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近代现代)——青浼

分类:2026

作者:青浼
更新:2026-11-05 22:09:28

  弥真在斜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等了许久。
  人潮渐渐散尽了,几乎是最后,天都快要黑了的最后,才从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长得普普通通极其斯文,头发大概是街边发匠收拾的,剪的板板正正让他看上去更加同“老实人”三个字挂上钩——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拎着个很破旧的皮包,包角都开了线……
  该说不说。
  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的职业。
  年轻人走得不快,路过的学生一个一个地跟他打招呼——
  “老师再见!”
  “蒋老师明天见!”
  “蒋老师辛苦了!”
  他一个一个地应过去,脸上挂着微笑,难得的是每一声回应都是真心实意的。
  弥真在墙根下站直了身子,扬起手,冲他挥了挥,扬声喊:“蒋仲元!”
  那人闻声抬起头。
  在看清是谁叫他的第一时间,那张有些木讷的脸上笑容变得明显了些,他快步走了过来,站到弥真跟前:“久等了么?”
  “还行。”
  蒋仲元抬手,指了指弥真的脸:“脏了。”
  “哪里?”
  弥真无所谓地伸手抹了一把——可能是下午在码头办公室,趴在某个柜子上翻东西时蹭出来的灰。
  他也不在意,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仰起脸问:“蒋仲元,我们今日吃什么啊?你真想带我去吃西餐么?”
  夕阳照在面前的少年漂亮的脸蛋上,他身着一身粗布衣裳,却是收拾的整整齐齐,脸上还有婴儿肥呢,明明已经成年了却因为气色太好显得孩子气一团……
  眼睛圆圆的,夕阳余晖好像准备降落在他明亮的黑眸里,作为今日份的燃烧殆尽。
  强忍下了伸出手去触碰少年扇啊扇的长长睫毛的冲动。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蒋仲元说,“说好了,算是我报答你那日救命之恩。”
  ……
  弥真是四日前认识蒋仲元的。
  那天他刚被大哥打发到码头上,他幻想着在码头上他也能当用,直到徐锦把他带到一间甚至远离漕运商会办公室楼的一间鸟不拉屎的办公室——
  在弥真看来,这就是关禁闭。
  他跟大哥大吵了一架,把他办公桌上放的文件摔得啪啪响,理直气壮地质问凭什么把他扔到这种地方来。
  孔连鹤弯腰捡起一些被他天女撒欢撒在地上的文件,理了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宝珠,你是不是又不听话。」
  就这句话,犹如什么雷霆杀手锏,把弥真一肚子的气焰浇了个透心凉。
  他哑巴吃黄连,张着嘴“嗯嗯啊啊”半天发现自己彻底没词儿了,也不是不记得前几日哭得像猫似的蜷缩在男人怀里保证自己以后都听话……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的。
  吃了个哑巴亏,弥真气哼哼地摔门出来,一路像是怪兽似的踏步有声轰隆隆的往外走,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将孔连鹤在心中骂了一百遍。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在安平堂门前不远的地方,撞见了一场围殴。
  蒋金奎的安平堂是这个码头上的一座山,天天前来拜山妄图在乱世混口饭吃的人络绎不绝——
  姓蒋的能混到今日,在孔世容的眼皮子底下挨着孔连鹤站稳脚跟,也是因为他挂了“保”字号的香。
  他头顶赐他字的叔伯跟孔世容在辈分上算得老前辈,所以虽然蒋金奎并不入流,却还是能叫人在孔世容也在场的情况下,听得一句“奎爷”。
  而此时此刻,居然有人敢在安平堂门口闹事,只见四五个短打汉子围着一个人,倒是没有抄家伙动真格,就是那么赤手空拳地打,像打一条不知死活的野狗,把人打得抱着头满地乱窜。
  那挨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粗布蓝衣,此刻已经滚得满身是泥,眼镜歪在鼻梁上,皮包摔出去老远。
  奇的是,他一边挨打,一边还在喊。
  「这是不对的!」
  「烟土误国!你们知不知道那东西害了多少人!」
  「你们让我进去,在跟他说两句!」
  一记拳头砸下来,他“哎哟”一声抱着头往旁边滚,滚了两圈,从地上爬起来,又接着喊:「你们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说完嘴巴上就被人扇了一巴掌,满嘴的血,弥真本来正憋着一肚子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人像只老鼠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满身泥污还要引经据典地讲道理——
  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他笑完了,才发现那几个汉子已经把人堵到墙角了,看着把人揍得满脸是血,居然还要继续么,再打出人命了。
  弥真收了笑,往前踱了两步,忽然扬声高呼:「哟!徐管事您来啦!」
  那几个人闻声,“唰”得扭头往身后看。
  就那么一愣神的工夫,弥真已经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把地上那人拽了起来,二话不说,拖着就跑。
  跑出老远,他才松开手,一回头,那年轻人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镜片上全是泥点,衣裳撕破了一道口子……
  简直狼狈得没法看。
  “多、多谢……”他喘着气,郑重其事地朝弥真作了个揖,“救命之恩,日后必当——”
  “得了得了。”弥真摆摆手,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又好笑又稀奇,“你是什么人啊?跑到安平堂门口去骂人家烟土误国,你不要命了?”
  那人扶正了眼镜,站直了身子,一板一眼地答:“在下蒋仲元。”
  弥真愣了一下。
  “家父蒋金奎。”
  弥真:“……”
  他把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满身泥,破皮包,粗布蓝衣,眼镜歪着,一脸的老实巴交……
  再想想蒋金奎那副在码头上放印子钱、抽足了大烟指使人剥猪猡的嘴脸。
  家父蒋金奎吗?
  啊?
  “……你?”
  “在下家中行二。”面对弥真明显狐疑与震惊的打量,蒋仲元也不见羞恼,“并不受家父待见。”
  后来弥真才慢慢弄明白,这人确确实实是蒋金奎的儿子,二房姨太太生的——
  二房姨太太意味着是蒋金奎的大老婆之一,年纪大了,色衰爱弛。
  蒋金奎有三个儿子,老大跟着他在道上混,老三还小,独独这个老二,可怜二太太在家中地位尴尬,又不是结发妻,不幸的是又生下来个完全不起眼的儿子……
  这蒋仲元,从小性子懦弱,读了几年书就读迂了,满口的道德文章,见着家里那些勾当就要梗着脖子劝,劝一回挨一回打,下回还劝。
  如今他在城西一所低等中学教书,一个月那点薪水勉勉强强养活自己,却在这乱世中天真的可怕,常接济学生。
  蒋金奎嫌他丢人,早就不太管他。
  ——确实是很无聊的一个人。
  当被蒋仲元缠着要报恩,请他吃饭时,弥真当时是这样下定义的。
  他这辈子没怎么跟这种说话慢吞吞,木讷,迂腐,连句俏皮话都接不上的人打交道……
  被人揍了说“轮回因果”——
  这年头天上地下天天都在死人,区区挨打,佛祖哪里忙得过来?
  弥真不以为然,但架不住从此蒋仲元三番两次到码头上找他,一日中午还给弥真带了饭,这让弥真又想起了他的小舅舅,已经好久没有中午有谁带着饭跟他肩并肩坐下来了。
  那天中午弥真叫蒋仲元进了他的小破办公室,同他勉强算是交了朋友。
  ……
  稍微熟悉一点后,弥真发现蒋仲元可能是这辈子不太有朋友,前所未有的粘人了一些,甩都甩不掉。
  昨日他又提起要报恩弥真那日救他,否则他可能还要在家躺几日才能回学校,非要请弥真吃饭。
  弥真就是顺手救了这么一个人,被他和自己过去身边的画风迥异的真诚搞到不耐烦,问他到底是要请吃饭还是想要同自己约会,把蒋老师问得闹了个大红脸——
  办公室里诡异的安静下来,等你真反应过来时,他也不得不脸红了,心中怒骂:是不是有病啊啊啊啊你害羞个屁呢?!
  暴躁之下他妄图结束对话,于是弥真敷衍的说:“那你明日请我去红蘑菇吃西餐。”
  他随便报了一家店名。
  没想到蒋仲元一口答应。
  此时推门进了店,弥真还觉得有些魔幻,这餐厅自然不是什么顶顶昂贵的地方,却也是北城比较有名的正宗西餐厅,白桌布、银餐具、墙上的壁灯,五脏齐全地都摆着。
  过去孔连鹤时常带弥真来这家吃蛋糕,他爱的不是这家的牛排,而是餐后必点的提拉米苏。
  这餐厅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以前弥真倒是没怎么注意过这个,今日……弥真扫了眼门口摊开的菜单,随意看了几样过去常点的菜,发现这样吃一顿,够蒋仲元大半个月的薪水。
  两人一进门,就有服务生问他们是否有预约,然后蒋仲元叫弥真二次震惊:还真他妈有。
  两人身上穿着的都是普通粗布衫,与西装革履的绅士与洋装千金千金格格不入,被引导入座,侍者递上菜单。
  蒋仲元也不问弥真想吃什么,弥真扫过几样常点的,各个都不便宜,心中已经七分打起退堂鼓:他没想过让蒋仲元接下来大半个月都喝西北风。
  而这边,蒋自然注意到对面的少年自打进了餐厅就沉默寡言,一双漂亮的眼睛这里瞅瞅那里看看,眼下看着菜单露出犹豫的神情,理所当然以为他没来过,没吃过,所以露了怯。
  只不动声色的把菜单又收回来,自己点了。
  “一份牛排,七分熟。”他一板一眼地说,“配薯条,再来一杯热巧克力,我要一份番茄意面。”蒋仲元合上菜单,递还给侍者,“白水就好,谢谢。”
  弥真掀了掀眼皮子——
  蒋仲元给他点了店里最受欢迎的招牌几样,价位偏高,给自己要的却是主食里最便宜的,而且只一份主食,没有前菜沙拉,或者奶油汤配酥皮面包之类的。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那盘牛排还滋滋地冒着热腾腾的气,这时候的牛排还要等一会儿收汁,旁边配着可以先食的薯条,热巧克力搁在一旁。
  弥真低头看着。
  说实话,这家餐厅的牛排用的不是顶好的牛肉,最贵的价位也嫌瘦了些,五分熟都找不到入口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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