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这是叶大人的吩咐,他说当年在南边挖运河时,就是如此做工。不过这是回乐县的详图,您若单要艾山渠的,我现在差人去画。”
  “不用,”李堰自怀中摸一摸,又掏出一沓,展开一角。
  “……拿错了,这是怀远的。”
  他复掏了一阵,自怀中掏出几张图,两串铜钱,两个本子,三支笔,方才摸到回乐的图。
  贺绳自怀中拽出个包袱皮,塞给他:“您还是归置归置这些玩意儿……”
  谭素明冒出个头:“要不我给您拿着也行。”
  李堰耳尖微红,清清嗓子,徒劳地解释道:“走得急,忘收拾了……”
  随即一抖,展开河图:“艾山渠的图,已经画好了。”
  前去选人的小吏匆匆而归,身后缀着一串人。其中有几个李堰颇为面熟的,在陆饶的队伍中见过的人。此刻彼此再见,这几位纷纷低头,眼神躲闪。
  王建水如今得了官身,更是威风,几句吩咐下去,乡民们大气都不敢喘,忙不迭标图去了。
  趁着众人忙碌的功夫,李堰退到一旁,压低声音冲王建水道:“陆家彻底消停了?”
  王建水捋一捋胡须:“人头还挂着呢,怎么不消停。要不消停也是闹鬼了,您去给念念经。”
  李堰道:“学艺不精,不会。陈及呢?可还有消息?”
  一提到老上司,王建水面上涌起郁色,吸气复呼气,半天没开口。
  “你牙疼?”李堰关怀道。
  “哎……唏嘘而已。”
  王建水叹道:“罚没家产。本是要充了奴籍的,但方大人给求了情,总算只是个废为庶民,三代不得为官做吏。”
  “方大人求情也是应当的,”李堰抱臂而立,“毕竟陈及为他背了好大一口锅。”
  王建水摇摇头,又点点头:“时也运也。”
  “不做县令,对他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李堰哼笑一声,看着他:“王大人,不说别的,你这县丞,可得做久一些。身子骨可还顶得住?”
  王建水干瘪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我等了多少年,才有今日。岂有顶不住的道理?”
  回乐同灵武不同,灌渠本就半废,今冬添了移民,正是授田的节骨眼。大片无主荒地即将在春日开垦,便没有那么多考量,索性大刀阔斧重新画线排布。各色浅沟腰沟排水渠跃然纸上,细密织成一张水网。
  此间事了,李堰与贺绳辞了王建水,南下至怀远。一见程识安,二人皆是一愣——
  他瘦了许多,眼睛中再不闪着算计的贼光,人也不复从前玲珑健谈。
  “要规划田口和洗盐的沟渠吗?我带您去明渠。”
  “顾工不在吗?这事便不劳动你了,”李堰道。
  程识安强笑一声,道:“您说得对,我乃一县长官,岂有将河渠事全权委派给顾工的道理。我带您去吧。”
  说着,他低头往外走,半点没给李堰留拒绝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小李:破坏生产建设的封建迷信怎么追着我杀?
  大搞封建迷信就算了,还舞到李大人面前了!
  本章是冷脸小李,已经说不好是小李冷脸更吓人,还是梁哥冷笑更吓人。
  程识安已经被杨熹调好了,真是疗效显著啊。


第85章 流连
  杨熹的新令早已四散分发下去, 在怀远施行得尤其顺畅。十一月末,借助在军户家中的移民便完全搬到了自己的住所中。保民吏与县衙一合计,赶在腊月十五前授了田, 将明渠从前荒废的下游重新启用。
  李堰拿了标好的河图, 粗略一扫, 便觉下游有些地段同他记忆中并不相符。只是这也怪不得谁, 怀远本地的农户多年不去那片耕种, 移民授田虽在此,却是初来乍到,略有纰漏实属正常。
  他将图卷起,又带人前去查探,再过一日,才回去灵武。临行前,程识安仿佛终于缓过来, 同他低声道:“李大人,从前是我不好,您别见怪。”
  李堰整理着马具,并不看他:“其实, 移民也好, 钱粮也好,你是有能耐自己解决的。”
  “你毕竟不是陈及那种庸人,能坐稳县令这职, 并不简单。”
  程识安垂着头, 一言不发。
  李堰道:“谁都怕把差事办砸,怕砸了后再得罪人。只是若怕,就自己请辞归隐。总不能是别人替你担了难处担了骂名,你来摘果子, 对吧?”
  程识安仍不敢抬头,只诺诺称是,替李堰挽住缰绳,送他上马。
  “李大人,一路顺风。”
  李堰将谭素明拎起来放在怀中,又道:“程大人,抬起头来。”
  他展颜一笑,宝珠生光。
  “程大人,鹏程万里。”
  说罢,李堰轻扯缰绳拨转马头,向北飞驰而去。
  一行人将将踏着日落回到灵武。谭素明年纪小觉多,这几日跟着上蹿下跳累得够呛,吃过饭沾枕头就着。李堰则洗了澡,拢着长发向桌边一坐,燃上铜枝灯,铺开三张河图,开始写文书。
  董其风端过一碗苦丁茶,劝道:“三爷,您歇一歇吧,春天的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啊。”
  李堰端起碗吹吹热气,狠下心来伸着脖子干了,舌根又麻又苦,惹得他一哆嗦。
  “今日腊月二十一,得赶在小年之前,把这些……”
  他一拍身侧摞着的纸张。
  “和这些……”
  他指着桌上大咧咧摊开的地图。
  “统起来拿给杨大人。”
  董其风叹气道:“工部做工哪儿有过这么大的规矩?”
  李堰按一按眉心,向后一仰,正正好靠在凭几上。
  “工部那群禄蠹,要我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比程识安更该死。我不管旁人是怎么做的,但灵州的河渠落到我手里,就得有一板一眼的规矩。”
  董其风也没辙,只能低头称是,替李堰将身侧的灯再挑得亮一些。
  他收起那只空陶碗,默默退出了书房。屋外繁星点点,朔风呼啸,吹得对面人家门楣上的红灯笼左右飘摇,灯芯一闪一闪,最终受不住摧折,倏忽灭了。
  董其风立于寒风中,莫名其妙一阵心慌——这还是三爷第一回离家过年呢。
  他拢了拢领口,决心明日无论如何,去市集上买俩顶顶好看的灯笼,催一催过年的喜气。
  李堰说是赶在小年完工,实际却拖到了腊月二十五,才将将停下笔。手中沉甸甸摞着两个信封,加起来有两寸厚。一份是年前的工程进度,另一份则是来年春天的水网规划。他也没顾上杨大人是不是已收拾着准备过年了,梳洗一番就往过走。
  杨熹的宅子前,此刻悬着俩脑袋大的小灯笼,吓人倒是并不,只一瞬间让这富丽堂皇的府邸显得格外滑稽。
  “杨大人的意思是,过年嘛,意思到了就成,也不拘形式。”
  刘去疾迎上来,将李堰往里面让:“杨大人还真是猜着了,就说您年前还得来一趟。”
  李堰微笑着:“叨扰杨大人与你了,是我之过。”
  “哎,这个话就见外了。”
  刘去疾向内通传一声,片刻后,厚重的木门从内打开,杨熹坐于堂上,招手道:“过来吧。”
  李堰入内见礼,将怀中两个厚信封呈上去,道:“请杨大人过目。到腊月二十为止,三县的河渠工程皆无延误错漏。灵武盘渠业已完成疏浚,回乐艾山渠还差七里,怀远艾山渠还差十一里。若从正月十五开工,应当能在二月上旬竣工。此为第一事。”
  杨熹点点头,拆开另一个信封,粗略扫过,问道:“水网的事?”
  李堰道:“灵州水利荒废久矣,下官得闻有土地返盐板结与蝗害两大弊病,皆可通过引水洗田缓解,才又召集各地河长农户,商量出开挖田间水网这一办法。成与不成,还得请您裁断。”
  杨熹眉头一挑,看着他道:“你种过地?”
  “……不曾。”
  “那么能有此谋划,可知你是真上了心,”杨熹抚掌道,“引水洗盐灭蝗,都是好事。我随陛下在河东那会儿,就用过这法子灭蝗。虽不能绝迹虫害,但每到夏日却省去了很多扑杀的功夫。”
  他抽出一支笔,在水网的文书上批下“议可”二字,刚要盖印,却听得李堰道:“杨大人,还有一事。下官从灵武得闻,各户百姓往年春日开挖田中水网,自家田里的浅沟修得齐整,公用的腰沟和排水渠却敷衍了事。彼此田埂高架,属实不便。”
  “能否请大人一则出令使各县管控田埂高度,二则使神策军与麾下官吏一切如旧,同河长工长一同监管此事?”
  杨熹放下笔,有些莫名其妙:“一则可,二则,神策军与我手下本就是来帮忙看管河渠工事的,你何须再请?”
  李堰笑了笑,有些腼腆:“下官发回长安的银标中,只言及主河与三条灌渠,田间水网算是新事,又涉神策军,自然要来请。”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李堰倒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垂首而立,神色平静。
  良久,杨熹自宽阔的胸膛中发出一声憋笑,圆脸盘子上的肉抖动着:“小学究……你这时候倒挺懂规矩。”
  “怪不得袁老头说你好玩儿,是好玩儿。”
  李堰茫然抬头,竟不知怎么又扯到袁师身上了。
  杨熹叹道:“说你没规矩,这种事儿也值得来请示。说你规矩大,写给陛下的折子,居然同地图在一张纸上。”
  “不能写在同一处吗……?”
  杨熹摇摇头:“你在太学里是不是光跟着袁老头摆弄小树枝子了,这么重要的都没学……罢了,回去有你好受的。”
  他复在水网文书上盖了印,叫人发走拟令,又问道:“还有别的事否?可别想着年三十年初一的,还能找见我。”
  李堰倒还真另有事要问,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问,于是两片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犹犹豫豫的样子看得杨熹直皱眉,拍案佯怒道:“又是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话?既然知道不当讲,你不如不……”
  “敢问杨大人,我能不能从此留在灵州?!”
  年轻人头脑一热,面色涨得通红,话便冲口而出。
  “留在灵州?”
  如此不知轻重的话听得杨熹更是一愣,随即笑道:“小子,你昏头了?你是工部的主事,除了陛下,谁还能差遣得动?往年的四州都督,过了年便差不多要回长安。今年我能留到二三月,就是为了等开河之后,把你一起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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