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堰(古代架空)——长松献风

分类:2026

作者:长松献风
更新:2026-11-03 08:33:45

  李堰瞪大了眼睛,心道,我?
  他捋了捋胡须:“陛下说了,工部好不容易有个能倒腾水利的,他还留着有大用。”
  能得皇帝如此一句话,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李堰却心头惴惴,面上勉强涌起一个笑,谢恩道:“陛下垂青,臣万死以报。”
  他仍不死心,问道:“那下官此后,还能回到灵州吗?”
  杨熹真是被这一副牛脾气气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这我就更不知道。四境之内那么多条江河,总有比灵州更紧要的地方用得上你,怎么就非得抓着这里不放?”
  “灵州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挂怀?”
  李堰僵立原地,眸光骤然黯淡,眼睫轻颤着,咬住嘴唇似乎又要说些什么,显得有些可怜。
  只不过,会由此怜香惜玉的人此刻保不齐正躺在家中呼呼大睡,而堂上的杨熹,只公事公办地抱臂而起,来到他面前,沉声道:“李堰,你才二十一岁就做了八品官,日后大约要着朱佩紫、为官做宰。若是因小失大,眼光囿于一地,可就是辜负圣上的好意了。”
  着朱佩紫、为官做宰……
  若是,我从未想过要着朱佩紫、为官做宰呢?
  李堰想。
  但此等大不敬的话,在心中转过一趟也就罢了。他僵厄着低头,摆出一副幡然醒悟,俯首帖耳的顺从模样,深深拜道:“不敢有负皇恩。灵州之事,是下官失言……”
  “还望杨大人,勿怪。”
  杨熹虚扶了他一把,只道:“快到新年了。”
  李堰仍垂着眼睛,喉间发堵:“伏愿杨公,福庆日新,寿禄延长。”
  杨熹这才松手,赞道:“李主事高升受赏,康健安乐。”
  走出堂屋,李堰同刘去疾道一声别,幽魂一般飘向院外。出了大门,再回头看去,两点小红灯笼竟如猛兽的眼睛,威严不可冒犯。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安乐浓密的鬃毛中。马儿被拴在石桩上,轻轻跺着脚。
  “我大约是一定要走的。”
  他还有太多事项要处理,河渠水利,淫祭恶祭,以及许许多多的人值得惦记。
  贺绳、顾改川、谭素明……
  以及一个他最忧心的,梁稼。
  他轻叹着气,拥抱马儿宽阔的肩背。
  安乐却不懂这些,喷着响鼻,回过头来,轻轻咬住了主人的衣袖。
  作者有话说:
  李堰:小马傻乎乎来安慰我了
  安乐:你好,你才傻乎乎,你是断袖,没意识到吗?
  快送安乐和哑巴上学去,别耽误孩子高考。
  好想在现pa让小马们玩那个萝卜纸巾的游戏,但马有可能直接把萝卜啃了,用纸巾抹抹嘴,再让梁哥给它俩拿两斤。
  在x东来兼职的小李:你好先生,这是我们这里最新鲜的胡萝卜。
  不差钱的梁哥:都要了!
  小李:呆滞.jpg


第86章 爱恨
  家中已被董其风仔细装扮起来, 除却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和春联,卧房的窗户上也被黏上剪纸,满眼洋洋喜气。
  谭素明着一身鲜亮的新衣, 正在门口立着, 一见李堰回来, 从背后捧出一朵红纸花, 献宝似的。
  “李大人!给马儿戴上吧!过年了, 也给它打扮打扮。”
  安乐这身灰白杂糅的皮毛,看着在腊月正月里是黯淡一些。李堰摸摸小孩儿的脸颊,接过来,转头问道:“你要戴吗?”
  马儿安静地眨眨眼,无可无不可。
  李堰笑着,将纸花别在安乐的耳根,再用厚重的鬃毛压好, 问谭素明道:“你还有这做花的手艺?”
  谭素明正忙着松马鞍,此刻蹲在安乐肚皮下,解了扣带,同它玩闹。小孩的手贴上去, 马儿圆滚滚的肚子便一哆嗦。他贴哪里, 哪里哆嗦。它一哆嗦,谭素明就发出一声欢快的笑。
  听见问话,他仰起头道:“是贺伯教给我的呀!他手可巧了, 不仅会建房搭屋, 扎花、做竹蜻蜓、扎风筝,他都会。”
  前一项是吃饭谋生的手艺,后面几个便是老头对小辈的拳拳慈心。
  “这样吗?”
  李堰卸下安乐的辔头,同马鞍一起交给迎上来的董叔, 方才看到小孩水红色的新衣裳。领子上滚着一圈绒毛,触之柔软,谭素明察觉到李堰的手指,有些羞赧地笑了:“衣裳是董先生为我做的,这一圈是兔毛,是贺伯给的……”
  “贺工对你倒好……”
  李堰进屋坐下,脸颊透着久冻乍暖的血色,眼前慢悠悠升起一片白雾。
  是谭素明端来的一盏茶。
  他养在这里几个月,全然不再似刚从陆家手中救出时瘦骨伶仃的瑟缩样子。如今文能侍书识得句读,武能夜半飞马报信,除却矮小的身量,倒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素明,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李堰招手,小孩乖乖坐下,双手托腮捧着脸颊,一双大眼睛水灵灵望过来:“有什么事李大人吩咐便是,只要是在灵武之内,我都能给您办妥啦!”
  “……非是要你跑腿儿。”
  李堰摩挲着陶碗薄薄的边缘,指尖一线红痕,他却似乎感受不到烫,久久才撤了手。
  “我……我兴许到来年二三月,便要回长安了。”
  谭素明喜道:“这是好事呀!是不是皇帝看到您的辛苦,准备升您做大官了!到时候做了大官,日日都有新衣裳穿,出入都是好马!像安乐这样的马,要多少有多少!”
  孩子叽叽喳喳的畅想却惹得李堰眉间郁色更重,他摇摇头,叹息道:“先不说这个……我回了长安,你同我一起走吧。”
  谭素明一愣,随即笑了:“李大人,您又忘啦,我是军户出身呀。军户一离开灵州,除非这辈子再也不去有人烟的地方,不然在被查到名籍,就要遣回来当逃兵处置,保不齐还得连累乡里。”
  李堰问道:“那明姑娘,是怎么能外出跑商的?”
  谭素明皱着一张脸,琢磨半天,才道:“男军户与女军户,兴许又不太一样呢……而且明老板是向西走,瀚海里没人查她名籍,再往西的甘州肃州凉州,也都和灵州一样呢,前朝那会儿是军镇,可能也对军户格外宽容些吧。”
  “何况,”谭素明眯着眼,摇头晃脑地背起书来,“董先生教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明老板是去西边做买卖的,有人千里迢迢送钱来,那边的州府,怎么会不愿意呢?”
  这一副搞怪的学究样却没逗笑李堰,他青似鸦羽的眼睫低垂,湿漉漉黏成一片浓密的阴影。
  “那么你呢?”他问道,“我回了长安,你怎么办?回到家中吗?”
  这下又轮到谭素明哑口无言,一张小脸渐渐胀得通红,他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们把我卖给……卖给陆家。一个冬天,也再也没来找过我……”
  “朝廷送来那么多粮食,家里怎么会养不起我呢……”
  他哽咽着:“我娘就是不想要我了!她一直都想把我丢了!我出生那年,爹战死了,娘和哥哥姐姐都觉得我是丧门星……他们早就不想要我了!”
  话还没说完,小孩儿便再也忍耐不住,捂着嘴哭起来。眼泪成珠串往下落,摔在新作的衣服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红。一向机灵懂事的孩子哭起来,才真叫人不知所措。
  董其风听见哭声,将要推门而来,却被李堰一挥手挡在了门外。他坐过去,将肝肠寸断的谭素明搂在怀里,像在师门中哄师弟师侄一般,轻轻拍着。
  “不回去……你不想回去,我们就不回。”
  谭素明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亲疏,抱着李堰的脖子,埋头大哭。
  “他们……他们从来……都没这么抱过我!我大哥一喝醉了……就,就打我……娘从来只在旁边看……看着。”
  他蜷缩在李堰怀中,要把十来年在家中所受的委屈与不公,通通抹在救命恩人的衣领上。
  李堰倒是不怕他哭,只是怕他哭得背过气去伤身,只能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安慰道:“你看我,我少时也被批命,说六亲缘分淡薄,家中长辈将我送到山上修道去……”
  这话掐头去尾省去了关键原因,本意是安慰谭素明,亲缘淡薄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人的疯话妄言不足为信。
  却不想小孩听了,只将李堰搂得更紧,抽抽嗒嗒将头埋在肩上,痛哭道:“李大人……呜呜……你也好可怜!”
  “可怜倒是……”并不可怜。
  若不是少时这番经历,恐怕他也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只是这话听起来过于教条,想来正伤心的小孩子也不愿听。李堰彻底放弃了言语安慰,只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清瘦的脊背,温声道:“哭吧,哭一哭就好了。”
  谭素明应了一声,随即哭得悄无声息,李堰只能从他颤抖的脊背,和肩窝处湿热的水痕,感受着被亲人斥责抛弃的痛苦。良久,他抬起头来,双眼红肿,声音带着哭劈了的沙哑。
  “李大人,不是都说,娘应当最爱孩子?您什么都懂,能不能告诉我……”
  他抽噎着:“告诉我,我娘为什么不爱我?”
  “我……我真的是丧门星吗?”
  李堰抚了抚他的鬓发,摸张手帕替他擦擦眼泪鼻涕,却道:“我不知道,素明。”
  “夜里漫天星斗,都没有一颗星星叫丧门星。我并不清楚这词是谁先叫出来的,但你绝不是。”
  “也没有人是。”
  谭素明瞪大了眼。
  “有时候,爱与恨,都是没有来由的。想一想你梁大人,是不是大英雄?”
  谭素明猛得点头:“当然!”
  “但灵州各地,恨他,忌惮他的人,又何尝少了?艾山渠那晚,你应当听到了回乐的乡民是如何议论他的……”
  李堰咬着牙,终于吐出那些恶毒的字眼:“扫把星,说他害死了很多人,说夜不收曾经在大青山遭了劫难,凭什么只有他活着回来……”
  “难道梁兄当真欠了他们什么,当真做了错事吗?”
  谭素明喃喃道:“怎么会……”
  李堰道:“只是大家的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便要精挑细选一个人,替他们背了。仿佛只要将这些不幸都推给他,自己便是万中无一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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