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港口那边,扛了半辈子包的汉子,站在离海岸线老远的地方,都不敢随便上工,生怕扛包到一半,那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就要开进来了,船上的人不长眼,要对着他们开枪。
  学校停了课。
  街头的谣言更是一日十变——
  有说日本人今夜就要登陆的,有说警备司令部已经跟人家谈妥了要开城的,也有说那位关委员根本不是被人杀的、是日本人自己动的手好找由头的……
  众说纷纭,越传越离奇,越离奇越有人信。
  ……
  关志国被刺杀的第四日。
  消息很快就越出了北城这一隅之地。
  上海的报纸首先跟进,头版转载了《北城日报》那篇报道,紧接着是天津、南京、汉口,各地的报纸纷纷跟上,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全国各地的学生们上了街!到大马路上,标语举得高高的,喊着“反对北城设立日租界”。
  商会通电全国,工会跟着通电,各地的社会团体、旅外同乡会,一封一封的电报往南京拍。
  ——事情终于闹大了。
  从北城一隅的一桩刺杀案,短短几日,滚成了一件全国性的大事,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双眼睛,都看到了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
  ……
  关志国被刺杀的第七日。
  日本军舰进港。
  两道灰黑色的钢铁轮廓于海面破浪前行,缓缓靠向泊位,舰头的药膏旗子在风里翻卷。
  码头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脚夫、商贩、学生、记者,还有更多的北城寻常百姓,隔着一道警戒线,仰着头,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逼近,心中绝望也随着日头升起。
  直到军舰靠岸,一切出现了转机。
  等着日本人的,却不是想象中那港口码头毕恭毕敬的引水员,是一份洋洋洒洒数千字的陈罪书。
  上面尽书日方罪证,条分缕析——
  “其一,以民国十一年所签《九国公约》为据。该约明文要求各缔约国尊重华国之主权独立,以及领土与行政之完整,并申明各国在华商业机会均等之原则。
  日方今日之举,与此约悖逆昭然。”
  ……
  “其二,日方以“保护侨民”为名,行军事干涉之实,无限扩张为舰炮入港。
  今日停泊于北城港口之军舰,即是铁证如山。”
  ……
  “其三,民国十七年之《非战公约》,要求各缔约国放弃以战争为解决国际争端、实现利益之工具,凡有争端,皆当以和平手段处理。
  日方今日陈兵港口,以武力相胁,是自毁其所签之约。”
  ……
  “其四,《九国公约》其余各缔约国,对日方越界干涉、以明确取得北城港口为目的之侵略主张,表示强烈谴责与反对。
  今发表联合声明,诉日方立刻停止当前军事行为。”
  码头上的人们抬起头,看到六省水道总把舵、漕运商会会长孔连鹤就站在那里。
  他一身玄色中式长衫,料子挺括,长身而立,海风把他的衣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当他诵读陈罪书完毕,合上卷轴,随手往身后副手怀中一扔。
  转身接过又一副手递上来的厚厚一沓文书,正是日方七日前带来的拟日租界文件复印件,其接过看也不看,随手一扬,那文件像雪纷纷飞扬——
  在孔连鹤的身后,立着黑压压一片孔家的人,原本人人肃立无声,见其此举,如得号令,于是成千上万份的复印件被洒落码头……
  见不得光的文件还盖着“新京政府”的章,此时飞到了天上,飞到了海面上,飞到了日军战舰上海军陆战队长官面黑如锅底的脸上,也飞到了码头那些被称老百姓的手中。
  男人就那样站在栈桥的最前端,面对着那两艘军舰,面对着那面在风里翻卷的旗,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
  那艘军舰上的人举着望远镜往下看——
  日光从海面上反上来,落在总把舵那张沉静至看不出喜怒的脸上,他就那样站着,半分不挪位,哪怕可能战舰上已经有准心瞄准他的眉间……
  这是一个华国人,立在华国的港口码头,挡在所有人的前头,他仿佛突然就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有人喊了一声:“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码头上哗然一片,如热油入水,喊声、掌声、跺脚声混作一片,把海风都盖了下去。
  ……
  离栈桥不远的一处矮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
  年纪都不大,二十上下的模样,一人手里捧着一碗甜豆腐脑,边吃边看。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话多的那个扒着墙头,激动得直拍大腿,“这才叫爷们儿!”
  这人叫李鹳雀,因为大名鼎鼎的《登鹳雀楼》,码头上的工人都唤他“楼子”,他嘴碎,人也活络,一天到晚不闲着,此刻更是唾沫横飞——
  “你看那份陈罪书,写得多硬气!哇,日本人嚣张,那又如何,自有陈罪书一条一条给他撅回去……这叫什么?这叫拿人家的矛,戳人家的盾!”
  “喂,你看呐,你看看孔掌舵那身板子,长衫一穿,往那儿一站,军舰都在跟前了,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这辈子,就想做这么个人,这他妈才叫不枉人间来一趟,在成千上万人的眼皮子底下,做一回有脊梁骨的华国人。”
  楼子叽叽咕咕,激动的手舞足蹈,整个人都恨不得要大脑供氧不足昏过去似的上蹿下跳,而蹲在他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
  少年是五天前来码头的,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寻常人的粗布衣裳,但是干干净净,他说他叫“小真”,来码头上找了个算账的活儿,就跟楼子住在一个屋了。
  此时此刻他慢吞吞喝手中的豆腐脑,喝得稀里呼噜,但眼睛始终望着栈桥那头,望着那个立在海风里的背影。
  楼子等了半天没等着搭腔,扭过头,拿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腰:“哎,跟你说话呢,哑巴啦——你快说啊,孔掌舵是不是特爷们?”
  少年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干净了。
  他把碗往地上一扣,站起身来,用袖子粗糙地抹了抹嘴角。
  “我早晚追赶上他。”
  “啥玩意?”
  “那个地方,他的身边。”
  少年指着远处的码头上,孔连鹤所在的位置,他的身侧,一个完全平起平坐的地方——
  “我早晚站在那。”
  他说,“我一定会站在那。”


第71章 鬼名堂
  战舰上的军官踩着满码头的废纸下来,会议厅早就准备好了,不止是孔连鹤,整个北城的警备司令部高官,英、法租界的使馆代表,工部局领导与华人商会代表等,皆于长桌边坐下来。
  如果说最开始,日本人还不明白,北城的政府一开始明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准备让日租界顺理成章的建立了……
  如今怎么三百六十度态度大转变。
  而这一刻,日本人才隐约搞明白——
  北城在杀了关志国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准备,他们就是要杀关志国,引发日本人的震怒,然后再盛怒之下派出军舰,入驻北城港口。
  接下来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
  现在北城内部科普“新京政府”,然后初步建立在民众情绪上的恐慌;
  当日本说出要派军舰驻港,这份新鲜热乎的恐慌就会被立刻加深,然后直接扩散到全国;
  全国的老百姓知道了,全国的各个认识也知道了,于是国际上遍也都知道了,有些事你暗搓搓的做了也就做了,掀到明面上来,那就是做不得。
  在这个“军事侵略”还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紧张时代,这样的行为就是会遭到国际社会的谴责,他们别无他法……
  是被狠狠摆了龙门。
  报社记者被拦在门外,闲杂人等屏退三尺,今日没有人知道在那会议厅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人们只知道,当那扇门再次打开,一身日本军官服的海军陆战队将领与所有谈判代表一一握手,十五度鞠躬。
  「齐藤宽悟:一時艦隊を撤収し、外交上の要求は維持する。」
  次日的报纸头条上这样的。
  于是这一日,日本人的船是上午太阳刚在海平面冒出头开到的,下午太阳即将落入海平面时,又在码头人们的欢呼声中掉头离港。
  “哎,小真,你看到了吗,战舰真的开走了哦——看来日租界短期内是不会有戏了。”
  破旧的会计办公室也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
  常年在海边潮湿的空气里腐朽的黑木头桌子,一盏永远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不亮的台灯,落满了灰尘陈年烂账……
  弥真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子边缘,晃啊晃,一脸有耐心的听旁边的人别逼叨叨。
  “刚才我上街,看到许多人在街上欢呼游行,很多商铺与娱乐场所今晚有大力度优惠。”
  傍晚时分,进来了人就没能关上的门敞开着,日头斜了下来,把码头上的人与物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刚捧着西瓜送进来的楼子啃着半块西瓜凑过来,胳膊肘架在弥真肩上,“哎,晚上去百乐门跳舞不?”
  弥真也捧着西瓜,红色的汁水留了一手,闻言扭头看他一眼,笑了:“你哪来的钱?”
  楼子嘿嘿一笑,也不答,只神神秘秘地把西瓜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最近寻着门道了,发财的门道。”
  “什么门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弥真“呸呸”两声,把嘴里的西瓜籽吐了出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把袖子往下捋了捋,懒洋洋地说:“不去了,我有事。”
  “什么事啊?”
  弥真没答,摆摆手,三两口将手中的西瓜吃掉,瓜皮扔出窗外,自个儿“腾”地站起来去水盆里洗了手,然后就离开了这破烂办公室。
  他下班了。
  ……
  城西那所中学,是间级别不太高的学校,里面大多数是小商户或者普通平民的后代,时代让他们隐约意识要识字,所以他们将自己孩子送了来。
  学不学成龙凤无所吊谓,主要是能读书看报就行。
  校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木门,门口的牌子有一角已经烂了,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砖……
  放学的铃一响,学生们乌泱泱地涌出来,多是些穿粗布衣裳的孩子,有几个连鞋都是补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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