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餐食事[种田]——汾南

　　白屿笑道：“哎，我口音像么”
　　“夫郎的口音倒是像，瞧你们穿着体面，想来是城里住的人户吧。”小夥子热络的聊着天儿。
　　程川远坐在车厢外面同赶车的小夥儿待在一块儿，替夫郎回道：“都是庄稼汉，我夫郎是这儿生的，后面便嫁去了我家那儿，许多年不曾回来过了。”
　　“哦哦，回来探亲啊，水良村是我大伯家住的地儿，说来也熟，这些年不怎么变过。”
　　白屿只关心一件事：“水良村的村长可还是姓周”
　　“是了，周老村长么，如今年纪也上去了。”赶车小夥儿回道。
　　听见村长如今还健在，白屿也是放心了。
　　马车脚程快，赶在晌午前到了水良村，岁月流转，外面世事翻涌，可故乡仍是这般模样。
　　田野宽阔，溪水潺潺，一座座农家屋舍错落在田野上，院角晒着刚收的谷穗，竹竿上垂着浆洗的粗布衣裳。
　　巷子里妇人立在门边择菜闲谈，几声孩童清脆的笑闹从院内飘出，黄狗卧在门槛边懒懒甩着尾巴，村口处有阿奶们缝衣闲聊。
　　白屿觉得村子一切都没有变过，只是，对于这座从小长大的村子，他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因为从小的记忆便是带着饥饿，压榨，责骂，他的所有快乐日子都是那个叫云雾村的地方给的。


第286章 
　　他们的马车自是迎来了村里人的视线探究，但白屿等人没下车，一直让小夥儿驾车到了村长家门前。
　　就如同小时候经常上村长家来一般，白屿时隔多年再一次站在了这里，提着礼盒便上前叩了门。
　　隔了会儿，屋内才响起村长娘子的声音来：“谁呀”
　　白屿竟眼角湿润，声音不自觉的颤抖：“婶婶，是我，屿哥儿。”
　　院内立马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两扇门板被拉开，村长娘子站在院门内，盯着面前的白屿，看了好一会儿才不掩欣喜道：“屿哥儿！你怎回来了！”
　　白屿鼻子酸胀，这是他年小无依时的唯一依靠，他上前抱住村长婶婶：“婶婶，屿哥儿回来了！”
　　村长娘子这些年老了不少，两鬓斑白，脸上的斑点徒增了许多，皮肤也皱皱巴巴的了，但那双温柔的眸子还是没变。
　　抚摸着白屿的背脊：“我真没成想这辈子咱们还能再见着。”
　　程川远和大时小安见了都有些酸涩，不知道说什么，村长娘子赶紧唤他们进屋，瞧见高壮的程川远，笑着问道道：“这是屿哥儿的相公吧”
　　“是，婶婶唤他阿远就是，旁边两个是我的双胎儿子，叫大时小安。”白屿眯着眼睛笑道，眼角还泛着红痕。
　　村长娘子格外高兴，夸道：“相公高大模样端正，还生了一对好儿子，屿哥儿你可算是苦尽甘来了！来来来，屋里坐，我去叫你周叔出来见你，他刚刚歇了午觉呢。”
　　白屿程川远等人拎着满手的东西进了院儿，这个小院跟白屿印象里的没有改变，那时候他就经常坐在柿子树下吃村长婶婶给的饭食。
　　村长周叔听说白屿回来了，忙穿了鞋子就从里屋出来了，他的身形佝偻了不少，精神头也下去了，见着堂屋里的白屿，又扫看了一眼程川远等人，高兴道：“这是拖家带口回来瞧我们了。”
　　“周叔。”程川远尊敬的起身唤了一声，大时小安也恭恭敬敬的喊了周阿爷。
　　老村长很是满意，瞧着屿哥儿嫁的人有礼节，举手投足也有派头，娃崽也教的好，模样周正举止大方。
　　“哎哎哎，都坐，别拘着。”
　　一屋子人团在堂屋里说话儿，村长婶婶感激道：“这些年屿哥儿你托人寄还了当初我们借你的一两银钱不说，又是多给了些，此外还三番五次托人给送了些布匹，沙糖米面回来，真是格外费心了。”
　　白屿正声道：“当初婶婶周叔待我极好，没有你们庇护怕是我早就磋磨死了，哪能今日站在这儿，只是我也实属不该，一直不曾回来过。”
　　“回来做什么，你在外面日子过的好，就不必回来，这里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周叔都明白，你在这儿过的太苦，没什么念想。”村长哑着嗓音道。
　　村长娘子在边上给沏了茶来，问道：“想不想听一听你大哥白山一家如今的处境”
　　既然都回来了，那定是要听一听的。
　　“婶婶说就是了，我难不成现在还怕他们吃了我不成。”白屿淡淡笑着。
　　周叔道：“你大哥，如今已不在了。”
　　这一点白屿是没有料到的，他依稀想起了多年前他梦见过他的大哥白山，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梦到他，梦里白山说这辈子对不住他，也不知道阿爹阿娘还认不认他这个儿子，白屿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下辈子你就别和我们做一家人了。
　　“我大哥，他是怎么不在的”白屿终归还是问了一嘴。
　　村长娘子叹气：“几年前征徭役去修边境城墙的时候，你家大哥抽中了，家里没银钱赎名额，只能去入了伍，后面就死那儿了。”
　　白屿没说话，垂着眸子，大时小安知道他们这个舅舅是个又蠢又坏又怂的，对此更是一点可惜都没有，没拍手叫好就算他们给面子了。
　　程川远沉声问道：“那白家其他人呢”
　　周叔咂了一口茶水，润了嗓子后回道：“白山的那个小哥儿冉哥儿，嫁去了王富户家，就是当初要把屿哥儿嫁去的那家，给人做了小，儿子白海是个一向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自从白山入伍后，地里的庄稼就靠李春燕一个人打理，白海整日跟人喝酒厮混，因着偷鸡摸狗，衙门的地牢也蹲过好几回，后面田地也卖没了，总之家里就剩一间空房子了，什么家当都没有，比破落户过的都凄惨。”
　　白屿冷笑：“倒是他们的性子，亲儿子都不放过，硬给我顶了位置嫁过去，白海也是烂人一个，但是李春燕和白海过成这样，他家冉哥儿也不管的么。”
　　村长娘子嗐了一声，讲道：“哪管得了他们，冉哥儿他自个儿都顾不过来了，冉哥儿嫁进去后，那王老爷就已经是能做他爷爷辈的人了，冉哥儿也偷偷给过几回钱给阿娘和哥哥，但叫王老爷那个铁公鸡晓得了，把他狠打了一顿又关了好些日子，后面冉哥儿就不敢了，肚子争气，叫王老爷都那般大的年纪了还能再给他怀上一胎，可也没留住，说是叫其他妾室给气的，没两年王老爷就去了，家里正房娘子接管了，把所有妾室都送去了山上的观庵里给王老爷念经守孝，不叫下山。”
　　白屿唏嘘：“若是当年我不跑，冉哥儿的结局就是我的了。”
　　程川远紧紧握住夫郎的手，程时稔程时安才知道当年小爹的处境何其艰险，竟也给挣出了今日的好局面。
　　坐在村长家的堂屋里唠了半日的话儿，村长娘子亲自张罗了一桌好饭，叫白屿一家人留下用饭。
　　白屿自是要再尝尝村长婶婶的手艺的，一家人高高兴兴的用了饭，便要去白屿的阿爹阿娘坟头前烧纸上香了。
　　说来他也是不孝，每年都是隔空给阿爹阿娘烧纸，在云雾村的庙宇里立了牌位点了香灯，也曾想过移走阿爹阿娘的尸骨别处安葬，可终归白山才是家里的儿子，他一个小哥儿无权决定。
　　白屿带着相公儿子一起去了白阿爹阿娘的坟前，经年已过，怕是许久没人来祭拜过了，坟头草长的比人都高，坟头上的构子树已有碗口粗，若不是特意去扒了野草，都瞧不出这是两座坟了。
　　程川远带着大时小安一起拔野草，砍构子树，拾掇了好大一会儿，才将两座坟清理出来，白屿跪在坟前许久未语，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程川远挂了祭幡，大时小安左右一个跪在白屿边上，默默的烧纸钱和金元宝，末了，各自磕上一个响头喊了一声外祖父外祖母。
　　白屿紧接着磕了三个响头，道：“阿爹阿娘，屿哥儿不孝，这就要将你们带离故土了。”
　　他要将阿爹阿娘带回云雾村去安葬，不叫他们在此孤孤单单。
　　纸钱烧尽，起了风将菸灰吹散，忽的传来了泼辣的骂声：“贱蹄子的杂种！你害的我们好苦！”
　　白屿程川远顺着声音一看，只见沿着田道跑来了一个浑身上下都打着补丁，头发灰白的老妇人。
　　待人跑近了，白屿才认出，这个瘦小，苍老的妇人居然是他的嫂嫂李春燕，许是繁重的农活儿压垮了她的身子，她走路都佝偻着身子，两只脚高低不平，脸颊瘦的没一点儿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凹下去，倒三角的眼睛透着一股凶狠仇恨。
　　“好久不见，瞧见嫂嫂过的很是不好，我就放心了。”白屿轻轻的笑着，越是云淡风轻，越让李春燕恨的想掐死他。
　　她挥舞着双手就要上前，长长尖尖的指甲里全是泥，她想撕碎白屿的脸，咬断他的喉咙，喝了他的血。
　　程川远一脚将她踢翻在地，大时小安也护在自家小爹身前，狠狠瞪着地下的那个妇人。
　　“当初屿哥儿年幼没人护他，如今我站在这儿绝不叫你这腌臜狗货碰他一根汗毛。”程川远厉声道，他已经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掐断这个贱妇的脖子，一想到当初她如何欺负年幼的白屿，他就只恨自己没在夫郎身旁。
　　李春燕尖锐着嗓音，哭嚎着：“当初这个狗杂种偷偷儿跑了，叫他那个蠢猪大哥给放走了，害得王家带着人来上门要人，逼着把我冉哥儿给嫁了过去！这辈子都叫给毁了啊！”
　　白海把王家的彩礼钱赌的干干净净，他们给不出银钱就要卖地卖家当去抵，可王家老爷瞧冉哥儿也有两分姿色拿着婚书不放人，硬是把人给娶了过去，白山那个孬种，一辈子都孬，连儿子都护不住，李春燕怨他当初被白屿给骗了，叫白屿跑了才害得自己小哥儿嫁过去，日日怨怪他，惹得白山这些年愈发沉默寡言，后面被抽中去边境修城墙，他立即就去了，最后人也没回来。
　　家里只剩她和白海，地里的庄稼没人种，家里的家禽，猪也没人照料，白海是个懒的，日日去喝酒厮混，没钱了就偷家里的鸡去卖，最后家当一点点卖光，李春燕一个人操持着地里的庄稼，屋里的饭食，熬的人都老了十来岁，看上去到像个老妇人了。


第287章 
　　白屿不为她说的话生气，只冷冷笑道：“当年你偷过的懒，赖给我做的活儿，如今全都还回来了，阿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你欺我年弱无依，如今我家庭和顺，日子风生水起，你瞧，你没戴过的银镯子我有，我手腕上还有金条子呢，我过的这般好，你能耐我何”
　　李春燕看见白屿这嘚瑟的脸，气的从地上爬起，咬碎了牙朝他扑去，被大时小安左右擒住，死死摁在地上，嘴巴贴着地面，叫泥糊了满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