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你母亲对你,我想也是这个道理。”
  “你父亲战死,最该怪罪的是敕戎人。是他们杀了你父亲,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只是恨敕戎人,远没有恨你来得容易。”
  谭素明呆愣着:“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李堰叹了口气:“在她的所有子女中,你是最小的,将恨意施加在你身上,最不影响家中生计。”
  “人道子不言父母过,但我觉得,你可以怨你母亲,甚至可以恨她。恨她放任你兄长欺凌你,恨她将你卖给陆家。但别让这种恨,毁了自己。”
  他看向谭素明水光潋滟的圆眼睛,郑重道:“你从来都不是丧门星。”
  他拢好小孩的额发,笑道:“来,点个头,告诉我你记得了,记得你母亲在鬼扯,记得你不是丧门星。”
  谭素明眨眨眼,倏忽又落下泪来,随即重重点头道:“李……李大人!我记住了!”
  他吸着鼻子,语气却忽而强硬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儿:“我,我想好了!年后我就去找贺伯,他若是愿意,我就拜师,从此做个木匠……以后要我去参军,我也能做厢兵!”
  “要是贺工不愿意呢?”
  “那我就……我就求到他愿意,肯收下我!”谭素明红着一张脸,面带执拗,“或者,我就去求梁大人,求他教我武艺,我以后也做夜不收!”
  “反正,我不再回谭家!”
  “求梁兄吗……”
  李堰逗他:“你不害怕他?”
  谭素明哆嗦一下,梗着脖子:“我知道梁大人是好人!只是严厉一点,我不怕他!”
  “不过……不过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犹豫着问,“梁大人也遇到这些事儿,他也会伤心吗?”
  “怎么不会呢?人心都是肉长的……”
  李堰双眼出神,怔怔望着窗缝中一点明亮的光线,像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
  “其实,你梁大人比你想得,要温和很多。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李堰道。
  “只不过,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所以你要保密,好吗?”
  谭素明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紧紧捂住了嘴,以表自己将话烂在肚子里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小李安慰小孩的方法:没有丧门星这个星星。人不能是一个虚构的东西,所以你不是丧门星。
  好经典的逻辑三段论!
  读者宝宝们请不要着急,作者保证他俩最后是he的,是各种意义上没有遗憾的he但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请让他们慢慢来吧。


第87章 神川
  “我可不愿意带孩子, 你还是让谭素明先去找贺绳!”
  屋内,梁稼正梳着头发,从铜镜中瞪着不请自来的李堰:“开春了我就不在家中了, 这孩子跟了我也是白瞎, 不如去学个木匠手艺。贺绳是匠籍, 他是军籍, 倒是谁也别嫌弃谁是贱籍……”
  “可他说, 想做夜不收,”李堰道。
  “夜不收?”梁稼正了正发髻,哼笑道,“等他哪日真活不下去了,再说来做夜不收的事吧。”
  “怎么,你还替他安排上后路了?”
  浓黑的睫毛霎时垂下,李堰规矩坐在一旁, 轻声道:“嗯,杨大人说……”
  “说……?”
  梁稼转过身来,循循善诱:“说什么?”
  “我可能……我……”
  李堰喉中发涩,眉睫低垂, 一双手紧紧拧着衣摆, 仿佛做错了事。
  “不想说可以不说。”
  梁稼裹好幞头,颇为善解人意地敲敲他的后背:“抬头挺胸,整日沮丧像个什么样子?”
  李堰不情不愿坐直了, 眼中雾霭沉沉, 明月蒙云。
  他要如何对梁稼开口,说自己很快就要回长安了,从此可能再也回不来。他不过在灵州几个月,张罗着修一修河, 便能得了青眼就此飞上枝头,此情此景,又该让生在灵州长在灵州的梁稼如何想?
  怕不又要勾出那些军户的血泪来……
  大过年的,不好说这个。
  于是他轻叹一口气,勉强笑道:“没什么。”
  莫名其妙……
  梁稼也不追问,从桌上摸出一个红信封,塞在他手中:“明叔和明丰眉年末太忙腾不出手,就叫我转交给你。”
  “你家中若是还没张罗年夜饭,就去隆盛堂过除夕吧,这是明叔发的请帖。董其风和谭素明,也可以一并带去。”
  李堰看着信封上硕大“李大人敬启”五个字,顿觉受宠若惊。明大夫也就是客气客气,说什么要是没准备可以去,但请帖都送到了,岂有不去之道理?
  “梁兄也去吗?”他问。
  “去啊,明叔说人多热闹,包饺子也包得快,”梁稼摸摸下巴,泛青的胡茬磨蹭过食指的伤口,惹得一颤。
  他看着李堰手中的红信封,酸溜溜道:“明叔胳膊肘儿忒往外拐,我都没有请帖。”
  李堰瞧着他,问:“那明大夫是怎么请你的?”
  梁稼面色登时一沉——
  前日他去隆盛堂复诊肩伤,被一顿大刑伺候过后,半边身子酸且麻,筋络中仿佛有无数尾活泼泼的小鱼游着,翻腾起浪花。
  梁稼咬着牙起身,堪堪靠在凭几上休息片刻,却被明大夫一巴掌赶了下来:“行完针坐直,别压着!”
  “除夕来我这里过吗?”
  老大夫同往年一样,孜孜不倦发出邀请。
  “再说吧,”梁稼低头,匆匆系着衣带。
  明大夫不满道:“你又不给我面子。算了,懒得同你废话,你爱来不来。这个……”
  他手上一枚鲜红的信封。
  “你带给李大人,就说老头子我邀他过年来,若是家中还没准备,请务必赏光。”
  梁稼嗤笑一声:“你还装上文化人了,递什么请柬,还说什么若没准备务必赏光。他定会来的。”
  明大夫拖长声音“哦”了一嗓子:“哎呀,你真了解他。”
  梁稼早过了会因为一两句闲极无聊的调侃而脸红的年纪,此刻只瞪了明大夫一眼,警告道:“说漏了和你没完。”
  明大夫笑嘻嘻问:“李大人肯定来,那你来不来?”
  “……”
  梁稼继续瞪着他。
  明大夫:“哎呀,李大人一来你就来了,可真是有了那啥忘了那啥。”
  “你有完没完了!我又没说是谁,你乱猜就乱猜,别同我演这些!”
  梁稼终于恼羞成怒,又没脸和明大夫继续吵嘴,披上裘衣快步而出。
  许多话自然不方便同李堰说,梁稼只得冷哼一声,怒道:“要是施完针给我一巴掌也算请的话,那他就是这么‘请’我的。”
  李堰不敢对灵州的请客风俗多置喙,揣起请帖,又问道:“谭素明说每年腊月二十九,灵武城中有傩祭,你还要办个什么角?有这回事吗?”
  “谭素明又是听谁说的?”梁稼扶额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定是贺绳那个大嘴巴……”
  “老匹夫,嘴上就不能消停点,”他咬牙切齿。
  李堰不依不饶:“你只说有没有这回事。”
  “怎么,你还要看?”梁稼抱臂而立,眼中一点金色背着光,“这会儿又不嫌是祭神了?”
  “我……傩祭怎能和陆家的淫祭一并而语?!”
  李堰正色道:“不能看吗?”
  梁稼哼笑一声,推开门道:“腊月二十九不禁夜,你若想看,酉时三刻,在隆盛堂门口等着吧。”
  他侧身立于门前,向外一指道,笑眯眯道:“李大人,寒舍就不多留你了。我要出门了。”
  李堰披衣而起,问道:“你做什么去?”
  “哦,说好了下县叫我,你可没叫。我此刻做什么去,也不要告诉你。”
  梁稼唇角微翘,水红色的舌尖咬在牙齿中,一闪而过。
  他拍一拍李堰的肩,朗声道:“猜去吧!”
  李堰神色恍然,一把拉住他的小臂,提醒道:“我当时可没说好,怎么能算答应你。”
  梁稼轻啧一声,随即拨开李堰的手:“那我不管,你猜去吧!”
  “和军情有关?”李堰问道。
  梁稼耸耸肩,将人推出去,语重心长道:“少打听。”
  门外,他吹一声口哨,屋后便哒哒传来马蹄声。哑巴自己开了栅栏,拱到主人身上腻歪。片刻后才注意到还有个外人,跺跺脚,冲李堰喷了两道白烟,勉强算是打招呼。
  “没礼貌是不是?”梁稼揪揪哑巴的耳朵,哑巴曲起前腿供主人借力。
  梁稼踩住马儿膝窝,翻身而上。哑巴浑身上下不配马具,他却坐得依旧稳当,轻轻扯着鬃毛,将那张窄长的马脸转到李堰面前。
  “道歉!”
  李堰立马站直了:“对不起!”
  “不是叫你道歉!”梁稼空出一只手来,一巴掌拍在哑巴脑门上,“我是叫它道歉!”
  马儿的耳朵向后塌着,不情不愿冲着李堰上下点头,点过头后,又凑上去贴了贴。
  梁稼这才算满意:“以后见到他要打招呼,记得吗?”
  李堰实在没想到马儿也有懂不懂礼貌这个说头,更想不到梁兄对马的教育,居然还包括见人打招呼这么通人性的环节。
  他懵懵接受了哑巴的道歉,然后道:“梁兄,你没带马具。”
  梁稼只挥挥手:“这点路程,我睡着了都掉不下来。”
  “李大人,回见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蹄铁落在青砖石上,留下一串清脆活泼的响动。
  哑巴今日心情不错。
  李堰目送他出了巷子,方才慢慢走回家中。梁稼如今甚少打什么哑谜,如此遮遮掩掩倒不是真恼怒于自己下县不带他,应当是确有什么不得外传的事项。
  当真是二月十五便要出长城吗?那时候河水才化冻没几日,草原上想必是一片朔风暴雪……
  指尖上弓弦磨出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是摸起来有着异乎他处的光滑,皮肤泛着了无生机的僵硬白色。李堰只觉得心乱,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不远处,正在练字的谭素明抬起头,见李堰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一点点凑过来:“李大人怎么啦,您又为什么事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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