么呢?
  一个月十几块钱的薪水,一半贴给学生;租在城西一间漏雨的屋子,冬天冷夏天闷;一身粗布蓝衣穿了三年,皮包开了线也舍不得换。
  他能给什么?
  那一瞬间,一句从来没有在人前说出口的话,就那样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
  蒋仲元这辈子从未认同过他的父亲,在学校,在外头,在任何场合,他都不提,同事问起家里,他只说”家中不睦”!学生问起,他便岔开话题,可这一次——
  他几乎是被自己惊呆了。
  “以色侍人,如何长久,小真,我父亲是蒋金奎,我也是蒋家的二少爷!”
  蒋仲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不要再见孔世容了,我带你回蒋家去!”
  街上人来人往。
  弥真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气得发抖的老实人,他手里那包桂花糕还高高举着,在他的手里,此瞬好似成了聘礼之类的东西。


第74章 闹脾气
  蒋仲元这叫地狱无门自来行。
  刚被孔世容旁敲侧击的敲打过,他这样近乎癫狂的行为对弥真来说相当于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他几乎就要答应下来……
  至于是否落着个拜金放荡形象,他显然并不在乎。
  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弥真想起了自己的节操,他自认为自己还是跟孔世容那种斯文败类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不能不择手段——
  他调查蒋金奎和烟土的事,本质上是利国利民的……
  但“缺德”这种事,总不能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耷拉下来的眼皮子颤了颤,他还想到那晚跟谢承循信誓旦旦的发誓,虽然他讲话总是像放屁么——
  真是好多个“虽然”。
  弥真抬起眼,抬手将快要塞到自己鼻子底下的桂花糕推开了,他平静的看向近乎癫狂表白的蒋仲元,真诚的问他:“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说完,看到年轻青年瞬间面色惨败,如遭雷劈般站在原地,他没有丝毫的安慰,因为知道自己压根就是在积德行善,于是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
  ……
  蒋仲元消停了几日,弥真颇为觉得松了口气。
  他都有些后悔那日多管闲事救他一命——
  反正蒋金奎又不会叫手下真把自己的儿子当街边的癞皮狗般乱棍打死,这人如今算计又算计不得,除了添麻烦一无是处,真是烦都烦死个人了。
  弥真在码头躲了几日清闲,几乎快要适应这种日子。
  白日的码头风平浪静,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码头上的工人上货与下货成为一成不变的日常,而送到弥真这的工作等同于没有——
  弥真都怀疑这办公室是孔连鹤为了放置他,提前一天在码头找了个垃圾房打扫出来装模作样的。
  这一日,弥真在会计办公室里躲清闲。
  充满了海风潮味的办公室依旧小得可怜,桌角堆着半人高的账册,窗户开着有热乎乎的海风往里吹,一股子难闻的海草在阳光下暴晒的腐烂海鲜味。
  报纸盖在脸上,两条腿大剌剌地搭在办公桌上,椅子往后仰着……
  办公桌后,少年正借着报纸上的油墨味,昏昏欲睡。
  外头船只出港、入港的汽笛声和海浪声压过蝉鸣,天气不能痛痛快快的凉下去,秋老虎的热混着这些嘈杂,弥真简直心生烦躁。
  只觉得困,睡又睡不着,弥真在报纸下发出第八次“啧”的咂舌音时——
  “出事啦!小真!出事啦!”
  办公室的门“哐”地被人撞开。
  楼子一头闯了进来,满头是汗,脸上却兴奋得发亮,“小真,快来啊,出事啦!快走快走,看热闹去!”
  弥真被吓了一跳,报纸从脸上滑下来,落到胸口……
  他慢吞吞地把腿放下来,坐直身子,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怎么了?”
  “码头上要打起来了!”
  “又要打起来了?”
  弥真愣了一下——
  这可稀奇。
  自打日本军舰入港又当日离港后,北城这些日子安分得很。
  一些人出于一腔热血、大搞民族团结氛围,平日那些小心思暂时收起来,做事规规矩矩,光明磊落;
  另一些心中有鬼的,则是都夹着尾巴做人,卑躬屈膝,低调做事。
  这样的好日子持续了有小半个月,弥真都觉得再这么下去北城要拿今年的模范城市锦旗(*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怎么,这就突然又憋不住啦?
  出于好奇也处于实在是无聊的要长草,弥真跟着楼子屁股后头看热闹去了。
  码头上果然围了一大圈人。
  脚夫、船工、卖水的还有一些好像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工就天天满街溜达的闲汉,黑压压聚集在栈桥那一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喧哗声隔着老远就传过来了。
  弥真挤到人群前头,踮起脚往里看——
  只见栈桥边泊着一艘货船,船身上还挂着吃水线的痕迹,显然是刚靠岸不久,而甲板上同跳板边,两拨人各据一方,面对面地对峙着。
  甲板上那些穿着的深红色短打一看就是安平堂的人,个个算是面由心生似的,长得凶神恶煞。
  蒋金奎站在他们后面,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另一边么,倒不用猜是哪方势力,孔掌舵的管家公徐锦正站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得一身青色短褂,两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立在跳板口,把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烦请让让,容徐某叫人开箱。”
  徐锦个笑面虎乐呵呵的,客客气气,“例行验货,奎爷行行好,行个方便。”
  “例行验货?”
  蒋金奎气得脸都青了,他妈的这个该死的徐锦,一幅没事的人一样,上次就是他面不改色的叫手下人真开枪打死了他香堂上两个还没挂字的小兄弟——
  那两人家里跑到他安平堂门口哭丧哭了快小半个月,直到他一顿大出血的又添了安葬费才满意离开!
  新仇旧恨,蒋金奎恨得牙痒痒,指着徐锦的鼻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姓徐的,妈了个叉的你给老子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他从怀里”啪”地掏出一沓文书,抖开来,几乎要糊到徐锦脸上:“舶来的洋烟,雪茄!海关早报备过了!这是审批文件,这是缴税凭单,这是放行的批条——白纸黑字,红戳子按着,一样不缺!”
  他吼得声嘶力竭:“规规矩矩的正经货!你凭什么拦我的船?!”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
  ——要说这蒋金奎一副应激得快暴毙的样子,实在是有迹可循。
  先前光是闹到巡捕房甚至是海关缉私处的就已经有两回,一回是一船的洋酒一夜之间变作一船海鲜,另一回更过分,掏空了供上纸人,还把卸货的吓得半死……
  蒋金奎呕得要死,偏偏确实屁股不干净,只能吃了那个闷亏。
  可这回这一船货文书齐全,正儿八经从法兰西进的洋烟和雪茄,船刚进了港,正要正常卸货,徐锦又他娘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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