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厨子可能上了年纪,口味重,放的黄油很多,弥真甚至嫌过腻,嫌过火候不对,嫌过一切,他只爱这家的提拉米苏。
  ——于是今日他坐在这,都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
  少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一盘,又抬眼看了看对面。
  蒋仲元那份番茄意面也已经上来了,红通通的一盘,酱汁稀薄,煮得也不算太用心,面条软趴趴地堆在盘子里,旁边搁着一杯白水。
  那人已经拿起叉子,卷起面条,吃得很斯文,餐桌礼仪很到位。
  弥真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在折腾人家,然后自己也吃的不痛快……
  还不如去李老头的铺子里要两个炒菜,说不定能遇到下班的小舅舅,招呼着坐下来一起吃。
  现在连西餐厅里悠扬的女声音乐都叫他觉得吵,如坐针毡下,他迟迟没有动刀叉。
  对面的蒋仲元察觉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弥真面前那块完整的牛排,又看了看那双搁在桌上没动的手,心里了然——这孩子多半是没怎么下过西餐馆子,不知道该怎么使唤这些刀叉,又拉不下脸问。
  蒋仲元放下自己的叉子。
  他伸出手,把弥真面前那只铁盘拖了过来,拿起刀叉,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切了起来。
  刀刃压下去,肉汁渗出来。
  他切得很仔细,一小块一小块的是刚好入口的大小,一整块牛排耐心切开差不多一半,才把盘子重新推回弥真面前,还体贴地把刀叉摆好。
  “先吃这些。”他说,“不够我再给你切。”
  弥真低头看看面前那盘被切得整整齐齐的牛排,又抬起头,看看蒋仲元……
  那双眼睛里满是茫然,像是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蒋仲元被那副神情看得心里一软。
  ——真是个孩子。
  他隐约觉得这少年迷迷糊糊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很。
  弥真捏着刀叉,还是没动,蒋仲元看在眼里,只当他仍是不会。
  于是他也不催,自己拿起银叉,从那盘切好的牛排里叉起一小块,隔着桌子递到弥真唇边。
  “这个像这样用的,很简单。”
  那声音温温和和的,不带一丝说教,也没有半点优越感,叫人不会心生反感——
  他确确实实是很适合当老师的一个人。
  弥真神色微动,在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的偏了偏头,就着那把叉子,把那块送到嘴边的牛肉吃了下去。
  肉汁在嘴里散开,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他安静咀嚼,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不见得是不喜欢也不见得是多惊喜——反正蒋仲元喂他,他就张口,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
  少年的唇色很淡,下唇颇具肉感,每次伸脖子叨过银叉上的肉,隐约可见藏在后的粉色舌尖——
  他这副温驯配合的样子,隔着餐桌落在蒋仲元眼里,倒像是某种鼓励……
  等那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煽动着,抬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老实木讷的男人双眼微微亮了亮。
  只是片刻。
  蒋仲元很快就把那份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扔下了自己那份吃了两口的意面,认认真真投喂弥真,两人还闲聊了一会儿——
  他知道了弥真今年十八岁,没读书了,家里有爸爸和大哥,还有妈妈和两个舅舅,但爸爸和妈妈不是夫妻也不是和离关系,不太来往,他夹在两个家庭中间,偶尔去住梧桐巷子的小舅舅家里。
  小舅舅是捕房的华捕。
  因为不听管教被扔来码头。
  家里没给说亲。
  蒋中元收回叉子,把它放进弥真手里,握了握他的指节,替他摆正了姿势。
  “好了,你自己吃。”
  “哦。”弥真接过叉子,一脸认真地问,“你不要喂我了吗?”
  他看他喂得蛮开心,出于踏进门就开始的愧疚,都不好意思打断他……
  此时蒋仲元停下来了,弥真还有点奇怪,于是发出这个纯粹的疑问句——
  他问得挺真诚,很纯洁。
  可蒋仲元不这么想。
  他以为这是撒娇。
  老实男人那张斯文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想要我喂你,下次换个人没那么多的地方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你看,二楼有位先生,盯着我们看了很久了。”
  弥真这才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去。
  二楼的回廊上。
  正是他几日未见的亲亲好大哥,正倚着栏杆站着,一手搭在雕花的木栏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楼下。
  今日在码头上出尽风头,神勇披靡,就差被北城人建个庙供起来的孔掌舵,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看不出喜怒。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男人满脸的早已习惯与耐心,看弥真跟一个见都没见过的穷酸男人坐在餐厅里甜甜蜜蜜,等着他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第72章 不老实
  饭吃完了,服务生端了一份提拉米苏上来,糕点小小一块上面撒着可可粉,摆在一只白瓷碟子里,还配了冰冻过的银勺。
  蒋仲元奇怪,对服务生很客气地说:“我们没点这个,您是不是上错了?”
  “先生,这是本店赠送的。”服务生放下了提拉米苏,催下手微笑道。
  “赠送的?”
  “是的,请您放心品尝。”
  放心,放什么心呢,放心最后付钱时账单不会超出预算?
  大概是送这份提拉米苏来的人笃定了不会露出马脚,所以撒谎都懒得走心,编出这种谎话来——
  偏偏有人信。
  弥真很不高兴的发现蒋仲元也的确不争气,他之前果然没来过这家餐厅,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闻言竟很是高兴,他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欣喜:“还有这种好事。”
  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小口,尝了尝。
  湿漉漉的饼干泡在朗姆酒里,口感绵绵密密,像是早餐时在牛奶里泡久了的饼干,有点奇怪……
  他眉头舒展了一下,随即便把那只碟子往弥真那边推了过去,连着另一把没动过的勺子,也一并递给他。
  “你吃。”他说,“甜点原就是给你们年轻人的。”
  弥真低头看着那块只缺了一个角、几乎都算是完整的提拉米苏。
  他没有立刻动,显然还在生气——
  不过这个时候在生谁的气就说不准了,即烦眼前的人没见过世面是个土包子,又烦某一位太见过世面,以至于眼睛长在天灵盖上,自视甚高的傲慢姿态。
  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往二楼的方向瞥了一下……
  原本站着人的地方已经空了。
  弥真收回目光,脸上神态自若拿起勺子,一言不发地把那块蛋糕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咀嚼了下,吞咽。
  “怎么样?”蒋仲元问,“和寻常糕点口感不太一样,你吃得惯吗?”
  提拉米苏的发挥很正常,和过去吃的没什么区别,但往日吃完正餐后期待着真正的正餐的雀跃感全无,弥真点点头,显得兴味阑珊:“还可以。”
  蒋仲元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看他被人拿捏却一无所知的样子,弥真只觉得心尖头发酸。
  娘的。
  烦都烦死。
  ……
  弥真吃完那一份提拉米苏,蒋仲元有些惊讶,早知道笑着说你这么喜欢,他不送也要给你点个甜品。
  弥真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心都飘到了别处去,擦了擦嘴角,在蒋仲元去结账埋单时,借口自己要去趟洗手间,上了二楼。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他一上楼就看到守在楼梯口的徐锦,这狗东西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包厢,笑着说:“小少爷,掌舵的等您呢。”
  他上次把自己从办公大楼里连哄带轰的赶紧那个破会计办公室到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弥真轻易推开门——没敲门——没必要,屋内的装潢比大厅考究的多,一张正式的长桌外加一些不那么值钱但一看就是真品的国外古董画与摆设,孔连鹤正靠在窗边坐着。
  半张脸藏在窗外照入的月光中,高挺的鼻梁上像是批了一层月色作的朦胧纱,清冷矜持。
  “大哥。”
  弥真喊了一声。
  孔连鹤抬起眼,缓缓的转过头来瞥了刚进屋的少年一眼,声音很淡:“又在闲不住地弄什么?”
  控制狂。
  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好啦——
  何必把我赶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又不允许我的社交展开。
  弥真知道自己还在闯祸检讨期,要低调,于是慢吞吞走到男人身边站稳了,好脾气地同他解释:“你说蒋仲元么,新朋友啊。”
  好脾气中一点点夹带私货的不好脾气。
  “你交朋友的速度是快。”
  “嗯,我讨人喜欢嘛,你要不去梧桐巷子问问那些大爷和大妈谁不喜欢我,楼上大婶天天街上买糖,她儿子一块我一块。”
  弥真笑嘻嘻地假装听不懂任何冷嘲热讽——
  “蒋仲元是我在码头上遇见的,喏,就那日你非要我去那个会计办公室,我同你争执了两句,你就迫不及待让徐锦把我赶走……真正是及时啊,快一秒,慢一秒,我都赶不上,那会儿蒋仲元正在挨打呢,我救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请我吃饭。”
  孔连鹤应了一声。
  神色淡然,显然是没准备搭理弥真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挑衅的话。
  男人只是转过头,瞥了了他一眼:“是什么人,看着不像是能和你交上朋友的。”
  变相说人家穷酸是吧?
  呵。
  弥真挑了挑眉,拎起身上的粗布衣桑,昂首挺胸示意男人看清楚:“我怎么了?”
  “没人让你穿这个。”
  “我在那个破办公室里还要穿什么绫罗绸缎吗?”
  他实在是很会紧扣主题——
  虽然这几天其实已经有点习惯了那个破办公室一到阴天就有霉腐味的事实,但是此时此刻见到孔连鹤,还是没忍住怨气冲天……
  他娘的。
  此时弥真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些天的妥协不叫“习惯了”,那叫“算了”。
  孔连鹤看他一副战斗欲旺盛的样子,愣是没叫他带跑,他只是平静的提醒:“我不认为你会无缘无故的跑到码头上搞什么交朋友的把戏,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你可以不说,你要是不忙,今晚咱们就在这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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