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一个在码头落满灰尘的会计办公室混吃等死的无志青年,就该住在这样的地方,早出晚归,粗布衣衫,跟楼子那样的人蹲在墙根下分西瓜吃。
  演戏罢了。
  他心想,其实原本他今晚是想回孔公馆的。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万分想念大哥那张床。
  那床软和,宽敞,被子是晒过日头的,一掀开有股干净的太阳味儿。屋子里搁着冰盆,不用挂蚊帐也不用扑痱子粉……
  大哥会跟他同床共枕。
  孔连鹤身上全是腱子肉,肩背硬邦邦的,胳膊也硬,一摸一个不柔软,可弥真就喜欢往他身上拱,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两条腿缠上去,再偷偷摸摸又亲亲密密地贴着他蹭蹭。
  孔连鹤不一定会拒绝。
  也不一定会欣喜若狂地接受。
  心情好了,会伸手把他揽过来,捏着下巴亲两下,亲完了还要嫌他不老实;心烦了,也可能一句话不说就把他推开,或者一脚把他踹到床沿去,让他自己滚一边睡。
  ——而不是把他当做什么庙里的菩萨,供起来。
  弥真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位上供者。
  此人老实,木讷,说起话来总是斯斯文文的,像是有一万分的好脾气等着他人去蹉跎……挨了打也要讲道理,被人赶了还会作揖道谢,一个月那点薪水花一半在学生身上,破皮包用到开线也舍不得换。
  镜片后头那双眼睛更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若说有一点不一样——
  大概就是看向弥真时,那双眼睛总是异常的明亮,有一种努力掩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从眼底一路溢出来的热烈。
  过去弥真可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经过了柳望亭和柳望执兄弟二人,他还有甚么不懂的呢?
  这个蒋仲元,这个蠢货,看着自己的眼神,和当初的柳望亭如出一辙。
  就好像如今这个社会,喜欢同性的男人已经是遍地都是了,天上掉下一块砖来都能砸死一个。
  ——你真倒霉啊,蒋仲元。
  弥真在心里阴阳怪气地想。
  ——怎么偏偏就遇见了我呢?
  弥真站在忽明忽暗的破烂灯泡底下,忽然就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蒋老师。”
  弥真开口喊他,声音并没有任何的不同寻常。
  “今晚已经两清,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罢?”
  他话语刚落,蒋仲元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愣在那里,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怎么了?为什么?”
  一连三个发问,弥真没答。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蒋仲元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满是茫然和一种笨拙的着急,“方才在餐厅,我是不是……若是我有哪里失了分寸,你告诉我,我改。”
  他真的在认真地想。
  想自己是不是话说多了,是不是喂那一口牛排太逾矩了,是不是最后那句玩笑开得不合适——
  他一件一件事地在大脑里翻出来检查,眼睛里全是不知所措。
  “小真,你要告诉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改。”
  弥真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有再看眼前这个满脸焦急的老实人,转过身,迅速地跑进了楼道里那一片黑暗中。
  脚步声”噔噔噔”地往上,很快就听不见了。


第73章 攀高枝
  弥真一路火烧屁股是的冲上楼,推开门,愣住了。
  谢承循端着个搪瓷茶缸,靠在窗边,正低着头往楼下看。
  那扇窗子正对着楼梯口,曾经无数次弥真站在楼下同谢承循喊话,所以他清楚地知道从那个角度,底下站着谁又说了什么,连听带看,清清楚楚。
  谢承循说:“风流债惹上门了。”
  弥真:“……”
  他忽然有种幻视孔连鹤的错觉。
  ——他这个监管人如今真是遍布天下了,走到哪儿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码头上有孔连鹤,赌坊里有孔世容,走大马路上谢承安让他安分点,如今连这间破筒子楼的窗户口都占上了。
  弥真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到床沿。
  “那是谁?”谢承循还在欣赏蒋仲元失魂落魄的背影,头也不回地问,“你怎么现在连普通人都不放过了?”
  弥真撩了撩眼皮子,连跟他叫嚷的力气都无:“那才不是什么普通人,那是蒋金奎的儿子。”
  “哦。”
  谢承循转过身来,喝了口茶,“看不出来啊,他看上去就像个……相当老实的人,你上哪儿招惹来的?他又爱上你了?”
  最后那个问题问得弥真眼皮子狂跳,他蹬掉鞋子,把腿盘到床上躺下了,打了个滚,心中又开始大骂这些喜欢男人的神经病——
  女人哪里不好了吗,温柔如水,娇俏可爱,哪怕是沈嘉木那样的也强过硬邦邦的男人吧,作甚么非要追着他啃!
  “可能是爱上我了。”弥真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充满冒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是个好人。”
  谢承循挑了挑眉,他把茶缸放下,往床这边走,弥真滚啊滚翻到了床边,谢承循抬手,少年的脑袋立刻很自觉的放到了小舅舅的手掌下。
  谢承循的手落在毛茸茸脑袋上,揉了两把,叹了口气:“因为是个好人,所以你决定放过他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弥真答得模棱两可,讲的不高兴了,又要偏开脸躲他的手。
  谢承循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忽然又慢悠悠地开口:“有些事可不是你想算了就算了的,老实人发起癫来可能比你想象的难缠……他看上去可能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哦。”
  “关我屁事。”弥真嗤了一声,“我已经拒绝他了。”
  “你总是心软。”
  “这次不会。”
  弥真说得斩钉截铁。
  谢承循掀起眼皮子,捏着少年的脸,扳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这一眼再一次确认了眼前的人是个没有心却硬要心软的小无赖,他在心中对那个即将遭殃的老实人嗤之以鼻。
  他放开了弥真。
  后者在黑暗中冲他眨眼睛。
  “走着瞧好了。”谢承循懒洋洋地说。
  “瞧就瞧。”
  弥真不服气地蹬了蹬被子。
  ……
  这日过后,弥真果然不再去找蒋仲元,后者来码头找过他,也是被楼子三言两语忽悠走了,连弥真的面儿都没见上。
  又过了两日,孔世容叫人来码头上把弥真叫走了,说是让他去陪着打牌。
  弥真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孔世容有事找他,左右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生虫也没别的屁事,于是便懒洋洋的和所谓的上司打了个招呼,翘班去了。
  长河赌坊三层专供孔世容招待客人和娱乐的休息室里烟雾缭绕,桌上四个人,牌哗啦啦地码着,几位牌搭子都是熟面孔,见弥真进来,纷纷点头招呼,脸上都堆着笑。
  从弥真进屋,孔世容坐在那也没多大反应,只是淡淡的点点头道了声“来了啊”,就让弥真在自己旁边坐下。
  弥真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挨着昔日的爸爸坐下了,却也只是坐下了——
  之后大约长达大半个时辰,孔世容都在认认真真打牌,没有再搭理他。
  一把没和过,弥真甚至在孔世容平坦无起伏的少言寡语中,听出一点实则男人心情不佳,他不愿意去触那个霉头,索性也不说话。
  日上竿头,弥真坐在旁边有些犯困,眼皮子开始打架……
  他开始胡思乱想孔连鹤那边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他又到了长河赌坊——
  这老东西到底有什么事,再不开口,大哥很有可能就要派徐锦来找个理由把他弄回去了……
  没办法。
  最近大哥实在是对弥真和孔世容单独相处这件事十分在意。
  “……”
  百无聊赖中,弥真盯着孔世容去摸牌的手,白皙修长,指骨凸起显得很有力道,指甲修剪伺候的很整洁,保养得实在是很好——
  自从从码头金盆洗手后,孔世容就端得闲云野鹤的姿态,再没有什么事劳烦他亲自动手,天大的事,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如此,当然保养得当。
  快四十岁的人了,看着比码头上那二十出头的搬山工还年轻。
  眼睁睁看着他摸上来刚刚改张完的牌,看了眼,拍在桌子上。
  牌桌边被他这一出动静弄得鸦雀无声,此时坐在桌边的各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平日里能和孔世容比较没有顾忌的说笑或者往来……
  但谁也不愿意得罪他。
  弥真作为桌边第五人,更是直接抬了抬屁股,心中大骂晦气,要是没别的屁事何必叫他来,叫他来又晾着,眼睁睁瞅着这位输钱……
  然后最后免不了要殃及池鱼。
  动了动唇,少年想要找借口逃离现场,他宁愿回他那小破办公室坐着发芽也不想在这等着当活靶子……
  然而等他刚说出一个“我”字——
  “今日手气差得很。”
  孔世容用小拇指与无名指背面,把手里的牌往面前砌好的牌面上一扫,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那张牌撞到了立起来的十二张牌,便如多米诺骨牌似的“哗啦”一声整齐倒下。
  “两个钟头,竟然是小牌都一把没胡过。”
  旁边有牌搭子乐道:“哎哟,你看你,脾气大得很,前些天大杀四方的时候不说这话?老王叫你赢得裤衩子都没了,这会儿还被夫人在家里和公司两点一线的关禁闭……”
  孔世容睇了那人一眼,哼笑了声,也不接话,就自顾自的拿了筹码,分发三家——
  发脾气是发脾气。
  任性推了做不起来的牌,他便按照炸胡的规矩给各家发筹码。
  等他阴晴不定的一系列操作完了,才转过头,冲弥真抬了抬下巴。
  “宝珠,来,坐过来。”
  弥真愣了一下。
  他心想什么意思来着,他不就坐在这么——
  他很小的时候,孔世容打牌手气不顺,就要把他抱到膝上坐着,说是这孩子招财,那时候他还看不懂牌,只会咯咯地笑,坐在孔世容腿上替他摸几张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八字合财,倒也真能摸上来几张转运的。
  后来大了,坐不下了,也不好看,孔世容便改了规矩,让他搬张凳子坐在旁边,正如今天这样。
  弥真一会儿没动,孔世容往后坐了的,拍拍自己的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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