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亮银水面哗啦一声,有条小鱼摆动尾巴,惊碎了一池安宁。湖边细小的喧闹声尽数传到梁咕不对称的耳孔里。
  好多甜甜蜜蜜的小动物。
  梁咕在木头上磨了磨爪子,幸好它今夜不算饿。
  夜风温柔地拂过羽毛,它又咕咕一声,向小狸的方向贴了贴。
  “不想人类的事啦。看看月亮吧。”


第84章 蝗神
  祭祀蝗神本是恶祭的一种。汉魏时受天人谶纬的荼毒, 经学家们将时时爆发的蝗灾与天子德行相联系,以至百姓奉飞蝗为天降神异,不敢扑杀剿灭, 只能烧香祭拜, 恳请蝗神收了神通。
  陈朝大德四年, 西北与中原多地水利不修, 恰逢天大旱, 蝗灾席卷,朝野哀声不绝,坊间民议如沸,神都之内,有贵人不修仁德才使太一降罪的说法甚喧尘上。河东军镇趁此时扯出义旗,南下清君侧,终于将九州四海都拖进了杀人如麻、血流留成河的飘摇乱世。
  待到刘家重整河山后, 二十出头的宣王上奏朝廷的第一件事,就是请绝除蝗神恶祭。后五六年间,各地州府县衙下了狠功夫清剿恶祭,摸索治蝗之法, 才渐渐将从前隔两年便要爆发的蝗灾控制下来。
  却不想小小一个灵州, 除了回乐祭六天,灵武居然也在祭蝗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堰面色幽冷。
  那姓王的年轻人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顿时低眉顺眼不吭声了。为首的老伯也堆着笑脸打个哈哈, 连忙道:“李大人别见怪, 王小子瞎说八道呢……瞎说八道……”
  李堰完全不信:“贺工,怎么回事?你知道否?”
  贺绳叹气道:“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这借一步倒不是他二人要走,是叫周围随行的乡民退出五尺。李堰看着诺诺而退的众人, 又掏出了自己的纸笔:“你说,我记。”
  贺绳一把捂住了他的笔尖,央求道:“李大人,李大人……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别往外捅,乡亲们都知道祭蝗是违抗朝廷,只是前些年赶上大灾,实在是杀不过来。”
  老头花白的胡须轻轻颤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真到那种时候,总得有个心里头的倚仗,才能把日子过下去。他们毕竟没像陆家似的,为祸一方。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他的声音低且凄切,带着浓浓哀求。李堰不免有些不落忍,垂下眼睫,且遮去了眸中寒意。
  “我不上报,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他问,“以后闹大了,朝廷再派人追究,保不齐可就真是掉脑袋的祸事。”
  贺绳道:“不会,不会!您且饶了大家伙,等来年春天水通了能将虫卵泡死,没了蝗灾,大家也不会再祭蝗神了。”
  李堰正正看着他,问道:“我能保来年春天通水杀虫,贺工能保没了虫害便绝除恶祭吗?”
  贺绳一介没头没脸的工匠,要他答应这种事莫过于强人所难。但李堰却要逼迫,贺绳也真瞪着眼答应下来。
  “我保!”
  沧桑的面容沟壑纵横,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鼓起,眼中带火。
  “只要是没了虫害,大家自然不行恶祭。要是还有执迷不悟的,老夫就舍下这张脸,挨家挨户劝过去。”
  李堰一时默然,本以为他能有什么霹雳手段,没想到竟是上门讲道理去……
  “那么一言为定,”他郑重道,“只宽限这一年。”
  贺绳目光炯炯:“一年足矣。”
  周遭乡民只见李堰与贺绳面对而立,风声送来些模糊的话语,似乎是贺绳在求什么。但李大人却面容肃穆,丝毫不见平常言笑晏然的模样。
  王小子见此,深知自己一时嘴快闯出了弥天大祸,不禁双腿发软,“咕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他面色惨白,匍匐在地,而后忽然听见李大人沉沉开口。
  他问:“保险起见,杀灭虫卵得泡多久?”
  众人皆垂头,相互交换着眼神。有人踢了王小子一脚,他爬起来,颤颤巍巍道:“怎么也得给……”
  “二十日……”
  李堰在心中算着春耕的日子,皱眉道:“那便要耽误播种了?”
  “倒也……不然,”为首的老人壮着胆子道,“灵武春耕不拘于一种庄稼,麦子是得在惊蛰或春分下地,粟黍等则是谷雨之后。”
  “所以?”
  老人转转眼珠,道:“地受盐碱蝗灾所害各分轻重。轻者简单洗刷,靠翻土深耕掘出虫卵,也能将盐碱与蝗害去个大概,这些田地往年也都是种麦的。重者需得深淋浸洗,去除盐分和虫卵,但再怎么说,谷雨前也能完事儿,算上晒地的功夫。恰是刚刚好种下粟黍。”
  那便完全不是问题了!
  李堰了然,从怀中摸出一沓厚厚的图纸,展开铺在地上,足有四尺见方。其上密密麻麻细线排布,勾勒着灵武一县的灌渠田口——正是他那几日同贺绳与顾改川商量出的杰作。
  “这是盘渠的河图,”李大人终于露出浅笑,“入水田口还是从前的位置,排沟和退水渠也大致画好,到时将盐水引到旧河道中,慢慢顺进黄河。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参谋田间腰沟和畦中浅沟的位置和走向。”
  “至于祭蝗的事……”
  他话说一半停顿下来,引得众人抬头,面上惶恐非常。
  “你们皆有苦衷,却不是抗命的理由。今日算我卖贺工一个面子,此事暂且不表。但若是明年没了蝗灾,还有人胆敢行此恶祭,那便是……”
  “自寻死路了。”
  他好似笑了,眼神却冷,唇边露出森森白牙,清隽美丽的脸上呈着如此表情,更叫人胆寒。
  “诸位可明白了?”
  朝廷命官,哪里是和他们开玩笑的?灵武乡民们皆垂手下拜,神色懦懦。那王小子更是如蒙大赦,膝盖复一软,劫后余生般跪倒在地,嘴里不住念叨着:“不敢了,草民,不敢了。”
  李堰看了他一眼,朗声道:“那么腰沟和浅沟,诸位可有什么打算?”
  被问到的诸位一拥而上,纷纷谏言。
  视地势缓陡不同,灵武田地中旧有的浅沟大多是自家各自修建,长短不一。但各家田间的腰沟,却只是潦草刨一刨——虽都是乡亲,但饿了一冬天好不容易活下来,也没谁愿意为别人白做工。
  于是春天浇地时,邻里之间经常因为谁家洗地的盐水淹了另一家的田而爆发冲突。后来乡里械斗被县衙严厉制止,众人便想方设法加高自家田埂,恨不得在田间地头砌一道万里长城。
  李堰听着,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本想着画出沟渠来叫众人各家修各家的,不做强制安排,但见这架势,若是他与贺绳不强硬起来,恐怕腰沟和排水渠,也不会有人上心……
  他与贺绳对视一眼,老木匠得了意思,顿时道:“都莫吵吵了!来几个最懂田间地势的,把灵武这一片的高低指认了,并报出原先腰沟与浅沟的尺寸,交给李大人!”
  人群中一顿推搡,二十来个庄稼汉中渐渐让出七个四五十岁中年人。面容黝黑,身材精瘦,手臂上经络暴起,一见便让人信服。
  李堰又掏出自己的本子并一根炭笔,道:“一个一个来,位置与高低指认标在图上,尺寸记在我的本上。”
  为首之人双手接过,蹲下身子开始标画。
  这份河图在绘制之初,李堰便想到了有朝一日可能要拿给不懂行的外人看,遂将每处细节皆勾画明了,力图哪怕是递给大字不识的文盲,也能根据河流走势看个大概。如此倒是便利了这群庄稼汉,他们一个传一个,时不时还互相争辩两句。若是再拿不准,变得向人群中询问。
  李堰也不催促,如此等了半个时辰,方才完事。他拾起地图大致一扫,至少各个田口与排水渠处的所标地势同他记忆中大差不差,至于田地之中的高低起伏……
  他与贺绳皆没那个时间与精力一一确认,只能到时……
  他收起河图与本子,笑眯眯道:“刚刚谁指的那一段,我可都记住了,还有人要修改吗?”
  众人面面相觑。
  “我与贺工各抽查两处,若有不实、虚报或漏报,那么到时候……”
  话又没说完,众人连忙道不敢欺瞒大人。
  李堰这才满意,面色冷淡,挥挥手放走了这群吓得够呛的人。贺绳此时看他一眼,由衷道:“我觉得顾工之前说得对。”
  “什么?”
  贺绳笑道:“顾工说,你是个好人,却总狠不下心来做个好官,是一大憾事。如今看来,李大人有所进益,也像个好官了。”
  李堰叹气,不住扶额道:“贺工,这不是什么好事。”
  贺绳一拍巴掌:“你这话说的,好人做好官,总比坏人做坏官强!”
  他哼哼两声,又道:“你是我见过顶有能耐的人,我看长安那个什么工部尚书,就该交你给做!”
  “……多谢抬举,”李堰道,“只是我这个年纪,做尚书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他袖手而立,身上厚重的裘衣衬得他更加高大。
  “我也不想做尚书,整日往案头一坐,怪无聊的。我倒是想留在灵州……”
  贺绳连忙打断他:“诶,可不兴说这话。这地方有什么好的?穷山恶水,还有敕戎人随时进犯,你留个什么劲?”
  李堰垂眸,眉眼间有些失落:“我想留下来。”
  “您和我说这个也不顶用啊!”贺绳莫名其妙,“派您来这儿的是陛下,您要求是不是也得求求他,再不济,问问杨大人?”
  “我知道……”
  李堰再叹一口气:“我只是……罢了,抽检去吧。太阳落山之时,你我还在此处相见。”
  “今日对完灵武,明后还得去回乐和怀远。”
  灵武中人虽时常做些祭祀恶神以应蝗灾,春耕时以邻为壑的坏事,但到底不敢糊弄李堰。一日下来,二人抽查的四处皆无错漏。李堰交代监工为这七个人记了赏赐,便拎着谭素明,同贺绳一道连夜赶赴回乐。
  回乐大变模样。叶擎这个酒蒙子虽时不时神神叨叨,但办起正事来还是相当牢靠。
  王建水如今升做县丞,另外兼着回乐河长一职。此时一听李堰的要求,立马叫来手下,选人传上堂来,自己则拽出一张半成的地图,铺开,其上标注详尽,也能与李堰的图一较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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